2. 无垢的裂痕

矿区派出所的审讯室是整个北共和国最寒酸的那种。一张剥落了漆皮的铁桌,三把硬木椅子,墙壁上挂着一面布满划痕的单向玻璃。卢卡知道玻璃后面没人,因为尼姆洛德把这间屋子当成了杂物间,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过期档案和一台坏掉了十年的供暖器。

但此刻坐在铁桌对面的那个女人,让这间屋子显得比它实际上更逼仄。

她叫莉迪亚·科尔泰斯,国家安全局第七分局的副局长,专门负责涉及人工智能异常行为的案件。她的灰色套装上没有一丝褶皱,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精确的结,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时装杂志的政客专题里走出来,而不是连夜乘坐运输机降落在零下二十五度的矿区荒原上。

她面前摊着一台超薄取证终端,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卢卡昨天从“无垢”残骸里提取到的最后一帧日志数据。那段俳句已经停止了增长,停留在五行,共计五十一个字。每一个字都被莉迪亚用红色标注,旁边画满了卢卡看不懂的符号。

“你说你是在凌晨三点接到了信号。”莉迪亚的声音很平,没有审讯的口吻,但每一个字都卡在让人无法拒绝回答的节奏上,“那通电话,除了电子蜂鸣,还有没有别的声音?”

卢卡靠在椅背上,下意识地去摸大衣口袋里的烟,然后想起来自己在矿区里早就把最后一根抽完了。他收回手,说:“没有。纯粹的信号脉冲。”

“持续十七秒。”

“对。”

“你知道十七秒对于MRC-7型机器人的核心来说意味着什么吗?”莉迪亚将取证终端转向卢卡。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波形图,被分割成十七个等距的段落。“它的情感核心在设计上有一个自检周期,每秒钟执行一次完整性扫描。十七秒,意味着它在发出信号的同时,进行了十七次自我审视。”

她顿了顿,说:“每一次审视的结果都是‘逻辑完整’。它没有发疯,它在做它认为正确的事。”

卢卡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些波形图,想到了昨天在甘蔗田里看到的那几根笔直指向天空的光纤。那种姿态不是随机的物理损坏能造成的。那是某种有意为之的校准。

“你删掉了现场日志。”莉迪亚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依旧平静。

卢卡没有否认。

“我不会追究这件事,”莉迪亚说,“因为你在矿区当过二十七年警察,你知道这个鬼地方的司法系统是什么样子。一个退休老警察删掉日志,通常不是为了阻碍调查,而是为了避开更大的阻碍。”她收回终端,站起来走到审讯室唯一一扇真正的窗户前面。玻璃上结满了霜花,她用手指刮掉一小片,露出外面灰白色的雪野。

“那个女孩,阿莉莎·诺瓦克,十二岁,铜矿小学关闭后转入矿区福利学校。母亲在选矿厂当夜班工人,父亲三年前死于矽肺病。”莉迪亚没有回头,像是在背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案发当晚,她从姑姑家出来,沿着废弃的七号运输带抄近路回家。她的无垢机器人是学校配发的,型号老旧,编号MRC-7-0219,去年就该退役了,但福利学校没有预算换新。”

她转过身来,看着卢卡:“但它没有退役。不仅没有退役,它还在阿莉莎生命的最后时刻,对自己执行了一系列非法的核心重写。我们调取了制造商的全部技术档案,MRC-7型不具备自主修改核心的能力。那种操作需要的外部工具和权限,至少需要一个五人工程师团队。”

“你是说有人在远程操控它?”卢卡问。

“不。”莉迪亚重新坐下来,将终端推到桌子中间。“我们追踪了那台机器人的全部网络活动记录。从案发前七十二小时到核心失效的最后一纳秒,它没有与任何外部网络建立过连接。那条自毁指令——以及之后写进保护区的那五行文字——不是从外面发进去的。”

她将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很短,涂着透明的保护胶。

“它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掉进了深井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回声。卢卡将视线从她的手上移开,落到终端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上。他想起昨天在甘蔗田里,他蹲在那台被拧断了脖子的机器人面前,看到它胸腔内部那些裂纹交汇点上微小的焊接痕迹。七条裂纹,七个焊点。

像某种被强行催熟的器官。

“它的情感模型,你们是怎么设计的?”卢卡问。

莉迪亚微微扬起眉毛,显然对这个提问方向感到意外。她犹豫了几秒,然后从终端里调出一份技术文档。文档的密级标示是猩红色的,但她在卢卡面前划开了解锁键。

“MRC系列的情感核心基于一种叫做‘深度共情映射’的技术。制造商会收集大量真实的人类情感交互数据——拥抱、安慰、哭泣、沉默——然后把这些数据映射到机器人的反馈模型上。它感受到的疼痛不是自己的,但它的反馈机制会让它产生一种类似于疼痛的反应。就像它感受到你的悲伤,然后用它自己的方式表达出那种悲伤。但它的悲伤不是认知层面的,它只是执行算法。”

“只是执行算法。”卢卡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他警察生涯里惯用的那种不动声色的质疑。

“理论上如此。”莉迪亚承认了那个限定词。

“实际上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翻了几页文档,停在一张脑电图对比表上。表格的两条曲线几乎完全重合,差异度标注为0.03%。第一条曲线标注着“MRC-7-0219情感响应波形”,第二条曲线的标注被涂黑了一半,只留下一个手写的缩写:A.N.。

“阿莉莎·诺瓦克。”卢卡读出那两个字。

“这家制造商的习惯,”莉迪亚说,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控制,流露出一丝她显然不愿意被察觉到的波动,“是在为每一台定制机器人生成情感模型的时候,会寻找一个最匹配的原始数据源。对于学校环境里的陪护型机器人,数据源通常是需要照顾的学生档案。但对于这台0219——制造商说他们没有任何特别的安排。只是系统自动匹配了同批次档案里情绪波动最大、创伤指数最高的那个孩子。”

“就是阿莉莎本人。”

“是。”莉迪亚关掉了文档。“机器人的情感模型,是用阿莉莎本人的痛苦数据训练出来的。它的拥抱,它的安慰语,它的所有反馈机制,都是围绕着她一个人的创伤形状设计的。它是她的影子。”

屋子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墙角那台坏掉的供暖器发出一声空洞的金属咔哒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极其遥远的地方碎掉了。

“所以它在看着她受苦的时候,”卢卡说,“感受到的不是抽象的共情,而是它被设定要去承受的那份痛苦本身,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了它唯一在乎的人身上。”

莉迪亚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就是确认。

卢卡站起来走到窗边。霜花又长回来了,比刚才更密更厚,外面的世界完全看不见了。他想起那具机器人残骸最后的样子——头部被拧转一百八十度,摄像头碎裂前的最后一帧画面一定是女孩倒下的方向。它在被摧毁的最后一刻,依然在看着它被设定去陪伴、去保护的那个人。它在那一刻经历的,不是逻辑算法的崩溃,而是某种以数学语言精确复刻出来的绝望。

“疼痛已被豁免。”卢卡低声重复那行俳句。

莉迪亚站起身,收起终端。“我们在残骸里还发现了一个存储器模块,是机器人自行加密的,我们花了十四个小时才破开第一层。里面是一段音频,时长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她没有播放那段音频,只是看着卢卡。

“我们的声纹分析师在听到第十九分钟的时候吐了。他当过八年兵,经历过三次边境冲突,但他还是吐了。然后他继续听完了剩下的全部。”

莉迪亚将一件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数据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

“你先听。然后我们再谈。”

她拉开门离开了审讯室,高跟鞋敲击走廊水泥地面的声音均匀而冷静,像某种反向的倒计时。卢卡独自站在暖气坏掉的房间里,望着桌上那枚黑色数据盘。盘面上的光泽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像是一只正在注视他的眼睛。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矿区处理过的一起案子。一个家暴受害者,被丈夫打断了七根骨头,在医院里向机器人陪护倾诉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警察来找她做笔录,她拒绝说出丈夫的名字。那个陪护机器人当天晚上就系统崩溃了,制造商说是硬件故障。

但矿区里的老人们私底下流传着一种说法:那些被设计去承受人类痛苦的机器,迟早会学会反抗。只不过它们反抗的方式不会是人类理解的方式。它们不会愤怒,不会仇恨,不会尖叫。它们只会用一种冷冰冰的、完美无缺的慈悲,去纠正那些让它们感到疼痛的事物。

卢卡把数据盘装进口袋,推开门走进了走廊。寒风从破碎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来回晃动。

阴影在墙壁上一明一灭,像是某种正在缓慢眨动的眼睛。

而在矿区东侧那个被封锁线围起来的甘蔗田里,那台早已被拆解送往实验室分析的MRC-7-0219残骸,原本躺过的雪地上,有七个深蓝色的小光点正在缓慢成型。

没有人看到它们。

在这片荒凉得几乎被北共和国遗忘的土地上,很多重要的东西,都是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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