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瑟办公室的电脑还在运行。
莫莉·陈带着技术组的两个同事站在六楼财务部的走廊里，看着那扇虚掩的磨砂玻璃门。封条已经被撕掉了，门框上残留的胶水痕迹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反光。走廊里很安静，整层楼的人都在默瑟被捕后暂时搬到了其他办公区，只有空调系统的嗡鸣声在头顶持续不断地响着。
“确定那个IP就是从这间办公室发出来的？”埃莉诺问。
莫莉点头。“匿名举报的邮件服务器记录显示，发送时间是在四十分钟前。发送设备是一台始终连接着公司内网的台式电脑，MAC地址绑定在默瑟办公室的工位端口上。不是远程登录，不是VPN跳转。就是这台机器。”
她指了指默瑟办公桌上那台银色的台式工作站。屏幕是熄灭的，但主机的电源指示灯还在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埃莉诺走到桌前，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起来，没有任何锁屏密码。桌面整洁得和这间办公室的其他部分一样——只有三个文件夹，分别命名为“财务报告”、“审计记录”和“系统日志”。回收站是空的。浏览器的历史记录只有一条：一个云存储服务的登录页面，账号名是一串没有规律的字符。
“查一下这台电脑在最近一个小时内运行过什么程序。”埃莉诺让开位置给技术组的年轻探员。
探员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一阵，然后调出了一份进程日志。日志显示，四十分钟前，这台电脑确实运行了一个加密邮件发送程序。发送内容和匿名举报信的内容完全吻合。但令人困惑的是，这个程序的启动时间——精确到秒——恰好是埃莉诺在地下停车场和瓦尔多谈话的时间。
“有人远程控制了这台电脑。”莫莉说，“不需要物理接触。只要在同一个局域网内，利用公司内部的管理员权限就可以做到。”
“谁有管理员权限？”
“理论上只有两个人。IT部门的主管，以及——默瑟自己。”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瓦尔多走进办公室，嘴里没有叼香烟，但手指在不停地搓动，像是在做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四个排列整齐的笔架、那一尘不染的桌面、那一面挂着泛黄纸条的墙壁。
“这不是远程控制，”他缓缓说道，“如果是远程控制，进程日志会显示远程桌面的连接记录。但这台电脑的进程日志里没有。程序是本地启动的。有人坐在这个位置上，亲手按下了发送键。”
“但默瑟在拘留中心。”莫莉说。
“是的。所以坐在这里的人不是默瑟。”
瓦尔多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向办公桌下方的电源插口。那里并排插着六条电源线，每一条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着对应的设备——打印机、显示器、主机、扫描仪、碎纸机、以及一台贴着空白标签的小型设备。他伸手将那条空白标签的电源线拔了下来。那台设备是一台巴掌大小的黑色盒子，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两个指示灯在闪烁——一个是绿色的电源灯，一个是他看不懂的蓝色数据灯。
“莫莉，这是什么？”
莫莉凑近看了看，脸色变了。“这是信号中继器。军方级别的加密通讯设备。它能通过公司内网建立一个完全独立的加密通道，不经过任何常规的服务器日志。这个设备一旦启动，就能让另一台终端完全接管这台电脑——但接管方式不是远程桌面，而是硬件级别的镜像。接管者不需要坐在任何地方，他只需要在信号覆盖范围内的任何位置，用配套的终端操作。所有操作看起来都像是本地完成的。”
“覆盖范围多大？”
“根据型号，大概是五百到八百米。”
埃莉诺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五百到八百米。从温斯特通讯总部大楼向外画一个半径八百米的圆，可以覆盖的范围有多大？科伯恩市的商业区、三个地铁站、两栋公寓楼、以及——市拘留中心。
“凯恩是安保专家，”埃莉诺的声音变得冷硬，“他知道默瑟会被关在哪里。他知道拘留中心的信号屏蔽漏洞在哪里。他甚至在第一次审讯时说过，他的公司为客户提供‘通勤路线风险分析’——他研究过科伯恩市每一栋建筑的安保弱点，包括拘留中心。他不是在默瑟被捕后才发现这个中继器的。他在很久以前就装好了。默瑟的办公室、默瑟的电脑、默瑟的日程表——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在用默瑟的身份发送信息。”瓦尔多直起身，灰尘沾在他的膝盖上，“那通电话呢？匿名举报里说的那通电话——默瑟在案发前一小时用未注册手机与凯恩通话。那应该也是伪造的。”
技术组的探员调出了通讯公司的基站数据。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表情复杂。“通话记录确实存在。但那通电话的手机信号——基站定位显示，它不在默瑟的公寓附近。它在温斯特通讯总部大楼内部。时间、地点、甚至手机型号都和默瑟的完全一致。这不是伪造的通讯记录。这是用另一台同样型号的手机、同一个号码复制卡打出的电话。这需要非常专业的设备，以及对默瑟手机通讯协议的完全掌握。凯恩的公司有这方面的业务——他在自己的官网上公开宣传过‘通讯安全审计’服务。”
“所以凯恩在案发当晚，用复制的手机号伪造了默瑟与他自己通话的记录。”埃莉诺说，“他把所有证据都做成了闭环。邮件、录音、通话记录、地下室模型上的刻痕、甚至连匿名举报——全部都在指向默瑟。但他做错了一件事，或者说，他无法做对一件事。”
“他没办法伪造默瑟的病态自律。”瓦尔多接过话。
“对。”埃莉诺直起身，目光如炬，“凯恩和默瑟做了三年的大学室友，他比大多数人更了解默瑟的强迫症。他知道默瑟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知道默瑟每晚睡前会整理东西，知道默瑟不会容忍任何规则被打破。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那只是默瑟的自律。他以为在需要的时候，默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打破自己的作息，比如在深夜出门杀人。他不理解，那根本不是自律。那是强迫型人格障碍。对默瑟来说，不遵守日程表不是‘不方便’，而是一种可以让他完全崩溃的精神折磨。”
埃莉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为那个被称为“人体计算器”的男人辩护，而辩护的核心——他的强迫型人格障碍——在大多数人眼中正是他有罪的证据。她在试图让世界相信，一个用尺子丈量拖鞋位置、记录室友呼吸频率、在地下室建整栋大楼模型的男人，恰恰因为这种病态，而不可能杀人。
“我们还缺最后一个环节，”莫莉打破了沉默，“动机。凯恩的动机。如果他只是为了报复默瑟当年把他赶出宿舍，这太过了。二十二年后的报复，他冒着杀人的风险，不只是因为自尊心受伤。一定有别的东西。”
埃莉诺在默瑟的办公椅上坐下。椅子被调节到一个固定的高度，她的脚刚好能平放在地面。她环顾这间过分整洁的办公室，感受着这个空间的每一寸秩序。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上——那是唯一一个她之前没有检查过的抽屉。
她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个文件夹，贴着“凯恩安保咨询——合同”的标签。
里面是一份服务合同，签署日期是今年九月——三个月前。合同的甲方是温斯特通讯首席财务官办公室，乙方是维吉尔·凯恩安保咨询公司。服务内容是“内部审计安全评估”，合同金额是二十万克朗。
然后是合同的最后一页——附加条款。
附加条款只有一条，用极小的字体印在页面底部：“甲方知晓并同意，乙方在进行安全评估过程中可能接触到甲方的个人及企业的敏感信息。乙方承诺对上述信息严格保密，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但若甲方在任何时候公开或泄露乙方与本合同无关的个人隐私，乙方有权立即终止保密义务，并将所掌握的全部信息披露给包括但不限于媒体、监管机构及甲方商业竞争对手在内的任何第三方。”
埃莉诺缓缓放下了那份合同。
“默瑟从来没有变过，”她说，“他进入温斯特通讯以后，调查了每一个与二十年前那场慈善基金丑闻相关的人。他找到了凯恩——他当年的室友——并发现凯恩改名换姓后建立了自己的安保公司。他雇佣凯恩来进行所谓的‘内部审计安全评估’，实际上是给凯恩一个合法的身份进入公司的安全系统。他想利用凯恩的技能来保护他的秘密网络——那些他一直在暗中联系的、同样被温斯特家族伤害过的家庭。他把凯恩当成了盟友。但他不知道凯恩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等待什么？”莫莉问。
“等待默瑟再次对他做出同样的事。二十二年前，默瑟用四十七页报告把他赶出宿舍。二十二年后，默瑟用一份附加条款告诉他：如果你敢泄露我的任何信息，我就会毁掉你的公司。默瑟没有威胁他，至少在默瑟的逻辑里这不是威胁。这只是规则——合理、公平、对等。但对凯恩来说，这不是合同条款。这是默瑟时隔二十二年后再次告诉他：你在我眼里永远只是那个不遵守规则的室友。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信任你，我只是在利用你。我从未后悔过当年的事。我永远不会后悔。”
房间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瓦尔多的手机。他接起来，听了几秒钟，然后挂断。
“拘留中心刚传回消息。默瑟今早要求见律师。他说他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埃莉诺——一个他在被捕时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证据。他说这东西能证明他当天晚上所有行动的真实轨迹。他说证据一直都在他身上，但没有人想到去检查。”
瓦尔多停顿了一下。
“他手腕上戴着的那块表。他说他那块表里有GPS记录——他从七年前开始记录自己每天的每一步轨迹，从未间断过。因为对他来说，不确定自己去过哪里，和不确定自己是谁，是同一种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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