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科伯恩市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透不过气来。温斯特通讯总部大楼矗立在商业区的中心地带,六十三层玻璃幕墙在低垂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这栋建筑被当地人称为“水晶棺”,因为它像一口透明的棺材,将所有光线都吞噬殆尽。
埃利斯·瓦尔多警探站在第十三层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他今年五十二岁,在重案组干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现场,但这一桩还是让他感到某种说不清的异样。
死者名叫伊莎贝拉·托雷斯,三十九岁,温斯特通讯的人力资源总监。她的尸体是在今天凌晨五点半被巡逻保安发现的,仰面躺在总部大楼后巷的消防通道旁,全身多处骨折,颅骨碎裂。法医初步判断,她是从高处坠落,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警探,您得看看这个。”
技术组的年轻探员莫莉·陈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抬起头,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封加密邮件的界面,发件人一栏显示的是公司内部邮箱域名,收件人则是已经死去的伊莎贝拉·托雷斯。
邮件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发送时间显示为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托雷斯总监,关于那份怀孕歧视诉讼的修正文件,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放在了十三楼档案室。明天早上来取。”署名是一个字母——M。
瓦尔多眯起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没有点燃,只是咬在嘴里。这是他的老习惯了。自从五年前妻子因肺癌去世后,他就再也没点燃过任何一支烟,但咬住滤嘴的动作能让他冷静下来。
“这个M是谁?”
莫莉滚动鼠标,调出一份内部通讯录。“公司里以M为首字母的高管有三个人,市场营销部的马库斯·李,技术研发部的梅兰妮·肖,还有……”她停顿了一秒,“首席财务官,阿德里安·默瑟。”
瓦尔多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确切地说,整个科伯恩市但凡关注过财经新闻的人都听说过。阿德里安·默瑟,温斯特通讯的CFO,被《商业周刊》称为“人体计算器”的男人。在过去的五年里,他主导了一场堪称外科手术般的成本削减计划,通过精细到每个员工的福利重新核算,为公司节省了超过九位数的开支。
伊莎贝拉·托雷斯正在起诉的那项政策,正是默瑟的手笔。
“把他找来。”瓦尔多将香烟从嘴边取下,塞回口袋。“就现在。”
温斯特通讯的CEO亚当·温斯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胖子,他在接到通知后的半小时内赶到了大楼。他穿着一件显然是从衣柜里匆忙拽出来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额头上渗着一层细细的汗珠。
“太可怕了,这太可怕了,”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两只手神经质地绞在一起,“伊莎贝拉是个好人,我们所有人都在争取和平解决那个诉讼,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瓦尔多安静地观察着他。干了这么多年刑侦工作,他有一个朴素的判断原则:真正悲伤的人不会急于表达自己的悲伤。温斯特先生显然属于后者。
“默瑟先生在哪儿?”
温斯特的步子停了下来,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被人突然踩了一脚。“呃,阿德里安……你们确定要找阿德里安吗?他这个人比较……特别。他通常在六楼的财务部办公区,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已经到了。”
“早晨六点半?”莫莉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温斯特苦笑了一声,仿佛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自明。
瓦尔多乘电梯下到六楼。
财务部占据了整整一层楼。与大楼其余部分的暖色调装修不同,这里的色彩是彻底的灰与白。办公桌排列成严格的几何图案,每一张桌面上的物品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整齐。空气里弥漫着打印纸和某种消毒清洁剂的味道。
在那条无尽规整的走廊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上嵌着一块不锈钢铭牌:首席财务官·阿德里安·默瑟。
瓦尔多推开门。
办公室里亮着冷白色的灯光。一个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用一支银色的钢笔在文件上书写。他的动作极慢,每一笔都像是在雕刻。瓦尔多注意到那支笔的笔帽被放在桌面一个固定位置,与桌沿的距离恰好是一根手指的宽度。
阿德里安·默瑟抬起头。
他大概四十出头,身材瘦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的每一颗纽扣都严丝合缝。他的头发梳向一侧,分线的位置精确得像手术切口。他的面部轮廓分明,颧骨很高,嘴唇薄而紧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浅灰色的虹膜,冷静、干燥,像两颗被抛光过的石头。
“瓦尔多警探,”默瑟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一台被精确调校过的机器在播报,“我在等你。”
瓦尔多站在门口没有动。“你知道我会来?”
“伊莎贝拉昨晚十一点五十二分给我发了一条语音留言,说有人给她发了一封加密邮件让她去十三楼。那封邮件的署名是M。”默瑟将钢笔搁回笔架,笔尖朝上,与桌面上其余三支笔排成一道笔直的线。“整个公司名字以M开头且与福利政策相关的高管只有我。你一定会来找我。”
他陈述这些事实的方式,就像在朗读一份财务报表。
“那么,”瓦尔多慢慢走上前,将手撑在那张过分整洁的桌面上,“那封邮件是你发的吗?”
默瑟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左侧袖口的纽扣,随后收回手,重新叠放在桌面上。
“不是。”他回答,“我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二分离开办公室,按照惯常路线步行回家,十点五十三分到家。我的公寓大楼有电子门禁记录,可以确认这一点。”
“十点四十二分?”瓦尔多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精确到分钟,你这个记忆相当清楚。”
默瑟的嘴角动了动,但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机械反应。他说:“警探,如果你的意思是问我是否有不在场证明,我建议你去查门禁系统和沿街监控。如果你的意思是问我是否杀了伊莎贝拉,答案是没有。”
瓦尔多盯着那双灰色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裂缝。
什么也没有。
“最后一个问题,”瓦尔多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没点燃的香烟叼在嘴里,“你觉得为什么会有人用M的署名陷害你?”
阿德里安·默瑟的目光越过瓦尔多的肩膀,落在办公室墙面上挂着的一幅装裱好的便条上。那是一张泛黄的纸条,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一行字:“秩序是自由的唯一基石。”
“因为,”他用一种几乎不带任何情感的语气缓缓说道,“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偏离既定规则的行为都会让人恐慌。而我的规则比大多数人严格一些。人们害怕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转过脸,重新看向瓦尔多。
“我建议你查一下伊莎贝拉最近经手的福利修正案。那份文件涉及的追溯性条款一旦被批准,会让某些人损失非常大的一笔钱。比我的规则要大得多。”
瓦尔多从温斯特通讯总部走出来的时候,阴沉了一早上的天空终于开始飘下细密的雨丝。他站在大楼门廊下,将那支已经被咬得变了形的香烟从嘴里取下,丢进垃圾桶。
莫莉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打印出来的材料。
“警探,门禁记录确认了,默瑟确实是在十点五十三分进的公寓大楼。从公司到他的住处,步行需要十分钟左右,时间上完全吻合。”
瓦尔多没有回应。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栋六十三层的玻璃巨物。雨水沿着幕墙滑落,让整栋建筑看起来像是从天空深处垂下来的一道冰冷的瀑布。
“还有一个东西,”莫莉从文件堆最上面抽出一张图纸,“保安在默瑟的私人物品储藏间找到了这个。”
那是一张精密的建筑设计图,上面用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瓦尔多看了几秒钟,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温斯特通讯总部大楼的剖面模型图。
从地下室到天台,每一个通风管道、每一条电路走线、每一个安全摄像头的覆盖盲区,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而在第十三层的位置,有人用红笔打了一个极其规整的叉,旁边写着两个字母:I.T.。
伊莎贝拉·托雷斯的名字缩写。
雨越下越大了。瓦尔多站在门廊下,感到一阵冷风沿着脊椎爬上来。他想起默瑟办公室里那张泛黄的纸条,想起那双灰色眼睛里绝对的平静,想起那个男人在回答问题时下意识触碰袖口纽扣的细微动作。
秩序是自由的唯一基石。
这句话在此刻听来,像一句冰冷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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