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玻璃牢笼

伊恩在收到玛雅发来的消息之前,已经在自己的公寓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没有动。

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克劳斯失踪了。办公室电脑上发现了倒计时。四十八小时。”他读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然后继续盯着对面墙上那道从灯座蔓延到墙角的裂缝。裂缝在今天早上看起来又长了一些,分出了两条新的细纹,像一棵倒长的树在墙壁里缓慢地扎根。

他在想一件事。不是克劳斯在哪里,不是凶手下一步要做什么,而是一个更让他不安的问题:为什么是他?

凶手给他发照片、发邮件、用粉笔在墙上写他的姓名缩写。这些举动像是在敲门——不是敲玛雅的门,不是敲联邦调查局的门,而是敲他的门。在这座拥有八百万人口的城市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选择了他来当见证者。这种感觉像被人从拥挤的地铁车厢里一把拽出来,推到一面镜子前,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另一张藏在暗处的面孔。

他认识这张面孔吗?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平行的光带。伊恩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拖出一个落满灰的纸箱。箱子里装着他离开市财政局时带走的所有东西——一个马克杯、两本台历、一沓被退回的报销单、以及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有他当年写的举报信原件副本,一共二十三页,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他用钢笔签的姓名缩写。IW。签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了纸。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那份签名表。那不是原件,是他在内部听证会上偷偷用手机拍下来的扫描件。名单上一共有六个人,按照签名日期排列:

艾伦·克劳斯,十一月十四日。

霍华德·张,十一月十七日。

琳达·帕特尔,十一月十八日。

乔治·马尔科姆,十一月十九日。

维多利亚·宋,十一月二十一日。

莱昂·哈特,十一月二十二日。

六个人。六个名字。六种不同的笔迹,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的用力到墨迹洇透了纸背。他曾经花了无数个小时研究这些名字背后的面孔,试图理解每一个人签下名字时在想什么。马尔科姆低着头不敢看他,克劳斯拖了三天,哈特从头到尾面无表情。

现在马尔科姆死了。克劳斯失踪了。剩下的四个人里,霍华德·张在三年前死于胰腺癌,算是自然死亡。也就是说,还活着的人只有三个:琳达·帕特尔、维多利亚·宋、莱昂·哈特。

伊恩的手指在帕特尔的名字上停住了。

琳达·帕特尔。他记得她。她是当时市财政局的法律顾问之一,在听证会上坐在哈特右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她有一双很细的眼睛,说话声音很小,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在听证会结束之后,她是唯一一个在走廊上和他擦肩而过时看了他一眼的人。不是那种厌恶或怜悯的眼神,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咽了回去。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给帕特尔打个电话。不是警告她,只是想问一个问题:你当年想说什么?

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打这个电话。一个被系统吐出来的人,给当年参与埋掉他的人打电话,能说什么?注意安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想杀你?我收到了凶手的邮件,所以你也应该小心?

这些话说出来,听起来更像是共谋。

他把手机放下了。

与此同时,玛雅·陈正站在城市规划署四楼的安全通道里,压低声音和副局长通电话。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慎重的选择。

“我需要扩大搜索范围。凶手提前四十八小时预告,这不是挑衅,是一种时间表。他在给自己留出准备下一场表演的时间,也在给我们留出反应的时间。这说明他的目标不只是杀人——他想要我们在场。他想要我们参与。”

副局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在局里待了二十年的老派人,见过连环杀手、见过恐怖分子、见过各种以死亡为语言的犯罪者,但直播杀人这种形式对他来说仍然是陌生的。不是杀人的方法陌生,而是那种把自己暴露在聚光灯下、邀请全世界围观的姿态陌生。老派的罪犯躲在暗处,这个新派的罪犯站在舞台中央。

“你认为他下一步会怎么做?”副局长问。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会让所有人都看到。”

挂断电话后,玛雅回到克劳斯的办公室。技术组已经把整台电脑拆开了,硬盘被取出来做镜像分析,每一个临时文件、每一条浏览记录都被逐行审查。一名技术人员正在检查办公室的物理入口——门锁没有破坏痕迹,窗户关着,通风管道口太小,一个成年人不可能通过。克劳斯似乎是自愿离开办公室的,或者被人以某种方式叫了出去。

“监控录像呢?”玛雅问。

大楼安保室的监控录像显示,克劳斯在昨天下午五点十二分离开办公室,走的是正门。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手里拿着公文包,步伐正常,没有被人胁迫的迹象。在走出大楼之后,他向左转,进入了临街的监控盲区。那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任何镜头里。

玛雅让人调出了克劳斯过去一周的所有通讯记录。通话记录、短信、邮件、社交软件私信,全部打出来铺在会议桌上。她花了两个小时一页一页地翻,最后在第无数页上发现了一条值得注意的信息。

三天前,克劳斯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内容极其简短:“你还记得六年前的十一月十四日吗?你在那张纸上写下了你的名字。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克劳斯没有回复这封邮件。但他把这封邮件转发给了另一个人——哈特。转发时间是收到邮件的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那个时候马尔科姆的直播还没有开始,第一具尸体还没有出现。

玛雅在便签纸上写下这个时间线:克劳斯收到警告邮件是在三天前。他把邮件转给了哈特。然后他没有报警,没有联系安全部门,只是转发了一封邮件,像把一个烫手的东西丢给了下一个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克劳斯知道邮件的含义。他知道六年前的十一月十四日意味着什么。他害怕了,但他的恐惧不是向警察求助,而是向那个当年和他一起签字的人寻求某种确认。

玛雅拨通了哈特的电话。这一次哈特接得很快。

“克劳斯在三天前转了一封邮件给你,”玛雅开门见山,“你收到了。你做了什么?”

哈特沉默了很久,长得让玛雅以为电话断线了。然后他用一种极其疲惫的声音说:“我告诉他不要慌。我说可能是恶作剧。”

“你认为是恶作剧?”

“我希望是恶作剧。”

“但你不是真的相信。”

哈特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诚实。

玛雅挂断电话,从会议桌前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用光点给这座城市画一张地图。在这张地图上的某一点,艾伦·克劳斯正被关在某一个她找不到的房间里,手脚绑着扎带,头顶架着摄像头,等待着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走向零。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数百万人在刷手机。有人在吃晚饭,有人在加班,有人在酒吧里和朋友大声聊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克劳斯的名字,不知道六年前的一桩旧案,不知道粉笔灰的气味。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他们会在屏幕前坐定,手里端着饮料或深夜的啤酒,等待一场直播的开始。

玛雅突然想起了伊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他在邀请全世界观看。他在挑战每一个假装看不见的人。”

她拿起外套走出克劳斯的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经过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她走向电梯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技术组的消息。

“倒计时页面的底层代码里发现了一个新的隐写信息。解码后是一个地址。地址是六年前市财政局的旧办公楼。那栋楼在三年前已经废弃了。”

玛雅站在原地,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凶手在告诉她下一个犯罪现场的位置。不是克劳斯的位置,而是那个将被用来直播的房间的位置。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凶手并不在意她找到那个房间。也许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已经布置好的舞台和一封留给她的信。也许克劳斯根本就不在那里。也许这一切只是一个更复杂的游戏中的一步。

但她也知道,她必须去。因为这是凶手给她的邀请函,而她无法拒绝。

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里面空无一人。玛雅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门关上的瞬间,她注意到电梯里的广告屏幕正在滚动播放新闻。屏幕上出现了第一场直播的一张模糊截图——那个写满公式的房间,那张被绑在椅子上的人影。截图上方打着一行粗体标题:

“直播杀人惊现新阿卡迪亚:警方称正在全力追查。”

广告屏一闪,换成了下一则新闻。一则关于周末天气的预报。阳光图标在屏幕右上角闪动,像是在嘲讽所有正在看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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