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一分,伊恩·沃斯的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来。
他不是被铃声吵醒的——手机早就调成了静音,所有通知都关掉了,连振动都没有。他是因为睡不着才睁开眼睛的,恰好看到那道冷白色的光从床头柜上漫过来,像一滩泼在墙上的水银。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上是前同事卢卡斯发来的一条链接。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只有一个网址,后面跟着三个叹号。卢卡斯是个话多的人,如果连他都不说话,只发叹号,说明事情确实不寻常。
伊恩点开了链接。
画面加载了大约两秒钟。那是一间他从未见过的房间,墙壁斑驳,裸露的水泥上被人用白色粉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摄像头架在高处,取景框把整个房间压得扁平,像一个俯瞰墓穴的监视镜头。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把金属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被绑住了。手腕和脚踝用扎带固定在椅子的金属骨架上,勒得很紧,皮肤周围泛着青紫色。嘴里塞着布团,脑袋歪向一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穿着一件褪色的条纹衬衫,领口敞开,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正在跳涨。三万、八万、十五万、四十万。评论区像一台失控的弹珠机,信息以不可阅读的速度向上滚。有人在问这是不是电影宣传,有人在喊管理员关直播间,有人在刷火箭和礼物。一个ID叫“午夜观察者”的用户用红字置顶了一条评论:“先别报警,万一是行为艺术呢。”
伊恩坐了起来。
他认出了那些粉笔符号。
那不是随手的涂鸦。那是一套加密算法的推导过程,是他在六年前花了三个月时间设计的密钥交换协议,专门用来加密举报材料中的敏感数据。他把这套算法的细节写进了当时提交给联邦司法部的举报文件里,作为证明材料真实性的一部分。那套文件后来被驳回了,连同算法一起被封存在不知道哪个地下档案室的铁柜里。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新元素。一只手从镜头边缘伸进来,戴着一副黑色的薄手套,指节分明,动作极慢。那只手捏着一张硬纸卡片,举到镜头前停留了足足十秒钟。卡片上用印刷体写着一行字:
“第一个说谎者。你们看见了吗?”
然后那只手收回去。画面安静了大概三秒钟。手枪从镜头外伸进来,抵住了人质的太阳穴。
枪声响起的时候,直播间的评论区突然变成了一片空白。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太多人同时打字,服务器短暂崩溃了。等画面恢复时,人质的脑袋已经垂下去了。镜头没有移开,就这样对着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拍了整整两分钟。观看人数在一百八十万的位置上凝固住,像是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数字仪表。
伊恩没有关掉画面。他一直看到直播间被强制下线,屏幕弹出一个灰色的提示框:“该内容因违反社区规定已被移除。”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窗外的街道安静得像深海,偶尔有车灯扫过百叶窗,在墙上一闪而逝。他试图回忆那个死人衬衫上的条纹颜色,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能记住的只有那些粉笔符号,一笔一画,像刻在骨头上的铭文。
四十七分钟后,联邦调查局的人敲了他的门。
来的人是玛雅·陈。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探员和一个拎着设备箱的技术人员。她出示了证件,语气礼貌但不容拒绝,说需要他向调查组提供一些信息。伊恩注意到她说的是“提供信息”而不是“配合调查”——这是个经过斟酌的用词,说明她暂时不打算把他列为嫌疑人,但也不想给他任何拒绝的理由。
他侧身让他们进来。
玛雅进门后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她的视线从堆满外卖盒的茶几移到墙角摞着的纸箱,从半开的卧室门看到里面没叠的被褥,最后落在书架上一张裱在相框里的照片上。照片里是六年前的伊恩,站在市政厅门口,手里举着一张工作证,笑得很用力。那是他入职第一周拍的,头发比现在多,眼睛里有一种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你认出了那些公式。”玛雅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伊恩没有否认。
技术人员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段从直播间录制的画面。他们已经对图像做了增强处理,那些粉笔符号被提取出来单独排列在屏幕上,清晰得像一张考卷。伊恩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是我设计的。FKI-7协议,基于改进后的迪菲-赫尔曼密钥交换模型。我当时把它附在了举报材料里,作为数据加密的技术说明。”他顿了一下,“你们可以在司法部的存档里找到原件。如果他们还没有删除的话。”
玛雅在笔记本上记了些什么。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死者是乔治·马尔科姆,市财政局的退休高级审计员。”玛雅合上笔记本,直视伊恩的眼睛,“他在你当年的举报材料上签过字。他是第四个签名的人,签名日期是六年前的十一月十九日。”
窗外的车灯又扫过一次,这一次停留得久一些,好像在楼下调了个头。伊恩看着墙上的光影从左边滑到右边,然后消失。他想起了马尔科姆。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在内部听证会上一直低着头翻材料,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伊恩一眼。他在签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钢笔悬在半空,大约持续了三秒钟,然后落下。那个名字签得很工整。
“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最近和谁联系过,”玛雅说,“任何你觉得可疑的人。”
伊恩摇了摇头。
“过去五年里和我联系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说的是实话。被市财政局解雇之后,他的社交圈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方糖,迅速瓦解。朋友们渐渐不回消息了,家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和政府打官司打输了”的儿子,未婚妻卡桑德拉在听证会结果出来的第三个月离开了。她没有大吵,只是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走之前替他把冰箱塞满了。冰箱里的食物他吃了两个星期,然后开始叫外卖。
玛雅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些他无法确定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在确认了什么之后的不安。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张截图打印件。那是直播间画面的一帧放大,镜头捕捉到了房间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一把折叠椅靠在墙边,椅背上用粉笔写着两个字母。
IW。
伊恩·沃斯的姓名缩写。
他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玛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打印件留在茶几上,带着技术人员离开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伊恩觉得那声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胃里。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手机又亮了。这一次不是链接,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号码是一串零,像是被某种软件伪装过。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不恨他们吗?”
伊恩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六年来他一直没找人修。今晚那道裂缝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一些,像是天花板在缓慢地、无声地张开嘴。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马尔科姆的脸,而是那间写满公式的房间。那些符号一笔一画地蔓延开,覆盖墙壁、覆盖天花板、覆盖那个死去的人垂下的头。在画面的最边缘,那个戴手套的人始终没有露面。
但他知道他在看。
下一条消息在三分钟后到达。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图片里是一份被撕碎又重新拼贴起来的文件,扫描件,边角带着泛黄的折痕。伊恩认出了那个抬头——那是他当年提交的举报材料的首页。在“处理结果”一栏里,盖着一个红色的长方形印章,清晰可见。
“不予立案。”
图片下方附着一行新打出来的字。
“他们以为纸可以盖住火。但灰烬会飞。”
伊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的一角。楼下空无一人,路灯把街道照得像一个过度曝光的舞台,树影静止不动,连风都没有。城市在沉睡,但在这个房间里的某一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已经醒了。
他回到沙发上,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卢卡斯发来的那条链接。链接已经失效了,只显示一个404页面。但评论区的截图已经开始在社交媒体上扩散。有人给那个死者做了表情包,有人剪了鬼畜视频,有人开了一个投票贴:你认为凶手下一个会找谁?
参与投票的人数在十分钟内突破了十万。
伊恩关掉了手机。这一次,他关掉了电源。
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缓慢、均匀,像是有人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也在用同样的频率呼吸。他知道玛雅明天还会再来,知道她迟早会把那些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拼图。但今晚,在这片安静的黑暗里,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那个被红色印章驳回的文件、那两个写在他墙上的字母,都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事。
最重要的是那个问题。
你不恨他们吗?
他没有回答。至少今晚不会。但这个问题一旦被问出来,就再也不会消失。它会挂在空气里,像粉笔灰,在每一次呼吸时重新进入肺叶。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新阿卡迪亚市的第一缕光终于照进了这间公寓。光落在茶几上,照亮了那张被揉皱的外卖单、那杯凉掉的咖啡、还有玛雅留下来的那张打印件。打印件上,两个字母在晨光里看起来不像缩写。
更像是一个签名。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