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被删除的档案

玛雅·陈在联邦调查局新阿卡迪亚分局的会议室里待了整整一夜。

墙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截图、地图和人物关系线,红色的棉线从一颗图钉拉到另一颗图钉,像一张正在编织的蛛网。会议桌上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一台循环播放第一场直播的录屏,一台运行着信号溯源程序,第三台显示着暗网论坛的实时监控页面。咖啡机已经烧干了两次,垃圾桶里塞满了空的能量饮料罐。

技术组的报告在凌晨四点四十分送到她手上。十七页纸,每一页都让人更加沮丧。

直播信号的源头无法锁定。信号经过七十二个国家的服务器跳转,每一个节点都使用了不同的加密协议,而且每跳转一次都会在日志里留下一句嘲笑性质的留言。阿姆斯特丹的节点写着“你们追不上我”,新加坡的节点写的是“再快一点”,最后一个出口节点位于巴拿马,留言只有两个字——“晚安”。

这意味着凶手的技术水平远超普通的网络犯罪者。他不是在躲藏,他是在表演。

法医组的报告也到了。乔治·马尔科姆的死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一颗九毫米口径的子弹从右侧太阳穴射入,当场死亡。捆绑用的扎带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型号,全国任何一家五金店都能买到。椅子是从案发现场附近一个废弃仓库里搬来的。所有物证都经过了精心挑选——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被追溯到特定的购买记录或地点。

“这个人在告诉我们一件事,”玛雅对技术组长说,“他可以让我们看见一切,但我们就是抓不到他。”

技术组长是个三十五岁的瘦高男人,头发乱得像是刚被电过。他从屏幕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声音说:“还有一个发现。直播画面的编码里嵌入了一段隐写信息。”

他敲了几个键,把那段隐藏数据提取出来。它被嵌在画面最后一帧的色值里,肉眼完全无法察觉。解码后是一个音频文件,时长三十七秒。

玛雅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会议室里的对话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鸣。技术组长点下了播放键。

音频开头是三秒钟的沉默。然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开始说话。音调被压得很低,像一台老旧收音机里传来的播音,每一个字都拖得缓慢而郑重。

“你们现在一定在开会。很多人坐在一间亮着白炽灯的房间里,喝着难喝的咖啡,对着我的画面截图皱眉。你们在问自己: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谁?他下一个会杀谁?”

停顿。

“其实答案就在你们手里。在你们每一个人的手里。过去六年里,有人把真相装进信封寄给你们,你们签了字,盖了章,然后把信封塞进地下室的铁柜里。你们以为纸可以盖住火。但灰烬会飞。”

又是停顿。

“第一个人是马尔科姆。第二个人,你们应该猜得到。”

音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最后是玛雅先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音阶:“六年前的举报材料。他在追那批签字的人。”

她知道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年轻探员正在笔记本上画一条时间线。马尔科姆是第四个签字的人,但他是第一个死的人。如果凶手按照签名日期的逆序来杀人,那么倒数第二个签名的人、也就是第二个目标,应该是时任市财政局法务顾问的霍华德·张。他在那年十一月十七日签名,比马尔科姆早两天。

但如果凶手不按日期来呢?如果他有一套自己的顺序呢?

玛雅拿起了手机。

伊恩·沃斯的电话号码存在她的联系人列表里,名字后面被她加了三个问号。她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按下了拨号键。响了三声,无人接听。她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五声,然后被挂断了。她没有再拨第三次。如果对方不想接,她打十次也不会有用。

她转而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是前财政局长莱昂·哈特的办公室。

电话被哈特的秘书接起来,声音警惕而戒备。她说哈特先生正在开会,不方便接听。玛雅没有耐心绕弯子,直接亮出身份,说调查局需要确认他的安全状况。秘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电话转了进去。

哈特的声音听起来比六年前老了十年。玛雅在档案里听过他当年在内部听证会上的录音——那个声音是冷硬的、带着某种官僚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但现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而飘忽,像一个被风吹了很久的旧风铃。

“你们抓到人了吗?”哈特问。

“还没有。”

“那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需要了解六年前的那份举报材料。”玛雅说,“签字的人有哪些?除了您、马尔科姆、霍华德·张之外,还有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玛雅能听到哈特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一个很深的井里往上提水。然后他说:“你为什么觉得这跟那个举报有关系?”

“因为凶手在墙上写满了举报材料里的加密算法。他用粉笔写的,一笔一画,像是背下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哈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查一下艾伦·克劳斯。”

“他是谁?”

“当时的市财政局副局长。在所有签字的人里,他是最早签的。十一月十四号。他签完,其他人才开始签。”

玛雅在手边的便签纸上快速写下这个名字。她问哈特克劳斯现在在哪里,哈特说他三年前调任到了城市规划署,职位比他之前低了一级,像是某种隐性的降职。调任的原因在官方文件上写的是“工作需要”,但哈特暗示那其实是因为他在最后关头试图反悔签字,被其他人联手排挤了出去。

“你是说克劳斯当初不想签那份驳回报告?”玛雅问。

“他拖了三天。他说举报内容里至少有一部分是属实的,应该先内部核查再说。但联邦那边催得紧,我们的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最后是市长的幕僚长亲自打电话给他,他才签的。”

玛雅的笔尖悬在便签纸上,墨迹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关键信息:如果克劳斯真的动摇过,那么他在凶手眼中的位置就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是彻头彻尾的说谎者,他只是一个最后选择了说谎的人。这种区别在正常人的逻辑里也许有意义,但在一个杀人者的逻辑里,可能是完全相反的。

她谢过哈特,挂断电话,立刻叫技术组定位克劳斯的住址,同时派遣一个行动小组先行赶过去。然后她拿起外套,决定亲自跑一趟城市规划署。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的私人手机震动了。是一条短信,来自伊恩·沃斯。

“克劳斯。他下一个要找的是克劳斯。快去。”

玛雅盯着这行字,有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从脊椎底部爬上来。她回拨过去,这次伊恩接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我刚刚收到了一封邮件。”伊恩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像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发件人匿名。内容只有一张照片,是克劳斯今天早上出门时被拍的,从街对面、仰角。照片上画了一个红圈,圈着他的头。”

“邮件正文写了什么?”

“‘第二个动摇过的人。但他最后还是签了。所以他不无辜。’”

玛雅冲进电梯,信号中断了几秒钟。等她重新拨通时,已经站在地下停车场的冷风里了。她一边发动引擎一边问伊恩有没有把邮件转发给调查局的技术组,伊恩说已经发了。但她能听出他声音里还有别的东西,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不安。

“伊恩,”玛雅说,“你有没有想过,凶手为什么要给你发这些?”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想过。”伊恩终于说,“他想让我见证。他想让我看到,那些当年一起埋掉真相的人,现在正在一个一个被挖出来。”

“你觉得这算不算是在帮你复仇?”

伊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挂断了电话。

玛雅把油门踩到底。警笛声在城市早高峰的车流中撕开一条通道。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把所有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凶手的技术水平极高,说明他有计算机或网络安全的背景。凶手对六年前的举报材料了如指掌,说明他或者她与那个案件有某种深层联系。凶手在每一场犯罪中都留下表演性质的痕迹——粉笔符号、隐写音频、提前拍照——说明他寻求的不只是杀戮,而是观看。

他在邀请全世界观看。他在挑战每一个假装看不见的人。

抵达城市规划署的时间是上午八点十七分。玛雅冲进大厅,出示证件,要求前台立即联系克劳斯的办公室。前台小姐拨了内线,没人接。她又拨了克劳斯的手机,同样的结果。玛雅不再等了,带着两名探员直接上了四楼。

克劳斯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的颜色。但那种灯光不太对——不是日光灯的白,而是一种偏冷的蓝灰色,像是电脑屏幕发出的光。

玛雅敲了三次门,没有回应。她示意一名探员踹门。门锁弹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血腥味,而是粉笔灰的气味。干燥、微甜、让人喉咙发紧。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但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打开着一个网页。那是一个待发布的直播间页面,灰色的背景上只有一行字。

“第二场直播。四十八小时后。”

屏幕右下角有一个倒计时。计时器上的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46:12:34。

46:12:33。

46:12:32。

玛雅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新阿卡迪亚市的天空灰蒙蒙的,高楼大厦像一排沉默的墓碑立在晨雾里。在这座城市的某一处,某个她看不见的人正在准备下一场直播。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全世界一起等待倒计时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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