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坠落的信天翁

老渔夫仓田的尸体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清晨被发现的。

发现他的是良太。那天良太照例天不亮就去养殖筏投饵,小船绕过防波堤的时候,他看见仓田的筏子那边漂着什么东西。起初他以为是漂来的浮木——台风季刚过,海上经常会漂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等他靠近了,才看清楚那不是浮木。

良太的惨叫声划破了海望町的清晨。

佐伯信介赶到现场的时候,海面上还笼着一层薄雾。他蹲在养殖筏的边缘,看着水中那个蜷缩的身影。仓田的脸朝下浸在海水里,一只手卡在筏子下面的缆绳之间,另一只手垂在水中,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他的旧棉袄吸饱了海水,鼓鼓囊囊地裹着他瘦小的身体。

佐伯没有立刻让人把尸体打捞上来。他先在筏子上蹲了很久,用手电筒照着水面下的每一个细节。仓田的嘴唇发绀,皮肤呈现出溺水者特有的苍白。但佐伯注意到的不是这些——他注意到仓田后脑勺的头发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凝结物,被海水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但在手电筒的白光下,那种颜色骗不过一个有二十五年刑侦经验的老警察。

“不要动。”佐伯对正准备下水打捞的年轻警员说,“先叫鉴识课的人来。”

年轻警员愣了一下,“佐伯前辈,这不就是……”

“就是什么?”佐伯转过头看着那个警员,声音很平静,但目光让后者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佐伯站起来,走到养殖筏的另一边。筏子上的木板有一块是松动的,边缘翘起了一小截生锈的铁钉。他掏出放大镜,凑近了看——铁钉的尖端有极其细微的纤维残留,深蓝色的,和仓田棉袄的颜色一致。但这不能说明什么,仓田平时就经常在这里干活,衣服被钉子勾破再正常不过。

不正常的是铁钉旁边的一小片痕迹。那是某种硬物撞击木板的痕迹,很新,边缘没有磨损,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佐伯用手指比了一下撞击痕迹的宽度,大约三厘米左右。一个成年人的后脑勺撞在木板上,会留下差不多宽度的痕迹。

鉴识课的人在一个小时后到达。他们把仓田的尸体从水里打捞上来,放在担架上,盖上白布。佐伯站在旁边,看着白布下面那个瘦小的轮廓。他想起了卷宗里仓田的照片——那是去年町民运动时拍的一张新闻照片,照片里的仓田正站在公民馆门口,举着反对基地的标语,脸上的表情倔强而愤怒。

那张照片是仓田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公开形象。

当天下午,佐伯去了仓田的家。那是一栋建在海堤后面的老房子,院子里堆满了废弃的渔具和空牡蛎壳。仓田的老伴已经去世多年,儿子在外地工作,他一个人住。佐伯在玄关脱了鞋,走进这个被海风和岁月一起侵蚀过的空间。

房间很小,东西却很多。墙上挂满了旧照片和手写的便签,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和报纸剪报。佐伯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看那些东西。大部分是关于基地建设的反对运动资料——传单、签名簿、给防卫省的请愿书草稿。仓田的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很足,像是要把纸都戳穿。

然后佐伯发现了那个东西。

那是夹在一份旧报纸里的一页潮汐表。潮汐表是渔民常用的那种,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每天的涨落潮时间。但这一张不同——在某个日期的格子里,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字。

电话号码的笔迹和仓田的完全不同。仓田的字粗犷潦草,而这个号码的笔迹细小而工整,像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写的。佐伯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对照了一下笔迹——他不认识这个笔迹,但他认得这种写法。法律文件上经常出现这种字体,精确、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电话号码旁边的那行字只有六个字:“让他不要再查。”

佐伯把潮汐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左下角有一个模糊的水渍印记。他把纸举到灯光下,水渍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个手指的印痕,非常浅,几乎和纸纤维融为一体。但仔细看能看出来,那是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留下的痕迹。渔民不会戴橡胶手套干活。

佐伯把潮汐表装进了证物袋。

同一天下午,海望町派出所的接待室里,仓田的孙子走了进来。

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的表情介于恐惧和愤怒之间。他站在接待室门口,攥着书包带子,咬着嘴唇不肯坐下。

佐伯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桌子上,没有催促他。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爷爷出事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

佐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爷爷说,他在整理旧文件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他去找过林秀一的父亲,在林秀一的父亲去世之前。”少年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爷爷说,林秀一的父亲死之前,曾经来找过他,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让爷爷不要再查基地的事情了。他说,这个村子里,有些人的命比鱼还贱。”

佐伯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仓田的孙子擦了擦眼睛,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很旧了,边角都磨出了线头。

“这个是爷爷放在我这里的。”少年说,“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交给信得过的警察。”

佐伯接过那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和时间——正是仓田被发现溺毙的前一天晚上。纸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碰面的地点:灯塔。

还有一张发皱的旧照片,边缘已经卷了边。照片上的人他认得——一个是仓田本人,另一个是林勇作。两人并肩站在码头,身后的夕阳把他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照片背面写着潦草的日期,是十二年前的秋天。

佐伯把纸条和照片都收好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后者正用袖子胡乱地抹着脸,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佐伯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他在刑警这行干了二十五年,见过太多失去亲人的家属,他知道任何安慰在这个时候都是轻飘飘的,像往大海里投一粒沙子。

“你爷爷是个勇敢的人。”佐伯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少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们说我爷爷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你相信吗?”

少年用力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佐伯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跑出派出所大门,被雨雾吞没。他把那个布包放进自己的公文包,和之前找到的塑料碎片、潮汐表放在一起。这些东西每一件都不算决定性证据,但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拼图的碎片开始显出轮廓——一个不愿意接受真相的老人,一个在台风天出海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的父亲,一个被许诺了“合理补偿”但什么都没得到的渔村,还有一个从海望町走出去、正站在法务省台阶上的年轻律师。

佐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他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灰色的雨幕里一闪一闪的。

他的手机响了。是潮来县警署的同事打来的,说佐伯要求调阅的十年前林勇作出海遇难的案件档案找到了,但这些档案已经被标注为“已结案”,调取需要上级审批。

“谁批的?”佐伯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当时是海上保安厅牵头的调查,结论是意外事故。结案签字的是海上保安厅的负责人,后来被调到内阁府了。”

“他叫什么名字?”

对方压低了声音,“佐伯前辈,你查这个干吗?都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名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翻文件的窸窣声。同事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自己办公室的墙壁都在偷听,“结案签字的负责人,当时是海上保安厅警务部的。后来调任内阁府审议官,再后来去了一家政策研究财团。”

佐伯的烟在手指间缓缓烧着。

“他姓濑户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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