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消失在雨幕中之后,陈慧兰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整整三分钟。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进领口,冰凉的水珠沿着脊椎一路滑下去,她却像一座石像般纹丝不动。
“察亚的表哥是市议会的议员。”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生锈的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她的颅骨。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志愿者中心那个永远对察亚笑脸相迎的主任,想起那些被压下去的性骚扰投诉,想起巴色警官在值班台上摊着的那碗凉透了的炒河粉,想起提拉蓬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翘起。所有这些碎片原本散落在记忆的各个角落里,像一堆毫无关联的拼图,此刻却被那个年轻人的一句话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它们拼出来的图案,让陈慧兰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慧兰!”林国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急躁和困惑。他刚才已经走到了停车场,回头发现妻子没有跟上来,又折返回来找人,“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全身都湿透了!”
陈慧兰转过身来,把刚才那个年轻人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林国良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之内经历了困惑、震惊、愤怒和恐惧四个阶段,最后定格在一种陈慧兰从未在丈夫脸上见过的神情——那是一个男人在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某个系统时,才会露出的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市议员,”林国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种他从未吃过的毒药,“他的表哥是市议员。所以那些投诉才会被压下去,所以警察才会推三阻四,所以那个U盘的提供者不敢站出来——他不是怕凶手报复,他是怕那个坐在议会大楼里的人。”
“那我们怎么办?”陈慧兰问。
林国良没有回答。他看着法院门口那尊蒙着眼睛、手持天平的女神雕像,雨水在女神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黑色的污痕,像两行永远流不尽的眼泪。他突然很想问问这尊雕像——你蒙着眼睛,是真的看不见,还是假装看不见?
当天晚上,林家夫妇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们决定自己去找那个U盘的提供者。
那个年轻人提到了两个关键信息:四号码头对面那栋灰色的旧楼,三楼,窗户正对着河岸。第二天一早,林国良开着他那辆破旧的皮卡车,载着陈慧兰,沿着湄公河北岸的临河公路慢慢地开。四号码头是货运码头,周围的建筑大多是仓库和批发市场,能住人的居民楼只有寥寥几栋。他们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找到了那栋灰色的旧楼——一栋六层高的筒子楼,外墙的灰色涂料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芯。楼下的卷帘门上贴着招租广告,楼梯口的铁门锈迹斑斑,门锁早就坏了,随便一推就能进去。
楼道里弥漫着发霉的混凝土和猫尿混合的气味。林国良走在前面,每上一层楼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像是在确认这栋楼里还有没有活人居住。二楼的一扇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播放诵经的声音。三楼楼梯口右转,走廊尽头果然有一扇窗户,推开那扇窗户,视线穿过窗外茂密的菩提树枝叶,正好能俯瞰四号码头下游那段偏僻的河岸。
窗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灰尘表面有一个清晰的长方形印记——这里曾经放过一个底座,大小刚好是一个监控摄像头的安装支架。
“他来过了,”林国良指着那个印记,“他把摄像头拆走了。”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的一扇防盗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干瘦的老太太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陌生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邦方言问道:“你们找谁?”
“阿姨,我们想打听一个人,”陈慧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不带攻击性,“这栋楼三楼的住户里,有没有一个年轻小伙子?戴棒球帽,大概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个身高。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里的警惕一点一点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她左右看了看走廊两端,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才把门缝又拉开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们说的是阿班吧?住303的那个小伙子。”
“对,就是他!”陈慧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在家吗?我们有事想——”
“他死了。”
老太太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但这句话砸在陈慧兰的耳朵里,却像是一颗炸弹在她颅内引爆。她的耳朵嗡的一声,世界忽然变得不真实起来,走廊墙壁上那些剥落的漆皮在她眼前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什么……什么时候?”林国良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前天晚上,”老太太咂了咂嘴,露出一种邻居之间说闲话时才有的表情,“警察说是喝了酒掉进河里淹死的。尸体昨天早上在三号码头那边捞上来的,他家里人都不在西邦,还在等亲属过来认领。不过,”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点,“我不太相信警察的说法。”
“为什么?”
“阿班这个人我认识两年了,他是做网络维护的,从来不喝酒。他身上闻不到酒味,他爸就是喝酒喝死的,他最恨喝酒的人。”老太太说得斩钉截铁,“一个人从来都不喝酒,为什么偏偏在拍了那个视频之后喝醉酒掉进河里?而且——”她又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死的那个晚上,有人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车里坐了两个穿黑衣服的人,等了很久。第二天早上阿班就死了。”
陈慧兰和林国良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瞳孔里映出了同一种恐惧。
阿班。那个把U盘投进他们信箱的年轻人。那个唯一愿意站出来告诉他们真相的目击者。他在和他们在法院门口见面之后的第三天,就变成了一具漂在湄公河上的尸体。
这不会是巧合。这个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林国良扶着墙壁慢慢蹲了下去,他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每一个试图帮助他们的人,每一个接近真相的人,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像他女儿一样,就像阿班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栋灰色的旧楼变成了一头沉默的巨兽,正张开黑洞洞的嘴巴,随时准备把他们也吞进去。墙上的霉斑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窗外的菩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某个躲在暗处的人在轻声说——别查了,别再往下查了。
“走吧。”他站起来,拉起陈慧兰的手就往外走。
“可是——”陈慧兰还想说什么。
“走!”林国良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钟才消散。
他们飞快地下了楼,林国良几乎是把妻子塞进副驾驶的,然后自己跳上驾驶座,一脚油门冲上了临河公路。皮卡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着,后视镜里那栋灰色的旧楼渐渐变小,最终隐没在沿岸成排的仓库和批发市场之间。但林国良知道,那栋楼不会真的消失。它会一直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守着所有不该被说出来的秘密。
回到家里,林国良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陈慧兰不知道丈夫在里面做什么,只能偶尔听到衣柜门开合的声响,和一些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一叠若薇小时候的照片——五岁生日时满脸奶油的若薇,小学毕业典礼上扎着两条麻花辫的若薇,高考前熬夜复习时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的若薇。每一张照片都是她用手一张一张翻洗出来的,相纸的边缘已经被她的指腹磨得起了毛边。
她忽然想起女儿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在小区楼下被一个比她大两岁的男孩子推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哭着跑回家。林国良二话不说就冲下楼去找那个男孩子的家长理论,回来的时候气呼呼地说那家人不讲道理。陈慧兰当时抱着女儿安慰她说:“没事,爸爸会保护你的。”
可是现在,她的女儿不是被推倒了磕破膝盖。她的女儿是被两个成年男人在救护车里制服、绑起来、塞进编织袋、扔进河边的枯井里——而她这个当妈的,除了在这里翻旧照片,什么都做不了。她的女儿在最后时刻喊出的唯一一句话是“妈,他们——”,她没有喊完。也许她永远也喊不完了。
傍晚时分,林国良终于从卧室里出来了。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陈慧兰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得凶狠,而是变得冷静,一种让人不安的冷静,像是烧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不再冒烟的火焰。
“我要去找一个人。”他说。
“谁?”
“察亚的表哥。”
陈慧兰愣住了。“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不是去闹事,”林国良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平静,“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一个市议员,为了他那个强暴杀人犯的表弟,到底愿意把保护伞撑到多大。我想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这样我才能知道,我们应该用什么样的办法来对付他。”
他拍了拍口袋,陈慧兰这才注意到那个鼓起的形状——那是一支录音笔,林国良用了多年的那支,银色的外壳已经被磨得露出底下黑色的塑料层。他平时用它记录建材市场上的生意谈判,用来防止客户赖账。现在,他要用它来记录一个也许永远不可能在法庭上被使用的真相。
“我跟你一起去。”陈慧兰站了起来。
“不行,太危险。”
“你一个人去更危险,”陈慧兰用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说,“两个人至少有人能回来报警。”
林国良看了妻子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和他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每天都在教室和厨房之间两点一线的普通女人,在此刻变得有些陌生。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钢铁般的决绝。他突然理解了,当一个人在漫长的时间里被剥夺了一切合理的情感出口之后,要么会彻底崩溃,要么会变得坚不可摧。
陈慧兰显然选择了后者。
他们在市议会的官网上查到了察亚表哥的信息——彭萨·旺迪,西邦市第三选区的议员,四十五岁,主管交通和应急管理委员会,也就是直接管辖全市急救志愿者中心的那块业务。官网上有他的办公地址:西邦市行政中心十二楼,1203室。还有一张照片,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面带微笑,看上去慈眉善目。
林国良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任何一丝和察亚相似的痕迹。他找到了——眉骨的弧度,两人几乎一模一样。血脉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可以在法庭上被辩方律师的一句“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一笔勾销,却能在两张脸上刻下无法否认的家族印记。
他们没有直接去行政中心找彭萨——那样做无异于打草惊蛇。林国良的计划更谨慎,也更危险。他准备在彭萨下班之后,在他经常出入的一家私人会所外面等他。这个情报是他从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客户那里打听到的——那个老客户曾经接过彭萨家里装修的工程,知道这位议员的不少生活习惯。
那天晚上八点,西邦市湄南河畔的“金柚木会所”门外,林国良和陈慧兰坐在皮卡车里,车窗摇下一条缝,默默地盯着会所那扇镀金的旋转门。停车场里的豪车排成一排,每一辆的车漆都亮得能当镜子用。进出会所的人穿着考究,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戴着珠宝首饰,门童殷勤地为他们拉门撑伞。这是一个和林家夫妇完全属于两个不同世界的场所,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沉香和某种昂贵香水混合的味道。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将近晚上十点,旋转门忽然被推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林国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彭萨·旺迪,比官网照片上更胖一些,脸上挂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红润,显然是刚从酒桌上下来。
林国良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朝那个方向走过去。陈慧兰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手机,提前拨好了报警电话,只需要按一下就能打出去。
“彭萨先生,”林国良在距离彭萨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用一种他尽力控制到最平静的语气说,“我是林若薇的父亲。能占用您五分钟时间吗?”
彭萨的笑容在听到“林若薇”三个字的瞬间就凝固在了脸上。那种凝固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警觉——像是某个长期处在高风险环境中的人,在听到一个敏感词时条件反射地关闭了所有表情。他身边的几个同伴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穿着黑衬衫的年轻男人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林国良和彭萨之间。
“你有什么事可以通过正式的渠道来议会反映,”彭萨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念一份官方声明,“在这里私下接触是不合适的。”
“我女儿在志愿者中心的救护车里被人害了,而您就是主管应急管理的议员,”林国良说,“我就想问一句——那些关于察亚的性骚扰投诉被压下来,您知道这件事吗?”
彭萨的脸颊以极小的幅度抽搐了一下。他身边的黑衬衫男人又往前逼近了半步,一只手已经伸进了西装内侧口袋里。陈慧兰的手抖了一下,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随时准备按下去。
“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彭萨用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而且我要提醒你,造谣诽谤是刑事犯罪。如果你有什么证据,交给警方;如果没有,请你离开。”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子,在随从的护卫下快步走向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发动机在怠速中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一个随时准备扑上去的猛兽。
林国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夜晚的车流,尾灯在黑暗中逐渐缩小成两个暗红色的点,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支录音笔。他录下了刚才所有的对话——虽然只有短短不到一分钟,虽然彭萨没有说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但他录下了那个“不认识”的谎言。
一个主管全市急救志愿者中心的议员,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辖下单位里被投诉过三次的司机?这个谎言本身就是一种证据——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证据,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证据。它证明了这潭水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
陈慧兰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她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面对过一个可能和她女儿的失踪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人,而那个人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道貌岸然,满口法律词汇,身上的雪茄味还没有散去。
她忽然想起了女儿在救护车车厢里被折断的那片指甲,指甲上画的那朵小雏菊。雏菊的花语是“希望”。
而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亲手把那个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微笑的人,和他的杀人犯表弟一起,从塔尖上拽下来。
不管用什么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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