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海妖晚宴

瓦尔登荣耀号启航前五小时，克劳斯坐在警局四楼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摊开一份专案组最新整理的行动部署文件。封面上印着红色加粗的“机密”字样，下方是一行副标题：荣耀号年度筹款晚宴安保方案。

会议室里还有七个人：马丁、莉迪亚、港务局安全主管、市政厅安保顾问、两名特警队指挥官，以及坐在长桌尽头、正在用指节敲击桌面的警察局长鲁道夫·海勒。海勒是个接近退休年龄的男人，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一层薄薄的灰白，说话时习惯性地把每一个字的尾音压得很沉，像在往地上钉钉子。

“在过去两周内，”海勒翻开面前的文件，“瓦尔登港发生了三起谋杀案。三起案件的受害者都是与吨税直接相关的人物。第一起，港务局吨税核定官。第二起，被吨税压垮的破产船主。第三起，市政预算委员会副主席，吨税改革方案的核心起草人。凶手仍在逃，作案动机、藏匿地点、下一步计划——全部不明。各位对此有什么想说的？”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马丁率先开口：“根据现有情报，凶手自称为‘收税人’，作案手法高度仪式化，每一具尸体都被赋予了特定的象征意义。我们认为——”

“你认为。”海勒打断了他，“马丁探员，你的‘认为’能不能在今晚之前变成‘确定’？因为今晚，市长先生和两百名来宾将在一艘船上度过六个小时，而那艘船的安保方案是我签了字的。如果有人在那艘船上出事——”

“我们建议取消晚宴。”马丁说。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市政厅安保顾问——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人——立刻摇头。“不可能。年度筹款晚宴已经筹备了六个月，请柬发出去了两百份，其中一半的客人已经在前天抵达了瓦尔登港，住进了海湾酒店。取消晚宴意味着向公众承认市政厅已经失去对局势的控制，经济影响和舆论影响都不堪设想。”

“所以你宁愿让两百个人在一艘移动的棺材上喝酒跳舞，也不愿意承认你们在安保方案上有漏洞？”莉迪亚的语气比平时尖锐了许多。

“莉迪亚。”海勒沉声制止了她，然后转向克劳斯，“克劳斯，你从第一个案子开始就负责调查。你的判断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克劳斯身上。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在刚才马丁和莉迪亚争论的时候，他一直保持沉默。不是因为没有意见，而是因为他正在脑海里快速运算着莫罗的整个计划。

莫罗在灯塔里对他说过：让警方把荣耀号的安保重点放在外部威胁上，不要让他们靠近宴会的核心区域。莫罗是怎么进入核心区域的？他一定需要一个身份——一个不会被怀疑的身份。受邀宾客？不可能，名单会被反复核对。船上工作人员？有可能，但岗位分配同样会被审查。外围安保人员？克劳斯的目光落在了面前那份安保部署文件的封面上。

“港务局安全主管。”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了下来，“今晚负责荣耀号内部安保协调的人是谁？具体到人，不是机构。”

港务局安全主管翻了翻面前的文件。“荣耀号内部安保由一个六人小组负责，直接向船上的市政厅安保顾问汇报。六人小组的组长是——”

“我自己。”港务局安全主管翻到了那一页，“组长由我指定的——埃丝特·瓦伦。互助会的前会长。她有二十年港区安全管理经验，虽然没有执法背景，但资格审核在一个月前就通过了，我签的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海勒皱起眉：“瓦伦？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克劳斯没有回答。埃丝特·瓦伦——莫罗的补给者、庇护者、共谋者——现在负责荣耀号的内部安保协调。这意味着莫罗在船上有一个可以打开任何一扇门、进入任何一个区域、避开任何一道安保程序的人。而且这个人已经在这个位置上至少待了一个月。莫罗的计划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远：他不是在躲避安保，他是在帮助设计安保。

“我需要看六人小组的全部成员名单、背景审查报告，以及他们今晚的岗位分配表。现在就要。”

接下来两个小时，克劳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逐页审查安保小组的材料。埃丝特的档案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二十年港区安全管理经验，互助会前会长，没有犯罪记录，背景审查通过。但如果仔细观察——克劳斯翻回到她的工作履历页面，停在了“互助会会长”那一行，任职截止日期是五年前。那正好是莫罗从精神病院出院的同一年。

他把安保小组成员的照片逐一铺开在桌面上，目光在几张脸之间来回扫视。除了埃丝特之外，其余五个人都来自正规安保公司，背景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白衬衫。但有一张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短发，面无表情，职位是配电室技术员，负责船上的电路监控。名字是维克托·索伦森。克劳斯查了他的背景：电气工程师，五年前从北部城市迁居瓦尔登港，入职了一家小型电力维护公司，那家公司恰好是埃丝特·瓦伦的亡夫生前创办的。

他把这张照片单独抽出来，和其他材料放在一起，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阿丽莎·卡瓦略的杂货店。

“阿丽莎，我需要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在互助会的时候，认识一个叫维克托·索伦森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克劳斯以为她挂了电话。“维克托不是我丈夫生前认识的人。”阿丽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这个名字我在互助会的账本上见过。他为互助会做过一些电气方面的维修工作，不收钱。埃丝特说他是志愿者。但米格尔有一次告诉我，维克托和埃丝特之间有些事——他没有细说，我也不想问。一个快要破产的人没有精力去管别人的事。”

克劳斯挂断电话，再次摊开安保部署文件。荣耀号的电力系统图显示，全船的主配电室位于底层甲板，紧邻轮机舱，距离宴会厅只有一层甲板的间隔。维克托·索伦森今晚将独自在配电室值班——这意味着他可以在不影响任何安保程序的情况下，控制整艘船的电力供应。

他想起了莫罗在笔记本上画的那张荣耀号剖面图，那些标注在船体各个位置上的红色时间标记。01：00。02：30。03：45。05：30。现在他理解了——那些时间不是倒计时，而是一个精确到分钟的电力控制计划。

下午四点，距离荣耀号启航还有三个小时。克劳斯拿起那份安保部署文件，走进了海勒的办公室。十五分钟后，他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份由局长亲笔签署的文件：内部安保方案临时调整令。根据这份调整令，荣耀号的内部安保小组将在登船前一小时进行一次额外的身份核验和岗位重新分配，由刑警队的马丁·佩雷拉探员现场监督执行。

然后他给马丁发了一条短信：“埃丝特·瓦伦。监控她。登船后一小时，带人去配电室，把维克托·索伦森换下来。理由随便找一个，但不要惊动埃丝特。”

傍晚六点，瓦尔登荣耀号停泊在市政专用码头上。夕阳把船身染成了暗金色，三层甲板的每一扇舷窗都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远远看去像一座漂浮的宫殿。穿着晚礼服的宾客们三三两两从码头的候船大厅里走出来，在穿着白色制服的船员引导下登船。克劳斯站在码头边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位置，看着人流从面前经过。

他看到了安东·范德伯格。市长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燕尾服，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海锚胸针，满面笑容地和每一位登船的宾客握手致意。他的妻子——一个高挑的金发女人——挽着他的手臂，脸上挂着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固定角度的微笑。在他们身后，是市议会的其他成员、航运业的巨头、银行家、法官、律师——整个瓦尔登港的权力网络，此刻正像一条华丽的珠链，一粒一粒地穿过登船口。

他转头看向远处。在港口北岸，那座废弃的旧灯塔顶端，有一盏灯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不是灯塔本身的导航灯——那盏灯已经坏了三十年。是另一盏。克劳斯知道，莫罗正在那座灯塔上，俯瞰着荣耀号，俯瞰着这一艘满载着整座城市罪恶与权力的白色巨轮。他也知道，当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莫罗会从灯塔上下来，以一种他还不完全清楚的方式，登上这艘船。

但他没有派人去灯塔。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盏灯的事。他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对宾客消失在登船口，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枚铜质徽章，放进自己上衣口袋里，紧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朝着登船口走去。今晚，他要亲自上船。不是作为追查者，不是作为共谋者，而是作为一个已经无法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