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登港中央警局的停尸间在地下二层。克劳斯沿着楼梯走下去的时候,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回荡,像某种迟缓的心跳。
莉迪亚已经在解剖台前等他了。无影灯照得整个房间惨白,不锈钢托盘上整齐排列着从死者皮肤上取下的油膜样本,装在透明证物袋里,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琥珀色光泽。
“你最好先坐下。”莉迪亚说。
“我不需要。”
“不是关心你。”她摘下一只手套,指了指解剖台旁边的不锈钢推车,上面放着一台便携式X光观片灯。“是怕你弯着腰看太久,腰椎受不了。你今年五十二了,克劳斯。”
他最终没坐,但也没反驳。莉迪亚按下观片灯的开关,三张X光片依次亮起来。那是死者沃利斯的胸腔、腹腔和右前臂的透视图。
克劳斯的目光掠过第一张片子,然后定住了。他原本以为皮肤表面的刻痕已经足够触目惊心,但X光片揭示的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
那些数字不只是刻在皮肤上。
在每一道表皮刻痕的正下方,骨骼上都有对应的标记。不是划痕,而是一种更精确的刻槽——深度均匀,间距规则,像是用牙科钻头在骨头上刻出来的。更诡异的是,肋骨的刻痕旁边还有细小的辅助线条,横向标注出等分刻度。克劳斯凑近观片灯,那些线条在乳白色的光线下清晰得令人不安。
“这看起来像什么?”莉迪亚问。
克劳斯沉默了很久。他伸手在观片灯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指节发出干燥的声响。
“测深杆。”
“什么?”
“老式帆船上用的那种。”克劳斯的指尖虚点在X光片上,沿着肋骨上的刻度线滑动,“水手把一根刻有标尺的长杆插入海中,测量船底到海床的距离,判断能否安全通过浅滩。这些辅助线条,它的刻度精度达到了毫米——死者被当成一根测深杆。”
莉迪亚皱起眉头,重新戴好手套,走到解剖台旁。她用手指轻轻翻开死者右臂的皮肤边缘,露出了下面一截桡骨。骨头表面被抛过光,呈现出象牙般的温润质感,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字体小到需要放大镜才能辨认。
克劳斯接过她递来的放大镜,弯腰凑近。
那是一行拉丁文:“Abyssus abyssum invocat.”
“深渊呼唤深渊。”他直起身,把放大镜还给莉迪亚,“《诗篇》里的句子。天主教的告解仪式上偶尔会用到,意思是罪行会召唤更深的罪行,直到你被完全吞噬。”
“凶手不仅懂得古典绘画的用油技巧,还懂圣经,懂航海技术,懂人体解剖。”莉迪亚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棱角分明的脸,“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不,这正是一个人能做到的。”克劳斯说,“如果他花费了足够多的时间,并且不打算做别的事。”
他转身离开停尸间,走到楼梯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把肋骨的微距照片发到我邮箱。还有,查一下死者过去五年经手的所有税务纠纷案件,所有,包括那些没走到法院调解阶段的。”
楼上,阳光已经从窗户斜射进来。克劳斯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发现马丁已经在他的办公桌上铺开了一堆文件。
“沃利斯的档案。”马丁拍了拍最厚的那一摞,“我从市档案馆调来的。这家伙是个工作狂,五年经手了两百三十七宗吨税强制征缴案。其中四十一宗的被征收方是企业主,十八宗涉及个人资产扣押。有七宗——”他停顿了一下,把一张表格推到克劳斯面前,“有七宗的当事人已经去世了。三个自杀,两个死于酗酒引起的肝硬化,一个心脏病发,还有一个失踪,法律上已经宣告死亡。”
克劳斯拿起那张表格,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每一个名字。那些名字都很普通:航运公司老板、渔船船长、货运代理——都是靠海吃饭的人。
“沃利斯有没有在这些案子里表现出任何不寻常的行为?”
“反常的没有。恰恰相反,他的程序无可挑剔。”马丁抽出一份文件,上面盖着港务局的蓝色印章,“每一次扣押都有完整的法律文书,每一次拍卖都有三家以上的竞标记录。他严格按照《吨税征缴条例》办事,一分钱都不多收,也一分钱都不少收。有人说他是整个市政厅里最清廉的官员。”
“清廉。”克劳斯重复了这个词,把它放在舌头上品味了一秒钟,然后放下了表格,“但你知道我注意到什么吗?所有这七个人的破产时间,都在沃利斯接手他们案子的三个月之内。三个月,恰好是《吨税征缴条例》规定的‘宽限期’长度。他给了他们希望,然后精准地在希望耗尽的那一刻,收走一切。”
马丁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港口起重机的轰鸣声。
“我想去见一个人。”克劳斯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谁?”
“一个活下来的。”
阿丽莎·卡瓦略的杂货店开在旧城区的一条窄巷里,距离港口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钟,但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货架上摆着罐头食品和廉价的洗衣粉,柜台后面挂着一幅圣母像,圣母的脸上有一道从天花板漏雨留下的水渍,看起来像泪痕。
阿丽莎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的时候,克劳斯注意到她的右手有三根手指弯曲的角度不自然——那是旧伤,没有好好愈合的结果。
“警察。”阿丽莎看了他的证件一眼,又坐了回去,“三年前你们来过,说会调查。后来什么也没查。”
“我不是为了三年前的事来的。”克劳斯在柜台前的木凳上坐下,“杰罗姆·沃利斯死了。”
阿丽莎的手顿了一下,正在擦拭的玻璃罐停在半空。然后她继续擦罐子,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平稳。
“是么。”她的声音很轻,“怎么死的?”
“这正是我在调查的。”克劳斯没有描述现场,他观察着阿丽莎的表情,“我需要了解一些关于他的事情。你丈夫的货运公司——卡瓦略海运——是在五年前被他强制征缴的。你愿意谈谈吗?”
阿丽莎把玻璃罐放在架子上,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里面有一种被岁月磨得很薄的平静。
“我丈夫叫米格尔。我们从父亲手里接下那家公司的时候,只有两艘旧拖船。米格尔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五年还清了所有债务,又贷款买了一艘小型货轮。”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仿佛在确认时间还在流动,“然后瓦尔登港修改了吨税的计算方式。以前只按船舶的空载排水量计算,修改后把满载排水量也算了进去。我们的税单一夜之间涨了三倍。”
“你们提出了申诉?”
“申诉了。”阿丽莎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微笑,“沃利斯亲自接待的我们。非常有礼貌,给我们倒了咖啡,花了整整两个小时解释新税法的合理性。他说这是为了保护港口的基础设施建设,说每个人都应该为瓦尔登港的繁荣分担责任。”她把最后一个词咬得很重,“米格尔相信了他。我们申请了三个月的宽限期,试图调整运营模式。但三个月期满那天,沃利斯的助手带着扣押令出现在码头。三艘船全部查封,两周后以不到市场价一半的价格拍卖给了卡尔维特海运——那家公司的幕后股东里,有沃利斯的妻弟。”
克劳斯记下了这个名字。
“米格尔在那之后的第四十天从码头上消失了。”阿丽莎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他们说他跳海了。尸体一直没找到。我在他失踪的前一天晚上告诉他,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还有这家杂货店。他说好的。他答应了我,然后——”
她停住了。不是因为哽咽,而是因为她看到克劳斯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认出了某种气味的神情。
“沃利斯死了。”阿丽莎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试探,“你来找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可能会高兴,是吗?或者你怀疑我和我丈夫的死有关?”
“都不是。”克劳斯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现场发现的铜质徽章,证物科已经清理过上面的锈迹,现在S.M.两个字母清晰可见。他把照片放在柜台上,“你见过这个东西吗?”
阿丽莎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放大。这个变化非常细微,但克劳斯捕捉到了。
“没有。”她说。
克劳斯收起照片,没有追问。他走出杂货店的时候,傍晚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港口的机械回声。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身看着杂货店的窗户。阿丽莎仍然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擦罐子的抹布,整个人一动不动。
她知道些什么。克劳斯可以肯定。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她的眼神——当她看到那枚徽章的时候,她眼睛里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敬畏。就像信徒看到了圣物。
回到警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莉迪亚的尸检报告已经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旁边还附了一张便签:肋骨上的刻痕中发现微量金属残留,成分分析结果预计明天上午出来。
克劳斯坐到椅子上,打开台灯,把那份厚厚的尸检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马丁打来的。
“克劳斯,你现在在哪儿?”
“办公室。”
“锁上门。”
“什么?”
“我刚从海事博物馆回来。那个徽章——S.M.那两个字母——档案室的管理员帮我查了。”马丁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二十年前,瓦尔登港海事博物馆举办过一场名为‘吨位哀歌’的展览。艺术家把一艘退役的渔船改造成一座雕塑,船身刻满了所有因吨税破产的船主名字。展览开幕式当晚,那艘船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纵火调查没能确认嫌疑人,但那场火灾把整个博物馆的东翼烧成了空壳。艺术家的妻子当时也在现场,她为了抢救丈夫的作品冲进火场,再没出来。”
“那个艺术家叫什么名字?”
“塞巴斯蒂安·莫罗。Sebastian Moreau。S.M.。”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他后来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住院长达十年。五年前出院,之后杳无音信——正好是沃利斯开始大范围执行吨税扣押的同一年。”
克劳斯握住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窗外,港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像某种巨兽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喘息。他想起阿丽莎看到徽章时的眼神,想起沃利斯骨骼上那些精确到毫米的刻度,想起凶手用了四五个小时布置一具尸体,却不留下任何别的痕迹。
“马丁,帮我把莫罗在精神病院的全部档案调出来。还有他妻子那个案子的原始卷宗。”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悬案了,档案可能——”
“找。”
挂断电话后,克劳斯把台灯调亮了一些。灯光照亮了他办公桌上的玻璃板,玻璃下面压着一张他二十年前刚入行时拍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站在码头边,背后是一艘巨大的货轮,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笃定——那种笃定来源于相信自己站在正确的一方。
他把照片从玻璃板下抽出来,翻到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深渊呼唤深渊。”
然后他把照片重新压回去,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港口的风从关不严的窗户缝隙中挤进来,带着盐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
那是二十年前那场火的余烬,还是正在燃烧的新的火,他分辨不出来。但有一件事他越来越确定——杰罗姆·沃利斯的尸体不是终点,而是一份请柬。发出请柬的人已经等了二十年,现在他开始确认,接到请柬的人是否如他预期的那样,愿意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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