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塑料筐摆在甲板中央,像一个张着口的饥饿东西。
艾德里安排在队伍的第七个。他前面是一个矮壮的东南亚面孔男人,双手一直在抖,把钱包和一枚金戒指放进筐里的时候,戒指在筐沿上弹了一下,滚落到甲板上。那人弯腰去捡,旁边一名守卫的靴子踩住了他的手指。不是那种凶狠的碾压,而是不紧不慢地放上去,像踩灭一个烟头。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守卫低头看了他一眼,挪开了靴子。戒指被捡起来扔进了筐里,没人再说什么。
轮到艾德里安的时候,他把防水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证件——那本墨绿色封皮的海岸警卫队退役证明,他用了二十年才换来的,如今在蓝色塑料筐里看起来像一张过期优惠券。钱包,里面有三张卡塔利亚银行的借记卡、一张罗斯玛丽的照片和利奥十岁生日时在学校门口拍的合影。照片上利奥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毫无保留。他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然后是手机,一块老款按键机,屏幕上还贴着利奥小时候的贴纸,已经磨得看不清图案了。
“全部。”旁边的守卫说。他穿着黑色防水服,腰间别着一根黑色的电击棍,下巴上有道浅白色的疤痕,像是被鱼钩划过。
艾德里安把手机也放进筐里。筐子被一个穿橘色连体工装的水手抬走了,像抬着一筐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遗物。
接下来是剃头。
两名水手拿着推剪站在甲板上,旁边接了一根从船舱里拉出来的电线。推剪的声音嗡嗡地响,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所有人被要求排队剃光头发。那个穿不合身西装的中年男人——他被拖走后又被带了回来,额头上有块青紫色的淤痕——排在第一个。推剪从他头顶推过去的时候,一绺绺深棕色头发落在肩膀上、地上、海里。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没人帮他扶正。他闭着眼,嘴唇哆嗦着,像是在祈祷。
轮到艾德里安时,推剪刀片贴着头皮划过去,他能感觉到金属的震动通过头骨传进耳膜。头发落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灰白相间,比他想的多。罗斯玛丽上次给他剪头发时说过,你的白头发比去年翻了一倍。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两个月,他的人生已经拐了几个弯。他闭上眼,不去想。
剃完头发,脚镣。
不是金属的那种,是重型塑料约束带,用一次性锁扣扣在脚踝上。每副脚镣之间连着一根四十厘米长的塑料链,刚好够迈开小步,不够跑步,不够踢人。一个水手蹲在地上,逐个给新来的人扣上脚镣,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艾德里安感觉到塑料锁扣“咔嗒”一声咬合在脚踝上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声音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是货物。
“所有人听好。”库兹涅佐夫站在上层甲板的栏杆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你们现在脚上戴着的约束带,每副造价约三十奥克海文元。损坏或丢失将从你们的债务中扣除。债务未清之前,约束带不会取下。你们的劳动将从明天凌晨四点开始计算。在此之前,你们将被带到居住区,分配床位和分组。有问题现在问,但我不保证回答。”
没有人提问。没人敢。
他们被驱赶着走下三层铁梯,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空气中开始出现一股浓烈的味道——汗臭、霉味、柴油、腐烂的鱼肉、消毒剂,所有这些气味搅拌在一起,变成一种只属于地狱的配方。走廊两侧是生锈的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从外面才能打开的插销。门上有窄窄的铁栅窗,里面黑漆漆的,偶尔传出一两声咳嗽。
“这是你们的舱室。”带路的水手推开走廊尽头的第四扇门,朝里面指了指。
艾德里安进去的时候差点被脚下的水洼滑倒。舱室大约二十平方米,靠墙排着两排上下铺,床架锈得看不出原色,床板上铺着薄薄的、发黑的泡沫垫。墙上有一盏防爆灯,灯罩里面积了一层死虫子的壳,光线黄得像黄疸病人的眼白。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桶,里面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尿骚味。没有窗户,通风口在头顶,风扇叶片上挂着絮状的灰,转起来的声音像哮喘病人。
舱室里已经有人了。
艾德里安数了数,除了他们这一批新来的,还有八个人。这些人蜷缩在各自的铺位上,有的在昏睡,有的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缺乏日照的蜡黄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有些人身上还能看到青紫的伤痕。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大概六十来岁,花白的胡子纠结成一团,坐在下铺的角落,用一根磨尖的鱼刺在自己脱下的鞋底上刻着什么图案。他的脚镣和床架之间加了一根更短的链子,把他牢牢固定在铺位上。
新来的人被分配了铺位。艾德里安分到靠门的上铺,那个东南亚面孔的男人在他下面,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最里面靠墙的下铺。安置妥当后,带路的水手从外面关上了铁门,插销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扎实。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艾德里安下面那个铺位的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
“你们从哪里上的船?”
“卡塔利亚,”艾德里安回答,“你呢?”
“曼谷。但他们说的是去新西兰。”
“他们说带我去荷兰,”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对面铺位传来,是个南亚面孔的年轻人,胡子稀疏,锁骨处有道新鲜的烫伤疤,“在孟买招的我。中介收了四千美元,说是在一艘挪威邮轮上当服务生。四千美元,我全家卖了地才凑齐的。”
“四千里亚尔。”另一个声音说,来自角落。里亚尔——艾德里安在脑子里迅速换算——大概是一千二百美元。说话的是个北非人,颧骨很高,眼神阴沉,两条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旧伤疤,有些像是刀伤,有些像是烧伤。他说话时身体轻轻前后摇摆,像是某种自我安抚的仪式。
艾德里安从铺位上坐起来,脚镣的链子跟着哗啦响了一声。“你是说你也交了中介费?”
“每个人都交了,”北非人没有停下摇摆,“只不过交多交少的问题。你交了多少?”
“我没交。”
北非人的摇摆停了一瞬。“那你比我们更倒霉。至少我们是被骗。你是直接被抢。”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艾德里安想反驳,想说自己是堂堂正正签合同来的,想说那个穿深蓝防风夹克的波拉特给他看过全套合法文件——但他突然想起了那本招募手册,最后一页印着的那行标语:“在纯净的南极海域开启您的全新航程。”那么醒目,那么美好。他现在才意识到美好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我是从加纳上的船。”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下铺最暗的角落传出。说话的是个黑人,三十来岁,体格在他们这群半死不活的人里算是最壮实的,但他的右脚脚踝肿得像个柚子,皮肤表面泛着不健康的光泽。他用一根折断的拖把杆当拐杖,显然是旧伤。“工程师。他们说要我在布里斯班的一家炼油厂做设备维护。从阿克拉飞到迪拜,从迪拜飞到雅加达,从雅加达坐货轮到这儿。越走越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在这多久了?”艾德里安问。
加纳人想了一下。“三个月?也许是四个月。很难算。在这里日子不是一天一天过的,是一个一个班次过的。你从早上干到晚上,然后从晚上干到早上,太阳和钟表都跟你没关系。你只看那个。”他朝头顶那盏昏黄的防爆灯努了努下巴,“它亮起来就是要上工了,灭掉就是该躺下了。亮了灭,灭了亮,循环。有时候我都觉得它从来没灭过。”
“我叫科乔,”加纳人补充了一句,“科乔·阿多。”
艾德里安说了自己的名字。其他人也开始低声报出自己的名字和来历。那个东南亚男人说他叫阮文德,越南芹苴人,以前在湄公河上开渔船。他说出海的时候只跟妻子说去一周,现在已经两个多月没消息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最后才开口,他的眼镜在挨打的时候歪了,镜片有道裂纹,他不停地用袖口擦镜片,好像擦干净了就能看清楚自己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他叫马库斯·弗兰克尔,卡塔利亚本地人,原来在奥克海文渔业总部做会计,因为发现了账目上的一些问题而被“调岗”。他说话时嘴唇仍在发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什么问题?”艾德里安盯着他。
弗兰克尔抬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恐惧,和码头酒馆里波拉特脸上的职业性笑容同样巨大,但方向相反。“他们有两本账。一本是公开的,给海事局和税务局看的。另一本……另一本在库兹涅佐夫手里。黑皮封面的。我只看过一次,在复印室,有人把文件落在我桌上。那份文件上列着这艘船过去三年所有的‘人力成本’。上面写的不是工资,是‘折旧’。”
“折旧?”科乔的声音低得像刀锋划过砂纸。
“对。把人当成设备来折旧。”弗兰克尔的声音变得极快极低,好像不说快点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一个数字。原始成本、预计使用年限、残值、减损。我问了一句,第二天就被通知调岗。”
舱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通风扇在头顶转着,发出断续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阮文德忽然开口,用他那种每句话都像在节省力气的说话方式。“有一个办法。如果你够强硬,就主动找库兹涅佐夫,主动申请去最危险的工作岗位,同时把钱减少一部分,假装认命换取松懈和信任。等他放你上甲板,你再瞅准机会动手。或者,干脆从驾驶舱动手,直接改变航向,偷偷把船开到最近的港口。”
“疯了吧,”弗兰克尔说,“你一个人能干什么?”
“我不是一个人。”
阮文德的声音落地的时候,艾德里安注意到一个细节——对面铺位上那个一直在昏睡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那个人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浅色的眼珠在昏黄灯光下反射出两点冷光,像冬夜里挂在树梢上的两颗冻星。那双眼睛看着阮文德,看了一会儿,又缓慢地合上了。
艾德里安心中一凛。他忽然意识到,这艘船上或许不止有囚徒和狱卒。舱室里的每一张脸背后都可能藏着另一张脸,每一句低声的倾诉都可能是明天递到库兹涅佐夫桌上的报告。
那个人是谁?艾德里安把这个问题压在舌根底下,没有问出来。他躺回铺位,把发黑的泡沫垫挪了挪,枕着自己的胳膊望向天花板。那只防爆灯还在嗡嗡地响,灯壳里的虫尸被热量烤得轻微移动,像还在挣扎一样。
凌晨三点四十分,灯亮了。
铁门从外面被猛地推开,冰冷的空气裹着鱼腥味灌进来。一个水手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根短棍敲打门框,声音震耳欲聋。
“全部起来!开工!”
脚镣上的塑料链互相碰撞,发出骨牌倒地的脆响。艾德里安从铺位上坐起来,脚踝被塑料边缘磨得生疼。他低头看了看——皮已经破了,渗出的血和汗水混在一起,在泡沫垫上留下一个暗色的印记。他在这个铺位上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而这个印记以后将变成一块褪不去的锈斑,像他在卡塔利亚码头待过的每一艘旧船上的每一个铆钉孔里渗出过的那种铁锈色痕迹。
舱室外面,走廊里回荡着别处传来的同样的敲击声、催促声和脚镣碰撞声。整个“海神之戟”号醒了过来。艾德里安跟着人群走向铁门的时候,经过阮文德的铺位,越南人正在用一块磨得极薄的塑料片切割泡沫垫的边缘。他划得非常慢,非常精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耐心才能完成的手艺活。注意到艾德里安的目光,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眼睛,嘴角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个信号。一个只有看得见的人才能捕捉到的信号。
走廊尽头的铁梯通向加工甲板。艾德里安在楼梯转角处透过舷窗朝外看了一眼。天色还没亮,海面上泛着磷光,一大群不知名的鱼在船身下方的波涛中翻腾,像一面巨大的、活的旗。在那片深蓝之下,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这艘船的航向,比如库兹涅佐夫真正的计划,比如那个闭着眼的陌生人究竟在为谁工作,比如那个黑皮册子上他名字旁边的数字究竟是几。但有一件事他已经开始隐约明白,那种明白不是靠推理,而是靠一个在海上漂了二十多年的老水手骨子里长的直觉。
他能活着离开这艘船的方式,绝不会比他登上这艘船的方式更体面。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