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抹去的二十年

码头的风裹着柴油和死鱼的腥味,从卡塔利亚港三号泊位的方向一阵阵灌过来。

艾德里安·瓦尔特站在海岸警卫队人事处门口,手里攥着一张轻飘飘的纸。通知上的措辞客气得像葬礼上的悼词——“感谢您二十二年来的忠诚服务”,“您的贡献将被铭记”,“我们祝愿您在未来的事业中一切顺利”。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夹克内袋,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放证件的。二十分钟前,证件已经交还给了坐在防弹玻璃后面的年轻女文员,对方甚至没抬眼看他一下。

“体能不达标。”艾德里安走出大门时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在警卫队干了二十二年,从甲板水手做到轮机长,带过十六批新人,处理过三十七次海上救援,右肩在八年前拖拽落水渔民时脱臼过一次,从那以后每年体检他都能合格。直到今年,直到人事调整的通知发下来,直到他的顶头上司——比他小十四岁的区域指挥官卡尔森——拍着他的肩膀说,瓦尔特,时代变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明白。年初警卫队进来了四个年轻人,都是卡尔森的老乡,其中一个据说是卡尔森妻子的侄子。编制就那么多,老人不腾位置,新人就进不来。艾德里安四十七岁,离退休还有十多年,是最合适被“优化”掉的年龄段——不够老到可以体面退休,又不够年轻到让人愿意继续投资。

他沿着码头走,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像某种嘲笑。卡塔利亚港是南奥克海文最大的渔业枢纽,每天有上百艘渔船进出,空气中永远混杂着机油、鱼血和制冰厂的氨气味。艾德里安在这里工作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数出每条栈桥的螺栓数量。现在他突然成了外人。

走了一刻钟,他在码头尽头的“老水手酒馆”停下来。这地方他以前来过几次,灯光昏暗,地板永远黏糊糊的,吧台后面挂着一面褪色的海岸警卫队队旗。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不加冰的朗姆酒。酒保是个秃顶的胖子,脖子上纹着一只褪色的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酒喝了半杯,有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瓦尔特先生?”对方是个瘦高男人,穿着深蓝色防风夹克,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分寸感极好的微笑,“介意我坐下吗?”

艾德里安抬起眼。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对方夹克左胸上绣的那个标志——两条交叉的金色钓竿,背景是一艘跃起的箭鱼。奥克海文渔业公司的徽章。卡塔利亚最大的渔业集团,旗下拥有三十多艘远洋捕捞船,业务从南太平洋一直延伸到南极海域。

“谁告诉你的我在这儿?”艾德里安问。

“卡尔森指挥官,”那人毫不避讳,“他说你今天办完了离职手续。”

艾德里安握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卡尔森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留给他——前脚让他走人,后脚就把他当人情送给了合作企业。他应该生气,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也许是因为朗姆酒,也许是因为他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用完了愤怒的配额。

“我叫波拉特,”那人说着伸出手,“奥克海文渔业人力资源部。我们最近在扩建远洋船队,急需有经验的轮机管理人员。你在警卫队的履历我们看过,非常出色。”

艾德里安没有握手。他只是盯着波拉特,心里盘算着这件事的荒谬程度——一群用关系户挤掉他位置的人,现在又把他当“人才”推荐给另一家公司。但与此同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需要一份工作。罗斯玛丽还在等着他拿回下个月的房贷,儿子利奥的牙齿矫正器欠了牙医两期的款。四十七岁的人没有资格赌气。

“什么船?”他问。

“大型远洋捕捞加工一体船,总吨位八千以上,作业区域在南极辐合带附近,”波拉特流畅地回答,像是在背诵一份印好的广告,“合同期一年,薪水是你在警卫队的三倍。所有食宿由公司提供,船上配备完善的生活设施。”

“这么好?”艾德里安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个老海员的本能警惕。他在海上漂了二十多年,知道没有什么远洋船会用“完善的生活设施”来招人——真正的好职位从来不缺人填,需要派人力资源部到码头酒馆里挖角的,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但他还是接过了波拉特递来的名片和一份印刷精美的招募手册。封面是夕阳下乘风破浪的箭鱼号船队,甲板上的水手们对着镜头露出整齐的白牙。手册里列满了各项待遇和福利条款,最后一页印着一行加粗的标语:“加入我们,在纯净的南极海域开启您的全新航程。”

“考虑一下,”波拉特站起身,在桌上放下一张五十面值的钞票,“这杯算我的。如果有兴趣,明早七点来这个地址报到。”

他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压在酒杯下面,转身走出了酒馆。

艾德里安看着那张纸条。地址是卡塔利亚港十二号货运码头,一个他以前巡逻时常去的地方。那里主要停泊大型远洋船只,装卸深海渔获。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带证件。”

当晚回到家,罗斯玛丽正在厨房里热汤。她比他小四岁,在镇上小学教音乐,这些年攒下的腰肌劳损不比他在船上颠出来的毛病轻。利奥趴在餐桌上写数学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十四岁的男孩已经学会了不在父亲脸上寻找好消息的技巧。

“公司重组,”艾德里安坐下后说,“我被转岗了。”

罗斯玛丽没回头,搅汤的手停了一下。“转去哪?”

“奥克海文渔业。明天去报到。远洋船,薪水比原来高。”

他终于学会了当面说谎,以前他对此深恶痛绝。但二十二年换来的那张“感谢您的忠诚服务”的纸改变了他对某些事情的看法,比如诚实,比如忠诚,比如干了半辈子却在一张白纸面前毫无分量。

罗斯玛丽转过身,眼睛里有明显的高兴。“他们主动找你的?”

“对。说是看中我的经验。”

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肩膀,他的右肩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动。利奥从作业本上抬起脑袋:“爸,你要去南极?”

“可能吧。”

“那你能带一只企鹅回来吗?”

艾德里安笑了一声,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第二天清晨六点,他换上了最干净的旧工装,把证件和那本招募手册一起装进防水袋,骑着摩托车到了十二号码头。

十二号码头比三号码头更偏僻,更安静,也更脏。几台生锈的集装箱吊机杵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地上的积水反射出柴油的虹彩。一艘看不出船籍的灰色货轮停在泊位尽头,舷梯旁站着两个穿黑色防水服的壮汉,脖子粗得像消防栓。他们检查了艾德里安的证件,翻开内页对着晨光仔细看了一会,然后一言不发地挥手让他上船。

“去报到的那艘船叫什么名字?”艾德里安问。

壮汉中的一个大拇指朝舷梯方向戳了戳,意思是别问那么多。

船舱里有十几个人,来自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年龄、不同的口音。艾德里安扫了一眼,至少听到了四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一个深肤色的年轻人蹲在角落,膝盖上放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眼神警惕得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猫。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看起来像是从办公室直接被带到这里的,手里紧紧攥着公文包,指关节发白。另外几个则缩在铺盖卷上,沉默地抽烟,烟雾在低矮的天花板下聚成灰蓝色的云。

“欢迎加入奥克海文大家庭。”一个声音从舱门方向传来。

艾德里安转头。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白人男子,身材粗壮,满脸被海风和酒精腌制过的皱纹。他穿着一件褪色的卡其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窝的旧刀疤。他的笑容是那种随时可以收回的表情,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张人皮面具。

“我叫库兹涅佐夫,”他说,口音带着某种艾德里安一时无法辨别的东欧腔调,“是‘海神之戟’号的船长。你们这批人里有几个有航海经验的?”

艾德里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注意到库兹涅佐夫说话时,那两个守在舷梯口的壮汉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体。

“我,”他最终还是举起了手,“前海岸警卫队轮机管理,二十年经验。”

库兹涅佐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像肉贩子评估挂在钩子上的半扇猪肉。“海岸警卫队?有意思。证件呢?”

“被收了。”

“没事。到了船上自然会重新登记。”

货轮在中午起锚。十二号码头逐渐缩成海平线上的一根灰色牙签,然后彻底消失。

艾德里安站在甲板上,海风吹得他的旧工装猎猎作响。他不知道的是,从卡塔利亚到公海的这段航程,没有任何一个船员可以回头。等他从“海神之戟”号上再次踏上陆地,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纪的事了。

而在那个他尚未抵达的世纪里,他的妻子已经嫁给了别人,他的儿子已经认不出他的脸,他的国家已经否认了他作为公民存在过的事实。而那个在码头酒馆里对他露出职业性微笑的招募员波拉特,早在三年前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因为他是按着奥克海文公司那份从不示人的黑皮册子上的名单,一个一个在码头上收网的。艾德里安的名字,不过是他这个季度完成的第十七个名额。

货轮开了四天三夜。舱底的空气越来越浑浊,淡水限量供应,没有人告诉乘客们他们要去哪里。第四天黄昏,货轮减速了。

前方浓雾中,一艘巨型渔船的身影缓缓浮现。它的排水量远比波拉特在宣传册上写的八千吨要大得多,船体锈迹斑斑,甲板上堆满了绞盘、渔网和集装箱大小的急冻设备。桅杆顶端挂着一面艾德里安从未见过的旗帜,红色底,中央绣着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船首的名字被盐雾腐蚀得几乎看不清,但从仅剩的白色油漆痕迹来看,那几个字母拼出来的是——海神之戟。

舷梯架好的那一刻,库兹涅佐夫站在高处甲板上,俯视着这群新来者,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欢迎登船。从现在开始,请各位将随身携带的全部物品——包括钱包、证件、手机和任何金属物件——交到甲板上那个蓝色塑料筐里。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

人群爆发出一阵慌乱。有人往后退,撞在了身后两名壮汉的胸口上。那个穿不合身西装的中年男人尖声喊道:“我要打电话给领事馆——”

他的声音被一记沉闷的撞击声打断了。艾德里安看见他倒下去,像一袋被人丢弃的土豆,然后被拖拽着消失在舱门后。

库兹涅佐夫的声音继续在头顶回响,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你们欠公司从出发港口到登船点的交通费、食宿费、中介服务费和证照代办费,合计每人约一万二千奥克海文元。这些费用将在你们未来的劳动中抵扣。在此之前,你们的行动自由将被限制。任何试图离开本船的行为,将依据国际海洋公约及船旗国法律予以处置。”

他停顿了一下,刀疤在夕阳下泛着淡紫色的光泽。

“欢迎来到你们的全新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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