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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订单

《朱方诫》 作者:法案迷 字数:3042

林竞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他常去的地方。

他开着车在朱方城里绕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不时查看后视镜。确定没有车跟踪之后,他把车开进了朱江新区一个尚未完全交付的商业综合体地下车库。

车库很大,空旷得能听到回音。他把车停在一个角落,关掉发动机,熄了灯。黑暗中,他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纸箱在副驾驶座上,沉甸甸的,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药包。

林竞打开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打开手电筒,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翻看。文件夹、录音笔、照片、几张手写的便签、一个旧式的MP3播放器。

他先看了那些手写便签。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2019年5月,朱江新城一期土地出让,申桓与华远地产老板孙某私下会面,商定出让底价。会后孙某通过中间人向申桓转账300万。”

“2019年8月,申桓指示市住建局将某安置房项目交由宏达建设承建,宏达建设以‘咨询费’名义向申桓指定账户支付150万。”

“2020年3月,省纪委第六监察室主任周维远来朱方,申桓在朱方宾馆设宴。席间周维远透露下一年度巡视重点,申桓据此提前布置应对。”

一条一条,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写得清清楚楚。林竞越看越心惊,手心的汗把纸页都洇湿了。

他拿起那个MP3播放器,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电量还有一半,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最后的录音”。

他插上耳机,按下播放。

庆封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沙哑、疲惫,像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录的,有轻微的回声。

“今天是2022年11月15日。我是庆封,朱江市人民政府原市长秘书。

如果你在听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但我很清楚,我活不了多久。

我手里的这些东西,是我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收集的。每一笔钱、每一次交易、每一个名字,我都反复核实过。这里面涉及的金额,初步统计超过两个亿。

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而是因为我受不了。

我受不了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受不了看着我儿子问我‘爸爸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的时候只能笑,受不了那些明明做了坏事的人可以安然无恙地坐在主席台上讲话。

更重要的是,我受不了申桓在我面前说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喝了一点酒,跟我说:‘庆封,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牢固的关系是什么吗?不是亲情,不是友情,是共犯。一起做过坏事的人,才永远不会出卖对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从来就没有把我当成秘书,他把我当成一个工具,一个帮他做脏活的工具。一旦工具不好用了,或者变得危险了,他随时可以把我扔掉。

我不想被扔掉。

所以我开始偷偷收集这些证据。不是为了举报他——至少一开始不是。我是为了自保,为了手里有东西能让他不敢动我。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这种人,你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不会怕你,他只会更想除掉你。

我已经感觉到了。最近一个月,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江殊看我的眼神不对,申桓不再让我参与核心会议,就连后勤的人对我都开始变得冷淡。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这些证据,我分成两份。一份在U盘里,一份在朱方宾馆的纸箱里。U盘我托一个朋友保管,纸箱我让方领班帮我存着。

我不知道谁会来取这些东西。也许永远没有人来。但如果有人来了,我希望你是一个有勇气的人。

把这些东西交出去,可能会害死你。但不交出去,你会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恐惧里。

我已经没有选择了。但你有。

最后,我想对我的妻子和儿子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接这份工作。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们卷进来。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我,请告诉他们,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然后用余生去弥补。

再见。”

录音结束了。

林竞摘下耳机,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眼泪是凉的,淌过脸颊,滴在衬衫领口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庆封的情景。那天他来市政府报到,庆封在走廊里等他,笑着说:“你就是新来的秘书?走吧,我带你去认认门。”

那笑容很真诚,林竞至今记得。

一个真诚的人,最后死在了看守所里,死因是“心梗”。

林竞把东西一件一件装回纸箱,封好。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庆封的那句话:

“我已经没有选择了。但你有。”

他真的还有选择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是飞行模式,不可能有电话进来。

震动来自车载系统,一条短信,发件人号码被隐藏了,只有一行字:

“你手里的东西,不要交给任何人。明天早上七点,市政府小会议室,申市长等你。去了,你父亲平安。不去,你知道后果。”

林竞盯着这条短信,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们知道他拿了什么。他们知道他在哪。他们甚至知道他刚听完庆封的录音。

这个城市里,没有秘密。

林竞发动汽车,开出地库。天还没亮,街道上空空荡荡,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早餐摊的老板已经开始支锅。

他开到了苏晚住的小区楼下,却没有上去。他把车停在路边,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苏晚,我没事,别担心。这几天不要联系我,照顾好自己。”

发完,他关机,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开车去了朱方市图书馆。

早上六点,图书馆还没开门。林竞把车停在图书馆后面的巷子里,抱着纸箱走到图书馆侧门。他认识这里的管理员老赵——一个退休的老教师,在图书馆值夜班,早上六点半下班。

他敲了敲门。

老赵开门,看到林竞,愣了一下:“小林?这么早?”

“赵叔,帮我个忙。”林竞把纸箱递给他,“这个东西,帮我寄存一段时间。不要告诉任何人。”

老赵接过纸箱,看了看林竞的脸色,没有多问:“放多久?”

“我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永远不来取。”

“行。”老赵把纸箱抱进屋里,“我放地下室那个旧报刊存放间,平时没人去。”

“谢谢赵叔。”林竞转身要走,又停住,“赵叔,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没见过我。”

老赵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些担忧:“小林,你没事吧?”

“没事。”林竞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赵叔,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请你把这个箱子的位置告诉省纪委。”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竞离开了图书馆,去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街边吃完。他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五。

从图书馆到市政府,开车十五分钟。如果他想去,现在还来得及。

他站在清晨的街边,看着这个城市慢慢苏醒。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赶公交的上班族、遛狗的老人——每个人都过着普通的生活,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在用命做赌注。

林竞上了车,开往市政府。

七点整,他出现在市政府大楼门口。保安老周看到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林竞走进大楼,乘电梯上到六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他走到小会议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个人。

申桓坐在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份文件夹。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一丝不乱,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清晨一样。

“进来,坐。”申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竞走进去,坐下。

会议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申桓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林竞。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敌意,甚至有些温和,像长辈看晚辈。

“东西拿到了?”申桓问。

林竞没有说话。

“你不用否认,我都知道。”申桓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天气,“庆封那个U盘,朱方宾馆的纸箱,还有你今天早上把东西存在图书馆。我都知道。”

林竞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阻止你吗?”申桓往前探了探身子,“因为我想让你亲眼看看,你手里的那些东西,到底能不能伤到我。”

他把面前的文件夹推到林竞面前。

林竞打开,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

标题是《关于朱江市大成建材有限公司涉嫌串通投标、偷逃税款的调查通知》。发文单位是朱江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日期是今天。

“你父亲的公司,我让经侦查了一下。”申桓的语气依然平静,“串通投标、虚开增值税发票、偷逃税款,涉案金额不小。按照法律规定,法人代表可能要判三年以上。”

“你——”林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栽赃。”

“栽赃?”申桓笑了一下,“你觉得我需要栽赃吗?你父亲做生意的那些年,有多少账是干净的,你心里没数?我只是让人去查了查,结果发现,不需要栽赃,他自己就是一条大鱼。”

林竞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现在,我们来谈谈条件。”申桓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你把所有东西交出来,包括U盘、纸箱,还有你手上所有的备份。作为交换,你父亲的案子,我会让人压下来,最多罚点款,不追究刑事责任。你自己呢,主动辞职,离开朱方,我保证不追究你的任何责任。”

“如果不交呢?”

申桓的笑容淡了:“你觉得呢?”

沉默。

会议室里的中央空调发出嗡嗡的低响,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振翅。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申桓站起来,拿起茶杯,“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答案。”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林竞一眼:“小林,你还年轻,有大好的前途。别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毁了自己的一生。”

门关上了。

林竞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是那份红头文件,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他掏出手机——新的手机卡是今天早上在路边营业厅买的,号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爸。”

“林竞?”林大成的声音有些紧张,“你在哪?”

“爸,我问你一件事。你公司的账,有没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有。”林大成的声音低了下去,“前几年,为了中标,我做过一些假账,也虚开过发票。但金额不大,也就几十万。”

几十万。

林竞闭上眼睛。

几十万的窟窿,在申桓手里,可以变成几百万、几千万。

“爸,如果经侦来查你,你怎么办?”

“经侦?”林大成的声音变了,“林竞,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竞深吸一口气,“爸,你听我说。这几天可能会有警察来找你,你不要慌,找个律师,什么话都不要说。等我。”

“等你?等你做什么?”

林竞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七点半的阳光穿过玻璃,照在会议桌上,尘埃在光线中飞舞。

他想起庆封录音里说的那句话:“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然后用余生去弥补。”

他也有一个选择要做。

但这个选择,无论怎么选,都像是错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新号码收到的第一条短信,发件人未知:

“你父亲已经到家了。门口有两个人,穿着便衣。别做傻事。”

林竞站起来,走到窗前。

六楼的高度,能看到远处的朱江,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江的对岸,是朱方新城,高楼林立,脚手架还没有拆完。

那座新城,是申桓的政绩,也是申桓的坟墓。

林竞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旧U盘——他始终带在身上,没有放进纸箱。

他攥着U盘,指节发白。

“申桓,你以为你赢了。”林竞对着空荡荡的会议室,低声说了一句。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

“但你不知道,有些人是不会低头的。不是因为他们勇敢,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林竞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看到走廊尽头,江殊站在那里,正看着他。

江殊的表情很平静,但林竞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电梯门合拢,数字从6跳到1。

门开了。林竞走出大楼,阳光刺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周维远的脸。

“小林,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林竞看着周维远,看着他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

他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看穿了一切的笑。

“周主任,你是省纪委的人。”林竞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应该知道,申桓做的那些事。”

周维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上车说。”

“不用了。”林竞后退一步,“有些话,在车上说不清楚。我会找机会,在一个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地方说。”

他转身走了。

身后,周维远坐在车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拒绝了。”

电话那头,申桓的声音依然平静:“那就按B计划。”

“你确定?”

“确定。”申桓说,“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就让他撞。”

周维远挂断电话,看着林竞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那背影很瘦削,但脊背挺得很直。

像一个背着斧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