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的回复在十四分钟后抵达,只有四个字和一个附件:“灰色,照片。”韦德点开附件,是物证科连夜扫描的科尔曼人事档案内页——上面贴着一张标准的制服证件照,头发浓密但颜色明确:银灰色,从发根到发梢,不是染的,是自然早白。照片边缘有一行手写备注:“1996年入役时已现银发症,原因不明,记录在案。”
韦德把屏幕熄灭,把纸片和那根银发并排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驶离佩德罗的院子。他没有回警局,而是去了市政厅地下停车场。他需要确认一件事:科尔曼昨晚究竟在哪。
停车场负二层的安保监控室有一台被遗忘的旧录像机,画面只覆盖电梯口和楼梯通道,但恰好包括通往花车仓库的那扇防火门。韦德用临时借来的工作证刷开监控室门,调出昨晚的录像。时间轴拉到凌晨一点四十二分,防火门打开了,一个人影走了进去,穿着深灰色连帽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韦德注意到来人的步伐——脚掌落地时外侧先着地,那是扁平足的习惯性步态。科尔曼的人事档案里有一行体检记录:“扁平足,免除长距离行军训练。”
那个人在凌晨两点零七分重新出现在画面中,手里多了工具箱,外套右肩处有一块反光的污渍——那是焊锡冷却后残留的松香。韦德定格画面,放大右肩区域。那块污渍的形状不规则,但中间有一道笔直的划痕,像被螺丝刀尖端挑开过。
他截取画面发给了艾琳,没有附文字。几分钟后艾琳回了一段文字:“松香残留轮廓与音响仓库功放模块的继电器盖板尺寸吻合。他确实换过。但还有一个问题——我刚才用频谱分析仪重新解析了教堂那段黑胶碎片的脉冲信号,发现里面嵌入了一层更深的波形,不在音频频段内,而在超低频。那种波形的相位与次声波叠加点不在第三个路口——在第四个。”
韦德皱起眉头。第四个路口是市长大道的终点,花车会停靠那里最后十秒等待烟花燃放结束,然后驶入后台通道。那个位置不在三角形中心,而在三角形的外接圆边缘——也就是市政音响仓库所在的那条弧线上。莫拉指给他看的是第三个路口,但莫拉说过“节拍已经不在我手里了”。也许莫拉给他的路标,是基于莫拉自己设计的原始方案。而科尔曼改动了第四个路口。
韦德走出监控室,沿着消防楼梯步行上到地面层。他穿过市政厅大理石大厅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探员。”他转身,科尔曼从侧廊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那种纸杯咖啡,拇指和食指捏着杯沿,关节上没有焊茧——但他换了手,左手中指和无名指的内侧,有一片新形成的红肿,是长时间暴露在热源附近的烫伤,焊枪持续握持三小时以上才会留下的那种。
“听说你去了地下仓库,”科尔曼的语气平淡,“设备都检查完了?”
“完了。一切正常。”韦德保持着同样的语调,“明天晚上的终极大游行,你会跟车吗?”
“我会在安保指挥车上,全程监控路线。”科尔曼啜了一口咖啡,目光从纸杯边缘上方看过来,“你也要来?”
“也许。”韦德没有再说下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走出一段距离后,没有回头,但用手机后置摄像头拍了一张科尔的背影——他的后领下方露出一截白色线头,不是制服本身的走线,是缝补过的痕迹。缝补位置正好是监控录像里那件外套右肩松香污渍的对应高度。
韦德回到车上,拨通了艾琳。“第四路口的设备你查过没有?”
“我调了市政音响仓库的出库单。四台扩音器分别被分配到四个路口,但第四台的序列号跟你上次拍的那台不一样。你拍到的是B-7系列,而出库单上分配给第四路口的是B-9系列。莫拉的编号系统是连续的——B-7是井底的铁架,B-9可能是另一个节点。”
韦德沉默了两秒。“所以科尔曼换了一台。他把B-7放在了第四路口,而把B-9放到了第三路口作为障眼。你检查过B-9吗?”
“没有。因为那台被标记为‘备用机’,不接入主系统。但如果有人把它接入了,它就不会出现在任何检查日志里。”
韦德挂断电话,把车掉头驶向第四路口。市长大道的第四路口位于港口海关大楼前,是一座环形转盘,中央立着一尊铸铁海神像,三叉戟指向天空。那里平时车流不息,但明天晚上会被封闭作为花车终点。韦德把车停在转盘外围,徒步走进环岛中央。海神像的基座是花岗岩砌成的,底座有一圈排水槽,槽盖是铸铁栅栏。他蹲下来掀开一截栅栏,排水槽内部铺着电缆套管,其中一根的绝缘层颜色是深灰色——跟花车仓库那台扩音器上改装的线缆完全一致。
他顺着电缆找去,发现那根深灰色线缆沿着排水槽绕了半圈,穿入海关大楼地下一层的通风管道。韦德撬开通风管道口,爬进去约六米,看到了一个用塑料布裹住的设备箱。他揭开塑料布,里面是一台崭新但已经被焊接改装完毕的扩音器,型号序列号末尾正是一组铭刻字母:B-9-1923-04-19。
但设备箱旁边放着一件他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一台便携式电池组,连接着另一组独立线路,线路终端是一个小型金属盒,盒盖上用斜体字写着:“不要开这个。除非你准备好听到所有人同时听到的声音。”字迹不是莫拉的,更工整、更用力,笔画末端带着轻微的抖动,像写的时候手在负重。
韦德没有打开那个盒子。他用刀割断电池组与扩音器之间的连线,然后把设备箱和电池组一起拍了照,爬出通风管道。他回到环形转盘上时,天色已经压成深蓝色,海关大楼的窗户亮起稀疏的灯光。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发现自己的左前臂上粘着一小片东西——一片干枯的橄榄叶,叶脉完整,背面压着一粒盐。
他回头四顾。转盘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海神像的三叉戟尖上,停着一只海鸥,歪着头看他。它的嘴里衔着一根细线,白色的,末端系着一小块黄铜片。铜片在最后的光线中闪烁了一下,韦德伸手,海鸥没有飞走,反而松开了嘴,那根线连着的铜片落在他掌心里。
铜片上刻着一行新字,比任何他见过的莫拉笔迹都更潦草、更急促,像在极度有限的时间内完成的:“B-9的接收端在科尔曼办公室书架第二层左数第七本书背面。提前切断,否则明天晚上所有人听到的都不是节拍,是名字。”
韦德把铜片翻过来,背面没有编号,只有一个日期:今天。今天下午某个时刻,有人来过这个环岛,把这粒盐和这片橄榄叶贴在了他身上,而他完全没有察觉。他想起莫拉在通道里说过的话——只有他在听到低频振动时没有逃跑。但今天,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对方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触碰了他的外套。
他把铜片握紧,快步走向停车位。引擎发动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海关大楼四层有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站姿笔直,双臂微张,像在窗口练习某个姿势。韦德没有停车,但他记住了那扇窗户的坐标——正对着环岛的海神像,视线与三叉戟尖端齐平。
回到警局时已是深夜。艾琳不在办公桌前,桌上留了一张便签:“我去物证科做B-7的频谱三维建模。你回来打我电话。”韦德没有打。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搜索了“1996年卡特琳娜号船员名册”。他在一堆模糊的扫描件中翻到了那一页,莫拉和科尔曼的名字靠在一起,中间隔了两个名字——一个叫安娜·科雷亚的医疗兵。科雷亚。那是莫拉改姓前的原姓。
韦德放大那行名字,发现旁边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极细的钢笔字:“舰内节律传习小组登记册——成员:莫拉、科尔曼、科雷亚。指导教师:无。”那是舰长的笔迹。当时舰上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那个小组。
他正盯着屏幕,手机响了。艾琳。“你看到我的便签了没有?我刚才重建了B-7碎片的完整波形——里面有一段被压得很深的隐藏信号,解调出来是一段录音。你猜是谁的声音?”
“莫拉?”
“是他。但录音里他在跟另一个人对话。那个人说:‘你教了他们节奏,但他们不知道如何终止。如果最终的开关不在你手里,那谁来关?’莫拉回答:‘会有人学会关的。但不是通过教。是通过听。’”
韦德把手机夹在耳边,指尖划过键盘上的方向键。“那个问话的人是谁?”
“录音里有背景杂音——浪声和汽笛。那是南角灯塔的塔顶。问话的人站在莫拉对面。我用声纹比对了一下,不是科尔曼。是另一个人,女性,中年。”
韦德的呼吸停了一拍。“安娜·科雷亚。她是莫拉的妹妹,还是姐姐?”
艾琳沉默了一瞬。“她是莫拉的堂姐。1978年改姓时,她保留了科雷亚。她现在是港区大学的人类学教授,研究方向——仪式音乐与集体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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