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收容所的会见室和三天前没什么两样,但韩秀雅走进那扇铁门时,觉得空气里多了某种此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气味,也不是温度——是一种压迫感,像是有人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拧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李真已经被带到了。他坐在不锈钢桌子后面,双手放在桌面上,手腕上的勒痕比上次更深了,边缘泛着青紫色。但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像是在参加一场学术会议而非被收容在强制遣返的边缘。
“你应该告诉我。”韩秀雅把包放在桌上,没有坐下。
李真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但韩秀雅注意到他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关于崔光浩,”她继续说,“还有松井绫子。你的审理官。两个都死了。”
“我知道。”李真的声音很轻,“早上的新闻报了。”
“新闻没报的是,崔光浩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你的难民申请编号。松井绫子死在冷藏集装箱里,现场人造雪景上写了四个字——‘雪国无痕’。”
她俯身靠近他,压低声音。
“而你昨天在医务室呕吐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的也是‘雪国无痕’。你要怎么解释?”
李真没有闪避她的目光。“韩律师,我只是一个被关在这里的人。我的活动范围从牢房到食堂到医务室,每一处都有监控。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这是一个好问题。韩秀雅在来之前已经调阅了东海收容所的监控记录。过去一个月里,李真除了会见律师和定期体检之外,确实没有离开过收容所一步。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
如果李真从未离开,那么外面那些谋杀就不可能是他亲手实施的。然而每一具尸体都指向他,像是有人在替他完成某种仪式,又像是他在用一种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方式操控着外面的世界。
“你有没有想过,”韩秀雅把椅子拉开,终于坐下来,“如果你真的有一个帮手在外面,你应该告诉我。律师保密义务涵盖委托人透露的所有信息。但如果你对我隐瞒——”
“帮手。”李真重复了这个词,嘴角动了动,那不是笑,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韩律师,你有没有读过《雪国》?”
又是这个问题。韩秀雅感到一阵烦躁。
“川端康成。开篇第一句:穿过县境上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她背诵道,“你想说什么?”
“岛村三次去雪国见驹子。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会是最后一次,每一次他又买好了下一班列车的车票。他是个空虚的人,在东京有体面的生活,但只有在雪国那间倾斜的客栈里,他才觉得自己活着。”
李真说话的时候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着墙上某个不存在的点。
“驹子对岛村的感情是真的,但她也知道岛村终究会离开。所以她一边爱他,一边清醒地意识到爱是徒劳的。全书最美的段落,写的全是徒劳。”
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韩秀雅脸上。
“松井绫子审查官在驳回我的第四次申请时,在我的卷宗里写了一句话。她说我的申请理由是‘徒劳的抗辩’。她用了这个词——徒劳。我在驳回通知书上读到的。隔着一层纸,我能感觉到她写这两个字时的那种不耐烦,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会见室里只剩下通风管道的低鸣。
“松井绫子死在雪景里,身边留下了‘徒劳’两个字。”韩秀雅说,声音很慢,像是在把拼图的碎片一块一块摊开,“所以死的不只是两个审查官,死的是她们对你的拒绝。”
李真没有回答。
“你要告诉我一件事。”韩秀雅把他面前的委托书推到一边,“在你被收容之前,在你还在外面的时候,你和什么人建立了什么样的关系?”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五秒。
“有一个学生。”李真终于开口,“她从达兰逃出来,比我早一年到海东国。我在收容所的时候给她写过信,用的是收容所的邮政系统。”
“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已经三个月没有收到她的回信了。”
韩秀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她的名字?”
李真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得让韩秀雅几乎以为他要拒绝回答。
“河娜。”他说,“尹河娜。”
—
同一时间,明川市警视厅刑事部。
姜太雄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并列开着三个窗口。左边是崔光浩案的现场报告,中间是松井绫子案的初步检验记录,右边是一份刚刚从入国管理局调来的难民审查记录。
崔光浩。松井绫子。第三个名字叫安在旭。
“安在旭。”姜太雄把第三份记录放大,“审查第三课课长,五十六岁。在崔光浩和松井绫子都参与过的难民案卷中,最终签字的人都是他。”
“你是说第三个人可能会成为目标?”尹秀赫拿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把另一杯放在姜太雄桌上。
“我觉得他已经成为目标了。只是还没轮到。”
姜太雄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安在旭的名字。前几条结果都是入国管理局官网的人事任免公告,然后是几篇他作为发言人出席记者招待会的新闻。照片上是个微胖的男人,戴无框眼镜,笑容得体,看上去像是那种能在任何场合说出恰到好处的话的人。
他继续往下翻,在第三页找到一条三年前的旧闻。标题很短:明川入管收容者长期拘禁问题,市民团体提交抗议书。
新闻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群举着标语的人站在入国管理局大楼前,最前面的发言者是个年轻的女性,脸被标语牌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姜太雄把照片放大,仔细观察那半张被遮住的脸。轮廓很年轻,下巴尖瘦,黑色长发扎成马尾。标语牌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
“徒劳无益。”
“秀赫,你过来看这个。”
尹秀赫凑过来,“三年前的抗议活动?这和李真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姜太雄把图片保存下来,然后打开警务内部通讯录,找到明川市外国人登记管理中心的号码,“但我可以先确认一件事。尹河娜这个名字,查一下。”
电话接通,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查询请求发送过去,然后拿起外套。
“你去哪里?”
“去找安在旭。”姜太雄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
韩秀雅从收容所出来时,天又开始下雨。
雨不大,是那种细密的、能渗进骨头缝里的雨。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车。会见室里李真最后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
“驹子最后没有跟岛村走。不是因为不够爱,是因为她知道,就算走了,大雪终将覆盖一切痕迹。”
他说话的时候微笑着,那笑容很轻,像是雪落在皮肤上,转瞬就化了。
手机响了。这次是姜太雄。
“韩律师,我刚从安在旭家出来。他今天请了病假,在家休息,人没事。但我告诉了他前两名同事的死讯,他脸色很难看。”
“你觉得他会有危险?”
“我觉得他是三个人里最危险的,因为他现在还活着。”姜太雄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事。你认识一个叫尹河娜的人吗?”
韩秀雅握紧手机,“李真刚才提到她。是他在这兰大学的学生,据说比他早一年逃出来。”
“据说?”
“他用的是这个词。”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雨声在韩秀雅耳边越来越密。
“河娜的入境记录显示她是两年前以短期签证入境的。”姜太雄终于开口,“签证到期后没有离境,也没有申请难民认定。她直接消失了。”
“消失了?”
“没有在留资格的记录,没有纳税记录,没有任何银行的账户。她唯一的痕迹是一张在港口区登记过的临时居住证,地址写的是明川港第三码头的旧仓库区域。那里去年被拆了。”
韩秀雅靠在车门上,雨水顺着车窗滑下来。
“她躲起来了。”她说,“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在这个城市的底层消失了。”
“和很多人一样。”姜太雄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刚查了数据,过去五年里,海东国失踪的非法滞留者有将近两千人。不是遣返,不是自首,就是凭空消失。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人找。”
他的声音在雨中显得很遥远。
“崔光浩和松井绫子负责的难民审查案件中,有多少人的命运最终变成了这四个字——凭空消失?”
韩秀雅没有回答。
挂断电话后,她坐进车里,把暖气开到最大,但手指还是冰凉。她翻开笔记本,看着刚才写下那个名字——尹河娜。
李真说三个月没有收到回信。
但松井绫子在四天前被杀死,崔光浩在一周前被杀死。如果尹河娜是那个帮手,她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
韩秀雅发动引擎,拨通了姜太雄的电话。
“姜刑警,安在旭今天请假在家,说明他知道有危险,但不敢公开寻求保护。你在他家附近安排人手了吗?”
“已经在楼下停车场了,便衣的。我正自己守在这儿。”姜太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韩律师,有一件事让我很不安。”
“什么?”
“我刚才和安在旭谈话的时候,在他书房里看到一份文件。是他今天上午打印出来的,上面列着他参与审理过的所有达兰国籍的难民申请人名单。他把其中一些名字用红笔圈了出来。”
“李真的名字被圈出来了吗?”
“没有。”姜太雄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但在他圈出的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和李真在达兰大学外语系的同事名单完全吻合。也就是说——”
“安在旭正在自己排查可能的凶手。”韩秀雅把话接过去,“而如果他找到了那个人,他可能不会报警。他会自己解决。”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过,擦出一片短暂的清晰视野。
“因为他知道报警没用。”姜太雄说,“法律保护不了他。他是审查官,他知道这个体系的漏洞有多大。”
电话挂断。
韩秀雅把车开上公路,明川市的天际线在雨幕里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这座城市的高楼、港口、收容所、法院、以及那些隐藏在老旧街区里的非法合租房,全都被同一片雨笼罩着。
她想起李真在第一次会见时说的话。
在她那本厚厚的法典里,他大概就是那个剥去死者外衣的仆人。但在他的故事里,他有另一个版本。
而现在,这座城市里可能还存在着第三个版本、第四个版本、无数个版本,藏在每一个消失者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叙述里。
那些没有在留资格的人,那些在收容所里等待遣返的人,那些在港口仓库里用假名字活着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雪国》开头,只是没有人愿意把列车开出那条长长的隧道。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韩秀雅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消息,来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 尼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响了喇叭。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踩下油门,驶进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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