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的肩膀撞上马库斯的后腰时,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那扇通往阁楼楼梯的门没有被推开。黄铜把手在距离马库斯指尖不到两英寸的地方,反射着油灯微弱的光芒,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艾丽卡冲过去,用膝盖压住马库斯的手臂,另一只手按住卢卡斯的肩膀,将两个人钉在地板上。她的公文包从肩上滑落,文件散了一地,遗嘱的羊皮纸从纸堆里滑出来,摊开在地砖上,第十七条附件的字迹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都别动。”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法庭上练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马库斯,你刚才在阁楼门前听到了什么?”
马库斯趴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冷的地砖。那种诡异的平静从他的脸上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艾丽卡从未见过的疲惫。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要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让我来替他回答。”奥莉维亚从壁炉旁走过来。她的高领连衣裙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锁骨上,露出脖子上那个花形胎记的边缘。“阁楼里没有任何东西在说话。那只是他的脑子在编造。他刚才把手放在那摊液体里,然后闻到了某种气味——”
“我没闻到任何气味。”艾丽卡打断她,“那摊东西没有气味,也没有颜色沾到手指上。我亲眼看到的。”
奥莉维亚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来,与艾丽卡平视。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但在油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质地,像两片凝固的焦油。她开口时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沃克小姐。你是个律师。你相信证据。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我母亲穿着一件没有拖尾的短婚纱——你听清楚了吗?她只穿了两件衣服,一件衬裙和那件短婚纱。那天晚上风很大,她从花园跑进来,裙摆上沾满了泥。但刚才他们说的那个记忆——穿着长拖尾婚纱,绣着艾什顿荆棘徽章,珍珠在黑暗里发光——那是我祖母莉迪亚下葬时穿的。你听清楚了吗?卢卡斯怎么可能记得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事情?这栋房子在说谎。它在窃取我们的记忆,然后缝成一件我们每个人都会认领的衣服。”
这句话让艾丽卡的手指松了一下。她压着马库斯的手臂移开了几寸,然后慢慢站起来,从地上捡起那份遗嘱。
羊皮纸正面的条款内容没有变化。她翻到第十七条附件的位置,目光落在老哈罗德那行潦草的附言上。
但还有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第十七条附件的羊皮纸背面沾着一些细小的棕色斑点。她之前以为是老旧纸张自然形成的霉斑,但在近距离的油灯光照下,那些斑点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飞溅形状,边缘尖锐,呈放射状扩散。她在法学院实习期间曾经跟着诉讼律师接触过几个刑事案件的卷宗,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一种需要专业鉴定才能确认、但只要见过一次就永远不会认错的图案。
旧血迹。
“弗里茨。”她没有移开目光,继续盯着羊皮纸上的斑点,“你说哈罗德先生最后几周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不肯见任何人。那这封遗嘱,是他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老管家的声音从房间的阴影中传来,干涩而缓慢。“在他去世前三天。他把信封放在书房门口,敲了敲门。我去取的时候,他已经锁上门了。”
“他有没有说过遗嘱在送出去之前被修改过?”
“我不清楚,小姐。我只是一个管家。”
艾丽卡把羊皮纸翻过来,将血迹斑斑的那一面朝向房间里所有人。油灯的光芒透过薄薄的羊皮纸,让那些棕色的飞溅斑点变成了半透明的暗斑,像某种地形图上的等高线。
“哈罗德先生在去世前三天,在这份遗嘱上加了最后一句话——用的是不同的钢笔、不同的力度、甚至可以说是不同精神状态下的手写。然后,就在同一张纸上,出现了血迹。而在座的每一位都在四十八小时前收到了一封由他自己署名的信,要求你们必须在今晚出席遗嘱宣读。你们不觉得这些环节里少了一个人吗?”
马库斯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沙发的靠背才勉强站稳。但他脸上的空洞消失了,那双属于长子的灰绿色眼睛重新恢复了焦点,紧紧盯着艾丽卡手中的羊皮纸。
“哈罗德·艾什顿三世。他写了信。他封了遗嘱。他心脏病发作死在庄园里。但谁看到了他的遗体?”
这句话像一块冰滑进了每个人的衣领。
奥莉维亚转头看向弗里茨。卢卡斯也看向他。艾丽卡已经在看着他了。老管家站在走廊入口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背脊挺直。油灯的光只能照到他胸口以下的部分,他的面孔完全隐没在上方的黑暗中。
“我看到的。”他说,“在书房。他趴在书桌上,手指还握着笔。我打电话报了警,伊斯特伍德警局的警员在四十分钟后到达,确认了死亡。死亡证明是由郡立医院的威尔金斯医生签署的。”
“那遗体呢?”马库斯追问,“为什么追思仪式是闭棺的?”
“老爷在遗嘱中明确要求了闭棺。他说不希望家人看到他最后的模样。”
“或者。”艾丽卡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钉子,“他根本没有死在书桌上。或者他死在了别的地方。比如阁楼。”
房间陷入了一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外,暴风雨正在逐渐减弱,风势已经从嘶吼变成了低吟,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变得稀疏而有节奏,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叩击窗框。但那种黑暗中蛰伏的压迫感并没有随之消退,反而更加浓稠了。
一声低沉的、闷在胸腔里的呜咽打破了沉默。
是卢卡斯。他蜷在沙发旁的地板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奥莉维亚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犹豫了一下,最终伸手按住了他的后颈。那个姿势带着一种久远的、已经成为肌肉记忆的熟练,就像一个人曾经无数次用同样的动作安抚过同一个弟弟。
“他在四岁那年就开始做噩梦。”奥莉维亚对着地板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每天晚上尖叫着醒来,喊着妈妈在阁楼里敲门。父亲找了三个医生,结论都差不多——目睹母亲失踪后的创伤应激障碍。但没有一个医生能解释,为什么他每次描述阁楼里的细节都完全一致,连四岁的他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东西都描述得精确无误。”
“比如?”
“比如阁楼地板上的花纹。那是埃德蒙·艾什顿在矿井里赚到第一笔钱后,专门从卢加诺进口的石材拼花地砖。那个花纹——弗里茨,你来说。”
老管家的声音从黑暗中缓缓降落。“荆棘缠绕的六芒星。埃德蒙老爷称它为契约之印。”
“而卢卡斯在五岁那年,用蜡笔画出了那个花纹的精确图案。每一片荆棘叶片的形状,每一个星角的弯曲角度,全都对上了。那时候他从未上过阁楼,没有人带他上去过。父亲看到他画的画之后,脸色变得比看见鬼还难看。他当场烧掉了那张画,在壁炉里。烧完之后,他禁止任何人再提到阁楼,甚至在遗嘱里写下了第十七条附件。所以我从来不相信什么‘母亲失踪’——马库斯,你也不该相信。我们从小到大都在这座庄园里,我们从小到大都知道,阁楼里关着某个不属于我们、却认得出我们每一个人的东西。”
艾丽卡听着奥莉维亚的叙述,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块正在裂开的冰面上。水面下的暗流正从不同的方向拉扯着她——楼上的红漆木门、羊皮纸上的旧血迹、老管家的节拍手指、卢卡斯画出从未见过的花纹、三个继承人不约而同从四岁起就会哼唱同一首摇篮曲。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正在轻微痉挛,以某种她从未有过的节奏轻轻敲击。她凝视着那个动作,用力将手指攥紧成拳。但当她松开拳头时,节奏又回来了——轻而精准地、每隔几秒敲一下,像是在回应某个来自遥远空间的节拍信号。
三点零七分。二十三秒。十一秒。
她不信诅咒。她信法律条款,信白纸黑字,信证据。但此刻的证据正在让她的身体做出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反应,而她的法律头脑找不到任何条款来解释这件事。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了整个庄园的寂静。
所有人同时僵住了。那声音来自墙边地板上那台被马库斯摔落的电话机。听筒从主机上脱落,弹簧线缆像一根被扯断的神经纤维般卷曲在地砖上,但电话机底座的扬声器里仍然传出了尖锐的、持续的铃声。在暴风雨过后、电力全失的深夜,这台被摔坏的机器不应该再响起——它甚至应该已经完全无法工作了。
但它响了。
艾丽卡走过去,盯着地上那台发出声响的机器。来电显示的屏幕破碎了,但她能看到微弱的背光还在闪烁,一个她看不太清的号码在裂成蛛网状的屏幕上跳动。她蹲下身,捡起听筒,把它凑近耳朵。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人在呼吸。
那是一种缓慢的、略带嘶嘶声的呼吸节奏,像是气流穿过一道极窄的缝隙。在呼吸与呼吸的间歇里,艾丽卡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阁楼里的摇篮曲。
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而不是从楼上的门后面。旋律分毫不差,歌词分毫不差,甚至那个疲惫到极点的沙哑嗓音也分毫不差。它通过老旧的铜质线路传过来,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和某种类似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你是谁?”艾丽卡压低声音问。
摇篮曲停了。
一个声音回答了她。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喑哑,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了说话者全部的力气。但它穿过线路、穿过听筒、穿过艾丽卡的耳膜和颅骨,一字一字地落在她的意识深处,像一把钝刀在缓慢地刻写。
“你不是艾什顿家的人。”那个声音说,“但你的血认得我。问问你死去的母亲。她也是从这扇门里出来的。”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艾丽卡耳边嗡嗡作响,像一只困在颅骨里的飞虫。
她缓缓放下听筒,抬起头。马库斯、奥莉维亚、卢卡斯和弗里茨都在看着她,四张面孔在油灯光下呈现出四种完全不同的表情——警惕、恐惧、期盼与某种无法解读的、与年岁不相称的悲悯。
“对方挂断了。”艾丽卡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仍然平稳,仍然带着那种职业律师的冷静底色,但她的左手正在发抖,听筒几乎要从指间滑落。
她没有把那句话告诉任何人。那句关于她母亲的话。
但当她站起来将听筒放回原位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墙面上那面巨大的、覆盖了整面壁炉墙的镀金镜。
镜子里有六个人。
马库斯、奥莉维亚、卢卡斯、弗里茨、她自己——一共五个。
第六个在镜子里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她没有见过的衣服,脸上带着她从未做过、也不可能做出的表情。那是一个极为微妙的、嘴角微微上扬的表情,介于嘲讽与邀请之间,像是某个人在等待一个答案。
艾丽卡猛地转身。
身后是空的。
她回头看镜子,第六个人影已经消失了。镜子里的画面与客厅的现实完全一致,五个人保持着各自的姿势和位置,没有任何异常。只有火焰在镜中的倒影跳动得比现实更剧烈,像是镜中的炉火在燃烧另一种燃料,更猛烈、更明亮、更不自然。
艾丽卡忽然想起遗嘱上那行字。
别相信我是唯一说谎的人。
她一直在假设这句话指的是哈罗德本人——一个将死之人的忏悔,一个父亲对子女的最后坦白。但此刻,站在这座充斥着摇篮曲和节拍敲击的哥特式庄园的客厅里,看着镜中尚未完全恢复常态的炉火倒影,她第一次产生了另一个想法。
如果这句话的主语不是哈罗德。
如果它指的是这座庄园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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