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卡·沃克从不相信诅咒。
她相信条款、相信签名、相信白纸黑字的法律效力。作为柯克兰与蔡斯律师事务所最年轻的遗产律师,她用七年时间将自己打磨成一台精密的法律机器。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她理不清的信托结构,也没有她解读不了的遗嘱条文。
正因如此,当那封盖着烫金家族徽章的信件出现在她的办公桌上时,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后将它搁在了待处理文件堆的最底层。
这是她事后回想起来,人生中犯的第一个错误。
信是哈罗德·艾什顿三世亲笔所写。在新布里坦尼联邦,艾什顿这个姓氏等同于权力本身——洛恩矿业的控股家族,百亿信托的实际受益人,以及无数政客竞选资金的最终源头。这位老哈罗德在信中以极为谦逊的语气,恳请艾丽卡·沃克律师亲自处理他的遗产分配事宜,并随信附上了荆棘庄园的详细地址,以及一份起草于二十五年前的旧版遗嘱副本。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那句话。
遗嘱第十七条附件,用钢笔手写在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墨水褪色却字迹清晰:凡继承艾什顿之名者,切勿开启阁楼那扇红漆木门。违者将自行承受其后果,此条款永世不废。
下面签着哈罗德·艾什顿三世的名字,旁边还摁着一个暗红色的指印。
艾丽卡记得自己当时嗤笑了一声。在遗产律师的职业生涯中,她见过太多附庸风雅的古怪条款:有位公爵夫人要求继承人每年扫墓时穿着紫色天鹅绒斗篷,还有一位石油大亨规定受益人必须终身饲养他留下的宠物鹦鹉。相比之下,一个关于“不要开门”的警告显得过于平淡,甚至透着一股乏味的故弄玄虚。
她将那份遗嘱副本锁进保险柜,按照信中所附的名片拨通了老哈罗德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十二声,无人接听。
第二天早晨,讣告见报。哈罗德·艾什顿三世于写信次日凌晨因心脏衰竭在荆棘庄园逝世,享年七十八岁。讣告简短得不像话,只列出了逝者姓名与追思仪式的时间,末尾还有一行小字:遵照遗嘱,仅限血亲出席。
艾丽卡捏着报纸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二十分钟。
她的直觉——那台运转了七年的精密法律机器——发出了微弱的警报。但很快就被她压抑下来。老哈罗德年事已高,心脏病是早晚的事。巧合不过是一种人类大脑对于随机事件的过度解读。她在心里默念过无数个合理的解释,随后便拨通了伊斯特伍德郡警方的电话,确认了遗嘱执行程序,订下了当天傍晚前往荆棘庄园的火车票。
十月的伊斯特伍德郡浸在铅灰色的薄雾里。火车在旷野中穿行,窗外掠过收割后荒芜的麦田。艾丽卡靠着车窗,反复翻看老哈罗德遗嘱的影印本。条款本身并无异常,无非是些常规的资产分割与信托安排。但第十七条附件像一根刺,无论她读到哪里,那行褪色的钢笔字总会浮现在眼前。
切勿开启阁楼那扇红漆木门。
她合上文件,望向窗外。天光正在迅速沉落,远山染上一层紫黑色。火车穿过一条漆黑的隧道,再出来时,荆棘庄园便赫然立在远处的山丘上。
那不是一座庄园。那是一头蹲伏的巨兽。
哥特式的尖顶刺破雾霭,层层叠叠的山墙像折断的翅膀向两侧延展。常春藤疯长成黑色的瀑布,从每一扇窗沿倾泻而下。没有灯光,没有炊烟,只有一片死寂的、腐烂的壮丽。即使隔着一英里远,艾丽卡也能感觉到那座建筑散发出的压迫感,仿佛它正在俯视她,一个渺小的闯入者。
她在那个瞬间几乎后悔了。但火车已经减速,而她是艾丽卡·沃克——从不反悔、从不退缩、从不在最后一刻改签车票。
庄园大门的铁栅栏虚掩着,锁链不知何时已经断裂,锈迹斑斑地盘在地上。艾丽卡推门而入,碎石小径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呻吟。两侧的玫瑰园早已荒芜,花茎纠缠打结,干枯的花瓣散落在泥里,像凝固的血块。
前厅的门在她伸手之前就开了。
“沃克小姐。”
声音苍老、干燥,像翻动旧书页时扬起的尘埃。老管家弗里茨站在门口,身形消瘦得像一把折起来的刀。他穿着一套过于宽大的黑色礼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介于恭敬与悲伤之间的奇怪表情。
“哈罗德老爷在信中提到过您。”老管家后退一步,让出一条通道,“请进。其他人已经到了。”
“其他人?”
弗里茨的目光垂下来,盯着脚边的地砖。“艾什顿家族的血亲,小姐。遗嘱要求他们必须在今晚见证宣读。他们很不情愿地来了。”
艾丽卡踏进庄园的前厅。穹顶高耸,水晶吊灯没有点亮,只有两侧壁炉的幽暗火光在墙面上投下不断扭动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陈旧的檀木、潮湿的丝绸、还有一种她说不出的甜腻味道,像糖浆过了保质期。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他们的五官隐约相似,都带着艾什顿家族标志性的高颧骨与薄唇,但表情千差万别。
左手边的男人约莫四十岁,穿着剪裁考究的西服,但领带松垮,衬衫袖口有反复揉搓的褶皱。他是马库斯·艾什顿,长子,洛恩矿业的现任执行董事。那双与老哈罗德一模一样的灰绿色眼睛里,满是焦躁和不耐烦。
“你就是父亲请的那个律师?”他站起来,没有握手,“好极了。你是律师,你应该比我清楚这种条款有多荒唐。让我们来一趟却不允许离开,这是绑架,不是遗产分配。”
“马库斯,安静。”
坐在他对面的是奥莉维亚·艾什顿,次女。她大概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高领黑色连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发白。艾丽卡注意到奥莉维亚的眼袋极深,眼白里有细微的血丝,像是长期失眠的人。
“我不是来听你发牢骚的。”她语调平平,目光却不住地扫向楼梯的方向。
奥莉维亚身边坐着一个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正低着头发呆。卢卡斯·艾什顿,幼子,刚满二十一岁。作为老哈罗德与第二任妻子所生的独子,他与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姐隔了几乎一代人的距离。他的手指正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时而停下,时而又换一种节奏,仿佛在弹奏一首只有他听得见的曲子。这个动作引起了艾丽卡的短暂注意,但她没有深想。
“人到齐了。”老管家弗里茨的声音从她身后幽幽响起,“那么,请沃克小姐宣读遗嘱。按照条款,在宣读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此建筑。老爷的措辞是:违者视为放弃。”
“荒谬。”马库斯低声骂了一句,却重新坐回了沙发。
艾丽卡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正本遗嘱,清了清嗓子。
“我,哈罗德·艾什顿三世,神志清醒,自愿订立本遗嘱。”
跳读。跳过那些程式化的条款。跳过资产估值与分配比例。她在寻找第十七条附件的原件。这份正本应当包含老哈罗德最终的确认签名。
她找到了。
羊皮纸仍然是泛黄的,钢笔字仍然是褪色的。但那行警告的末尾多了一行新墨迹。艾丽卡的瞳孔在火光的照映下骤然收缩。
旧墨迹写的是:切勿开启阁楼那扇红漆木门。
新墨迹紧跟在下方,字迹潦草得近乎扭曲,仿佛老哈罗德在写这句话时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那行字写着——
但永远别相信我是唯一一个在说谎的人。
艾丽卡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就在她分神的刹那,老管家弗里茨突然从房间角落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含混的声响。那不像语言,更像是某种从喉咙深处被强行挤出的呜咽。他布满皱纹的手抓紧了椅背,指关节呈蜡白色,仿佛正试图阻止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将他拖走。
与此同时,客厅通往走廊的那扇门无风自动,缓缓向外开启了一条细缝。炉火的光挤进那条缝隙,照出门后一段深不见底的楼梯,蜿蜒向上,消失在彻底的黑暗中。
奥莉维亚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她猛地转头,目光直直地钉向门外的楼梯,脸上血色尽褪。马库斯霍然站起,将沙发椅垫带倒在地。
“那扇门刚才不是关着的吗?”
无人回答。
黑暗中,楼梯顶端的某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相撞的声响。那声音像是在极远处的另一座空间里回荡,却清晰得让人牙齿发酸。
艾丽卡捏紧手中的羊皮纸。她的法律直觉正在疯狂示警,但更深处——那个她从不承认存在的、属于直觉而非理性的幽暗角落——正在发出一个截然不同的信号。
那不是门自己开了。
艾丽卡在那一瞬间分明看到了一个黑暗的、模糊的影子。那影子似乎就站在楼梯最顶端的拐角,像是一个人形,又像是一团向内坍塌的虚无。它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当她定睛细看时,那影子已消散在黑暗里,像是从未存在过。
然后她听到了。听到了那个微弱的、被风从走廊尽头带过来的声响。
有人在阁楼里轻轻哼唱着一首摇篮曲。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