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摇篮曲轻得像一缕烟。
旋律断断续续,像是哼唱者已经疲惫到极点,却仍在勉力维持。调子本身并不陌生——艾丽卡依稀辨认出那是一首流传于新布里坦尼北部矿区一带的古老童谣,讲述一个矿工在深井下梦见亡妻的故事。她曾在某次遗产纠纷案中,听一位年迈的矿工遗孀唱过同样的曲子。
但此刻,这曲调从荆棘庄园的阁楼里飘下来,穿过漆黑的楼梯间,飘进烛光摇曳的客厅,让三个艾什顿家继承人的脸色在几秒之内变成了一模一样的灰白。
奥莉维亚最先做出反应。她站起来,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桌上的茶杯晃了晃,褐色液体溅到那份遗嘱的页脚上,恰好洇湿了“切勿开启”几个字的末端。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门外那段通往阁楼的黑暗楼梯,嘴唇翕动着,吐出一句话。
“那是母亲的歌。”
马库斯的反应截然不同。他一把抓起沙发旁的电话,手指戳向按键,拨号音在寂静中响了三声,然后彻底中断。他把听筒从耳边拿开,盯着电话机看了两秒,随后猛地将整台机器从茶几上扫落在地。
“没有信号。”他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这种天气,在这个鬼地方——我早就说过不该来。”
外面的暴风雨已经蓄积了整晚,此刻终于发作。雨点像碎石一样砸向窗玻璃,风从老旧的窗框缝隙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哨音。壁炉里的火在气流中剧烈摇晃,将客厅墙面上那些艾什顿先祖的肖像照得明暗交错,仿佛每一幅画像里的面孔都在微微抽动。
艾丽卡没有参与他们的争执。她正在履行一个遗产律师的职责——至少,这是她告诉自己的理由。她把遗嘱翻回到开头的条款部分,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地重新检视每一个字。
哈罗德·艾什顿三世的遗嘱分为五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常规的资产清单,洋洋洒洒列出了洛恩矿业百分之六十三的股权、荆棘庄园的永久产权、三处度假物业、以及一个设立于卢加诺信托银行的离岸基金。第二部分将上述资产按照七比二比一的比例分配给马库斯、奥莉维亚和卢卡斯。第三部分是遗嘱执行条款,指定柯克兰与蔡斯律师事务所为唯一执行方。第四部分列出了十三条附加条款,涉及税务安排、慈善捐赠和遗物分配。
第五部分只包含一条。第十七条附件。
她仔细比对羊皮纸上的笔迹。老哈罗德的字体有着那一代人特有的端正与克制,每一道笔画都带着工程师般的精确。但最后加上的那句话——“别相信我是唯一说谎的人”——笔迹骤然改变。字母东倒西歪,笔画断裂,力度忽深忽浅,有几处钢笔甚至划破了纸张。
那不是同一种状态下写出来的字。
“沃克小姐。”
老管家弗里茨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他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艾丽卡甚至无法确定他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老人微微欠身,手中端着一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三杯水。
“您需要休息。通往您房间的走廊在第一层东翼。老爷在世时,访客一律安排在那里。”
他的措辞礼貌得无可挑剔,但语气中带着某种不寻常的意味。那不是在询问,更像是在催促。艾丽卡抬眼看他,老人的面孔在壁炉跳动的火光里显得沟壑纵横,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几乎看不到任何光亮。
“弗里茨先生,”她说,“遗嘱第十七条,哈罗德先生是什么时候加上最后那句话的?”
老管家的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银托盘上的水杯轻轻碰触,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叮当声。
“我不知情,小姐。老爷最后几周不肯见任何人。包括我。”
“不肯见任何人?”
“他把食物留在门口,我每天去收空盘子。仅此而已。”弗里茨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暴风雨的咆哮吞没,“最后一天,他让人锁上了阁楼的门。是他自己下的命令。”
“谁锁的?”
“本地的一个锁匠。当晚就死了。车祸。”
这句话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像在陈述一件与天气无关的寻常旧事。艾丽卡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底部爬上来,一直蔓延到后颈。她还没来得及追问,楼上的摇篮曲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艾丽卡、三个继承人和老管家在同一瞬间静止下来,五个人保持着各自的姿势,竖起耳朵听。风声仍在嘶吼,雨水仍在倾泻,但楼梯深处那种古老的童谣旋律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后,一声尖叫从楼上传来。
不是歌词,不是哼唱,而是一声货真价实的尖叫。那声音尖锐、短促,像某种东西被突然扼住了咽喉,随即被一声轰然巨响吞没。巨响声来自阁楼的方向——那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沉闷撞击,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马库斯第一个冲向楼梯。他抓起壁炉旁的一根铜质拨火棍,三步并作两步地越过走廊,踏上那段通往阁楼的黑暗台阶。奥莉维亚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没回头。
卢卡斯仍然坐在沙发上,双手紧握膝盖,指甲几乎掐进自己的皮肤。他的眼神空洞而专注,像是在倾听某个极遥远的信号,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似乎在重复哼唱那首摇篮曲的旋律。
艾丽卡追了出去。
楼梯又陡又窄,每一级台阶都在她脚下吱嘎作响。墙上没有灯,只有从楼下漏上来的些微火光,勉强照出前方马库斯的身影。他在楼梯转角处停了一下,喘着粗气,拨火棍举在胸前。
“门是关着的。”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楼梯间里回荡。艾丽卡挤到他身旁,越过他的肩膀向上看去。
阁楼的入口就在六级台阶之外。那是一扇红漆木门,漆色已经剥落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原木。门框上钉着一块铜质铭牌,铭牌表面布满绿锈,隐约可见几个字母——那是艾什顿家族的古体拼写。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门本身,而是门上的一把锁。
那是一把崭新得与整个庄园格格不入的锁。不锈钢材质,现代构造,锁芯上刻着制造商的标识。它锁在一根穿过门把手的粗铁链上,铁链同样新得刺眼。这与艾丽卡想象中那个“红漆木门”完全不同——它不像一个需要警告后人不得开启的禁忌入口,更像是一座监狱。
马库斯伸手碰了一下那把锁,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门后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不是沉重的撞击,不是尖叫,而是一种极细微的、持续的沙沙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缓慢地刮擦。
一下。两下。三下。
马库斯后退了一步,铜拨火棍从他汗湿的手心里滑脱,顺着楼梯一路滚落下去,在底层的黑暗中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撞击声。
“报警。”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刚才的暴躁和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艾丽卡从未在任何一个客户脸上见过的东西。那是纯粹而原始的恐惧。
“里面有什么东西。”
奥莉维亚不知何时也上来了。她站在楼梯中段的转角,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喉咙上。高领黑色连衣裙的领口被她扯松了一粒扣子,露出脖子上一个暗红色的胎记——艾丽卡不经意间瞥见了一眼,那个胎记的形状像极了一朵半开的花。
“马库斯。”奥莉维亚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还记得母亲最后一次回家,穿的是什么衣服吗?”
马库斯愣住了。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脸上露出困惑与恐慌交织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
“是婚纱。”奥莉维亚说。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下了楼梯,步履平稳得仿佛刚刚只是宣布了晚餐时间。
阁楼门后的刮擦声仍在继续。艾丽卡站在马库斯身后,盯着那扇红漆木门,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是一名遗产律师,处理了上百起遗产纠纷,见证过贪婪、仇恨与血脉之间的所有丑陋。但此刻,站在这座哥特式庄园的狭窄楼梯上,听着门后不知什么东西在缓慢而执着地刮着木板,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经手的所有法律条文都无法解释眼前的状况。
而楼下,老管家弗里茨正无声地站在楼梯口,抬起头,向上望着。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面孔完全隐没在阴影里,只有那双干枯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缓慢地、有节奏地弯曲着,像是在无声地打着某种拍子。
艾丽卡看了他一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首摇篮曲的节奏,正是那种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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