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埃莉诺站在磨坊谷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听着自己心跳声在耳膜中逐渐平复。那个经过电子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已经第三次出现在她的生活中——第一次是雷德案调查刚开始时那个深夜的匿名来电，第二次是在咖啡馆后巷收到的那条短信，现在是第三次。每一次它都出现在她获取关键证据之后，每一次它都精准地知道她在哪里、见了谁、拿到了什么。这不再是维克多一个人的监视，这是一张远比维克多更大的网，而网中心的蜘蛛刚刚亲自向她发出了问候。
她没有立即离开磨坊谷。相反，她拐进了那座不再鸣钟的老教堂与科尔排屋之间的一条窄巷，背靠着冰凉的砖墙，将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开始快速梳理当前所有已知信息。奥古斯特·瓦尔特，这个名字在公开记录中几乎不存在——没有照片，没有住址，没有社交媒体痕迹，只有一个退休金融分析师的身份标注和一家名为“黑河市基金会”的实体。科尔收集的档案显示，这家基金会是北方联合保险的早期投资方之一，而瓦尔特在其中担任一个没有正式头衔但拥有否决权的“顾问”角色。维克多负责执行，哈蒙德负责掩护，瓦尔特负责什么？资金。方向。以及当整个体系面临暴露风险时，决定谁应该被牺牲。
如果瓦尔特已经知道她见过科尔，那么他一定也知道科尔把什么交给了她。那通电话的目的不是威胁——瓦尔特这种人不会做这么粗糙的事。那通电话的目的，是让她知道他知道了。这是一种更高层级的心理操控：不阻止你行动，只是提醒你，你的每一个行动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她拨通了莫罗的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起。
“朱利安，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马丁·科尔交给我一批档案——是他过去十几年收集的关于维克多、哈蒙德和瓦尔特之间关系的原始文件，其中有些在司法意义上可以被采信为证据。我需要你以律师身份将这些档案的加密扫描件提交给联邦调查组，同时保留一份原件在你事务所的保险柜里。如果有人来找你索要这些档案，你就说原件已经被调查组取走，你手上只有副本。”
莫罗沉默了两秒。“你说的是‘有人’——你不打算透露这个人是谁。”
“因为我现在还不确定。”埃莉诺说，“但我确定一件事：如果档案只存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会成为靶心。”
挂断电话后，埃莉诺回到自己的车上，但没有立即发动引擎。她需要做出一个决定。科尔档案中的内容足以证明瓦尔特与维克多之间存在资金往来关系，但不足以证明瓦尔特直接指使了任何一桩谋杀。在法律上，这种距离感就是他最好的防火墙。要击穿这道防火墙，她需要一个比档案更直接的东西——一个能证明瓦尔特在具体案件中做出过具体指示的证据。而唯一可能掌握这种证据的人，已经逃到了黑河入海口的方向。
维克多·凯恩。
三十分钟后，埃莉诺走进联邦调查组驻黑河市的临时办公室。这是一间由旧法院大楼改建的开放式办公区，天花板上悬吊着老式的铜质吊灯，但桌面上的设备却是最新款的加密工作站和数字取证终端。哈桑探员正坐在一台三屏显示器前快速翻阅科尔档案的加密扫描件，多诺万探员则站在墙边，对着磁性白板上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图皱眉沉思。
“科尔给你的这些档案，把维克多十年来的每一个案件都连成了一幅完整的资金流向图。”哈桑头也不抬地说，“我们已经在追查那几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但目前能追溯到的最终受益人都是挂名董事，没有一个是直接指向瓦尔特本人的。”
“瓦尔特用的是多重代理结构，每一层都用不同司法管辖区的法律屏障隔开，要从注册文件上找到他的名字几乎不可能。”埃莉诺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维克多、哈蒙德和瓦尔特三个名字之间画出了两条虚线，“但他有一个软肋——维克多。维克多和他之间没有代理层。他们之间是直接联系，也许没有合同，但一定有通讯记录、会面记录或者付款记录。”
“维克多已经被通缉了。”多诺万说，“他的照片出现在全国每一个机场、火车站和港口的安检屏幕上。他不可能——”
“维克多不会用机场。”埃莉诺打断了他，“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三年，他知道每一条不会被监控覆盖的通道。他知道哪些船主不会检查船员证件，哪些货轮在凌晨三点装货时码头上只有一盏探照灯，哪些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路线在潮汐变化时会出现盲区。他为我预设了一整套追踪路径，是因为他自己曾经沿着这些路径演练过无数次脱逃方案。”
哈桑与多诺万交换了一个眼神。哈桑转过身来，十指交叉放在键盘上。“你有什么建议？”
“诱饵行动。”埃莉诺说，“维克多在度假屋里对我说过，他在公司内部有人帮他清理证据。我已经知道这个人是劳伦斯·哈蒙德——我向你们确认过，哈蒙德的特别助理职务可以直接接触人事档案和法务部的内部调查系统。但维克多不知道的是，我们已经在监控哈蒙德的通讯。如果维克多需要一份文件来完成他的身份清洗——比如一份被修改过的入职档案，或者一份被盖章为‘已销毁’的心理评估记录——他会尝试联系哈蒙德。而哈蒙德现在正在被你们监控。”
多诺万走到电脑前，调出了对哈蒙德办公电话和电子邮箱的实时监控日志，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格式化的数据记录。日志显示，哈蒙德在约一小时前向一个加密匿名邮箱发送了一封仅包含一个英文单词的邮件——“清理”。这封邮件的目的地在境外，但信号在进入离岸服务器之前经过了一个黑河市本地的IP地址。那个IP地址对应的物理位置是港区的一个公共网络热点——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匿名使用的免费无线节点。
“他知道我们可能监控他，所以用了最原始的方式——公共网络，一次性账户，单个词汇的暗号。”哈桑快速敲击键盘调出港区监控探头的历史画面，“但这说明他确实在准备什么东西，而且他在赶时间。如果维克多还在黑河，或者停留在近海的某个安全屋里，这个公共节点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通讯方式。”
埃莉诺盯着屏幕上那个IP地址，脑海中浮现出黑河港口的全景图。港区公共网络热点覆盖的范围并不大，大约只有三个码头和一间水手酒吧。如果维克多需要连接这个热点，他必须在今晚某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区域内。
“我们需要在港区设伏。”多诺万开始拨打电话，部署外勤小组，“但前提是维克多确实会亲自出现——而不是派人来取文件。”
“他会亲自来。”埃莉诺说，“因为他不信任任何人。他用了十年来证明这一点。”
夜幕降临时，黑河港区的气温降到了接近冰点。潮湿的空气从河面上升腾而起，与工业区排放的废气混合成一层浓稠的灰白色雾霭，把码头上的集装箱吊机和停泊货轮的轮廓模糊成一排排灰色的剪影。埃莉诺坐在一辆没有标识的联邦调查组面包车里，车窗上贴着单向透光膜，面前的监控屏幕上显示着来自五个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哈桑坐在她旁边，多诺万在后车厢的通讯台前，外勤小组的六名探员分散在三个码头和那间水手酒吧周围的暗处。
这是她设计的诱饵行动——通过将科尔档案的部分内容加密上传到一个看似是“调查组内部协作平台”的服务器，同时在加密文件的元数据中嵌入一个错误的地理标记，让有心人以为埃莉诺今晚会在港区某个特定位置将这些档案转移给第三方。这个错误的地理标记精确地指向港区公共网络热点的正中央——也就是维克多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等待是这次行动中最漫长也最安静的部分。埃莉诺看着监控屏幕上每一个路过的水手、每一个拾荒者、每一个在码头上抽烟的货车司机，寻找那个她已经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形和步伐——那个深棕色羊绒开衫或许会被换掉，但维克多走路的节奏无法掩饰，那是一种被军队训练出又被学术生活软化过的步伐，步幅均匀，上半身保持稳定，像在踩着一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器。
然后在深夜十点五十七分，监控画面中出现了一个人。不是维克多。
那个身影从水手酒吧的后门走出来，穿过一条堆满渔网和塑料桶的窄巷，朝公共网络热点所在的码头方向移动。他的身形瘦长，肩膀前倾，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帆布工装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深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右侧脸颊上那一片烫伤的痕迹在路灯下清晰可见。塞巴斯蒂安·沃斯——在度假屋被滚汤烫伤、被撬棍击倒的那个汽修工——正拖着一条明显不灵活的右腿，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陷阱。
“沃斯出现了。”哈桑压低了声音，手指在麦克风上快速轻敲了两下，用预先设定的暗号通知外围小组，“目标不是维克多本人——沃斯在替他来取文件。我们需要判断是抓捕沃斯还是继续等待维克多。”
埃莉诺盯着监控画面，大脑飞速运转。维克多不会让沃斯一个人来——沃斯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他不知道如何使用加密文件，也无法独立判断这是否是陷阱。但维克多也不会和他并肩走在码头上——那样太过暴露。那么维克多在哪里？
然后她注意到了监控画面边缘的一个细节：在港区最东侧的一个废弃的渔船维修棚旁边，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型面包车。那辆车的引擎盖是开着的，有人正弯腰检查发动机。这个画面在夜间的码头上再正常不过——抛锚的车辆，检修的司机。但埃莉诺注意到，这个人的脚边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包，电脑屏幕上闪烁的正是公共网络热点的登录界面。
“港口东侧，废弃渔船维修棚旁边，有一辆引擎盖打开的灰色面包车。”埃莉诺的手指点在屏幕上，声音因为压抑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在用沃斯当诱饵测试我们的反应。一旦沃斯顺利完成任务，他就会发信号。但如果我们在那之前暴露任何破绽，他就会立刻消失。”
外勤小组开始缓慢而隐蔽地调整部署位置。埃莉诺从座位上站起来，透过面包车后窗凝视着港口东侧的那个微小光点——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在黑暗中闪烁的蓝光，像一颗孤独的脉冲星正在发送它最后的信号。而这一次，她不会再让这个信号带着它的主人穿越黑河入海口，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晨雾之中。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