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罗的奔驰沿着河滨大道向东行驶,车窗外,黑河市的夜景被速度拉成一条模糊的流光。埃莉诺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边缘,脑海中翻涌着莫罗刚才那句话——“他把这些配偶推荐到我这里。”如果莫罗所言属实,那么维克多在过去十年间不仅是一名保险调查员,还是一个精密运转的死亡产业链的枢纽人物。他负责挑选目标,负责设计事故,负责在理赔环节操纵调查结论,最后还要负责把受益人的法律事务导向一个他可以施加影响的律师。
“你说维克多把受害者的配偶推荐到你这里。”埃莉诺打破沉默,转头看向莫罗的侧脸,“他是怎么做到的?”
莫罗将烟在车载烟灰缸里摁灭,双眼始终盯着前方的路面。“手法很巧妙。每次都是在事故发生后不久,他会以保险公司调查员的身份第一个接触死者的配偶。他会表现出极大的同情——维克多在这方面是天才,他能让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关心她的人。然后,在他取得对方的信任之后,他会不经意间提起:‘理赔程序很复杂,保险公司会想方设法压低赔付金额,你需要一个好律师。’接着他就会把我的名片递过去。”
“你就没有怀疑过?”埃莉诺问。
“最初没有。”莫罗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第一个案子,五年前的布罗迪,我当时以为只是巧合。第二起,三年前的赫尔曼案,我开始感到不对劲。第三起,两年前的帕特里奇案,我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一个模式。但我什么都没有做。”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因为每一桩案件,在纸面上都是完全合法的。合同合法,死亡证明合法,理赔程序合法。你没有办法在法庭上用一个‘概率过高’的论据来指证一个人犯罪。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而我没有。”
“那第四起呢?”埃莉诺问。
“第四起就是雷德。”莫罗说,“雷德死后第二天,莉迪亚打电话给我,说是维克多·凯恩让她联系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循环又开始了。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负责调查的不是维克多自己,而是你。”
奔驰车拐进一条狭窄的岔路,两侧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破旧,从市中心光鲜的商业大厦过渡到了河港区的工业废墟。莫罗在一栋外墙爬满常春藤的旧红砖公寓前停下,关掉引擎,车内瞬间被一种沉重的安静填满。
“珍妮特·布罗迪住在这里。”莫罗朝公寓楼扬了扬下巴,“从艾伦死后,她拒绝领取赔付金,拒绝搬离这栋房子,拒绝与任何人谈论她丈夫的死——除了一个叫劳拉·桑德斯的调查员。五年前,劳拉来找过她三次。第三次之后不到两周,劳拉就被发现死在自己公寓里。”
埃莉诺感到一股冰凉的液体沿着脊柱流下。劳拉·桑德斯——这个名字第三次出现在她的调查中,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死亡的气息。她推开车门,冷风灌入领口,她裹紧外套,跟在莫罗身后走进了那栋公寓的楼道。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损坏大半,只有每隔几米一盏的应急灯发出昏暗的橘色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拉长又缩短,像两个鬼魅。
珍妮特·布罗迪住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个单间里。莫罗敲了三下门,间隔均匀,像是某种预先约定的暗号。门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然后是锁链滑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被防盗链分割成若干细长的条状。
珍妮特·布罗迪大约四十五岁,但与埃莉诺在档案照片中看到的那个丰腴红润的女人相比,眼前的人仿佛被时间用砂纸打磨掉了一层。她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头发枯黄稀疏,披在肩上的羊毛开衫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某种未被完全摧毁的清醒,像是废墟深处一盏没有被风吹灭的灯。
“莫罗律师。”珍妮特的目光在莫罗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转向埃莉诺,瞳孔微微收缩,“她是谁?”
“埃莉诺·万斯。她是北方联合保险的调查员。”莫罗压低了声音,“她可以信任,珍妮特。她在查维克多。”
听到维克多这个名字,珍妮特的嘴唇抽搐了一下。她解开了防盗链,转身走回屋内,没有请他们进去,但也没有关门——这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默许。
公寓内部狭小而拥挤,家具陈旧但干净,餐桌上铺着一块洗得褪色的蓝格子桌布,墙角堆着几个装满文件的纸箱。珍妮特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上拿起一包廉价的薄荷香烟,点了一支,深吸一口,烟雾在她面前升腾成一团灰白色的屏障。
“五年前,劳拉也坐在这里。”珍妮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早已把所有能流出的情绪都流干了,“她问了我很多问题,比我丈夫葬礼上的警察问的还要多。她问我艾伦出事前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有没有接过什么奇怪的电话,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维克多·凯恩的人。”
“她当时已经怀疑维克多了?”埃莉诺问。
珍妮特点了点头,弹掉烟灰,继续说下去:“艾伦出事前一周,他忽然变得异常焦虑。他做货运生意十几年,什么样的坏账和烂摊子没见过,但那几天他整个人都像被人拴住脖子的狗,坐立不安,半夜会惊醒,满身冷汗。我问他在怕什么,他一直不说。直到出事前那天晚上,他终于开口了——他告诉我,有人给他设了一个局,一个看起来像意外保险但实际上是死刑判决书的局。”
这段话让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滞。埃莉诺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中放大,她几乎不敢呼吸,生怕错过珍妮特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他说了什么局?”她问。
“他说那个叫维克多的保险调查员——不是调查员,而是一个供货商。”珍妮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纹,“一个提供‘可消耗债务人’的供货商。维克多专门寻找那些陷入财务危机的男性,以保险顾问的名义接近他们,说服他们购买高额人身意外险。他告诉这些人这是他们能留给家人最后的保障,把自己伪装成救世主。然后,等保单生效后,另一个人就会介入。”
“这个人是谁?”埃莉诺追问。
“艾伦没有说清楚名字。”珍妮特摇头,烟灰从指间飘落,“但他提到一个绰号,叫‘汽修工’。他说这个人负责把事故伪装得天衣无缝——刹车油管的小孔、安全气囊的延时触发、方向盘锁止装置的意外故障,每一起事故的手段都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驾驶员在撞车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对车辆的控制。”
埃莉诺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松开。她回想起峡谷弯道上那条没有方向偏移的刹车痕迹,雷德在冲下峡谷之前,他的双手是否也曾试图转动一个被锁死的方向盘?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继续问道:“劳拉后来有没有告诉你她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信息?”
珍妮特沉默了很久。久到埃莉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站起身,从那个纸箱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埃莉诺。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份北方联合保险内部调查申请的复印件,申请人署名是劳拉·桑德斯。申请内容是对维克多·凯恩经手的所有理赔案件进行全面内部审计。
申请表下方的批复栏里,只有一个红色的印章:“驳回——缺乏充分证据。申请材料归档。弗兰克·莫兰。”
弗兰克·莫兰。埃莉诺的直属上司。那个在几天前还语重心长地告诫她“在拿不到实质性证据之前别搞大动静”的男人,早在五年前就曾经亲手驳回了劳拉对维克多的内部调查申请。
“劳拉把这份申请的复印件交给我保存,说她如果出了什么事,至少还有人知道真相。”珍妮特的声音开始发抖,“两周以后,她死了。警察说她服药过量,但劳拉连阿司匹林都不吃,她怎么可能自己吞下整瓶镇静剂?”
埃莉诺将那份复印件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份文件时,感觉到纸张的边缘已经因反复翻阅而起毛,上面的每一道折痕都像是劳拉留下的指纹,无声地证明着某个被刻意掩埋的真相曾经被一个调查员握在手里,直到她的手指被死亡一根一根掰开。
就在此时,公寓楼外的街道上传来一声轮胎碾过碎石的刺耳声响。莫罗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随即脸色骤变。
“一辆深蓝色福特金牛座。”他低声说,“刚停在街对面。没有熄灯,没有熄火,两个人坐在前排。”
埃莉诺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向下望去。那辆车的轮廓在昏暗的路灯下清晰可辨,右侧前翼子板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与她在工业区看到的那辆跟踪车辆完全一致。驾驶座的人影隐约可见,戴着深色棒球帽,身形宽阔,静坐在那里不动如山,像是在等待猎物的猫科动物。
“他们一直跟着我们。”莫罗说,“还是跟着你?”
“都一样。”埃莉诺离开窗边,大脑飞速运转,“珍妮特,这栋楼有没有后门?”
“有,从地下室可以通往后巷。”珍妮特已经站起身来,动作异常利落,仿佛这五年来她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后巷尽头通向港口区的储木场。那里堆满了集装箱,很容易甩掉尾巴。”
埃莉诺转向莫罗:“你把车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守住前门。不管什么情况,十五分钟后你再离开。如果他们问你我在哪里,你说我已经走了。”
“你去哪里?”莫罗问。
“我要去见一个人。”埃莉诺说,语气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如果劳拉的调查被莫兰驳回,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公司高层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维克多在做什么。我要找到那个知道真相的人。”
她将一份备份的调查报告递给莫罗,转身跟着珍妮特穿过狭窄的厨房,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地下室弥漫着霉味和机油的气息,角落里堆放着废弃的家具和生锈的自行车零件。珍妮特打开后巷的铁门,冷风裹着港口特有的腥咸气息扑面而来。
“劳拉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珍妮特在埃莉诺即将跨出门外时抓住了她的手腕,手指冰凉而用力,“她说,维克多操纵别人的手段,不是威胁,不是收买,而是让别人觉得自己在被拯救。”
埃莉诺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用五年时间在这间逼仄的公寓里独自守护着一个死去的调查员留下的证据,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等待的代价。埃莉诺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夜色中。在储木场堆积如山的集装箱之间快速穿行,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港口起重机的轰鸣。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珍妮特最后那句话——让别人觉得自己在被拯救。这句话可以解释为什么雷德会信任维克多,可以解释为什么过去十年间四个精明务实的货车司机愿意把自己的性命押在一份保单上。但她仍然想不通一件事:如果维克多的整个犯罪链条都建立在操纵受害者的基础之上,那么在雷德已经死亡、莉迪亚已经潜逃的情况下,他为什么还要用匿名信和电话诱使她继续调查?
除非她的调查本身就是犯罪链条的一部分。除非她正在扮演一个尚未被揭晓的角色,而她的每一步行动,都在按照维克多预设的方向,走向一个她已经隐约感觉到却不敢说出口的结局。
港口的雾笛响起,声音在集装箱之间回荡成一种漫长而低沉的呜咽。埃莉诺从储木场的另一端穿出,站在空无一人的码头上,远处黑河市的天际线在浓雾中忽明忽暗,像一台正在接收信号的屏幕,上面滚动着她还无法完全破译的信息。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弗兰克·莫兰的号码,准备在他接起电话的那一刻,用最直接的问题撕开整个谜团的最后一层包装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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