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市法律图书馆位于旧城区法院大楼的东翼,是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灰色花岗岩建筑,内部穹顶高悬,彩色玻璃窗将午后的光线过滤成一种近乎教堂般的肃穆色调。埃莉诺穿过空荡荡的阅览室,在微缩胶片区找到了她需要的那台机器。她将一卷标记着“北方联合保险理赔档案——内部通报”的胶片装入阅读器,调整焦距,屏幕上浮现出一行行褪色的打字机字体。
五年前的秋天,艾伦·布罗迪的死亡被定性为一起简单的交通事故:酒后驾驶,车速过快,冲入黑河下游一处废弃的采石场积水坑,尸体在次日清晨被打捞上岸,法医报告注明血液酒精含量超标,肺部积水符合溺亡特征。理赔流程在二十一天内全部完成,赔付金额为六十五万克朗,受益人是当时已与布罗迪分居的妻子珍妮特·布罗迪。珍妮特的代理律师赫然写着——朱利安·莫罗。
埃莉诺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阅览桌的木质边缘。维克多昨晚说过,布罗迪案当时刹车痕迹完整,没有任何被清洗的迹象。但她在微缩胶片上看到的现场照片却显示,采石场入口处的碎石路面上,轮胎痕迹在距离水坑边缘约三米的位置突然中断,中断处之前的路面纹理整齐得像是被人刻意清扫过,而之后的碎石则被搅得凌乱不堪,两者之间划出一道近乎直线的分界。
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一辆失控冲入水坑的汽车,会在碎石路面上留下连续且越来越深的碾轧痕迹,直到坠入水面。而照片中的痕迹形态表明,车辆在某个点上发生了某种异常——要么是被人抬起来挪动了最后一段距离,要么是在冲入水坑之前就已经完全失去了动能。
她将这张照片用手机翻拍下来,然后继续滚动胶片。在档案的最后一页,她发现了一行手写批注,签名为调查员的缩写“V.K.”——维克多·凯恩。批注内容为:“现场无可疑痕迹,建议快速结案。”
快速结案。这四个字在埃莉诺脑海中反复回荡。以维克多的标准,任何一起涉及高额赔付的案件,他都应该建议全面调查,而不是快速结案。除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调查的方向会通向某个他不愿碰触的地方。
她将微缩胶片退还到档案柜中,走出法律图书馆时,天色已近黄昏。街道两旁的悬铃木被秋风剥去了大半叶片,残存的枯黄叶子在路灯的照射下投射出细碎的阴影,在人行道上摇曳不定。埃莉诺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打开了暖气。车厢内逐渐升温的空气让她的思维重新变得清晰。她翻开笔记本,在“维克多·凯恩”的名字下面又画了一条下划线,然后写下:“布罗迪案,现场照片与调查报告矛盾。V.K.涉嫌故意草率结案。”
合上笔记本后,她从外套内袋取出昨天维克多交给她的那份文件夹,翻到朱利安·莫罗的相关资料页。莫罗的律师事务所位于黑河市中心一栋名为“卡德摩斯大厦”的十六层商业建筑内,距离她的公司只有四个街区的距离。她决定在继续深挖维克多之前,先去看看这个贯穿四起可疑死亡案件的核心律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卡德摩斯大厦的第八层,莫罗律师事务所的前台接待员是一名梳着光滑发髻的年轻女性,笑容客气而疏离,像一道经过精心训练的人形屏障。埃莉诺出示证件,表示需要就马库斯·雷德的保单事宜与莫罗先生进行简短的会面。接待员查询了一下日程,说莫罗先生今天下午的日程已经排满,但可以在明天上午十点安排十五分钟的简短会谈。
“十五分钟足够了。”埃莉诺说着,目光越过接待员的肩膀,扫视着前台的访客签到簿。签到簿摊开在当天的页面上,埃莉诺注意到在下午一点三十分的位置,有一个来访者签名为“莉迪亚·雷德”。笔迹与她在雷德陆运公司垃圾桶里翻到的那个快递信封上的收件人笔迹完全一致。
莉迪亚来过这里。就在今天。在所有人以为她已经消失在黑河市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时,她却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莫罗的律师事务所,签下自己的真实姓名,像是对外界的搜寻毫不在意——或者说,她根本不相信有人会追查到这里。
埃莉诺不动声色地向接待员道谢,转身走进电梯。门关上后,她迅速按下了一楼的按钮,但电梯却在第五层突然停下,门缓缓滑开。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颊瘦削,颧骨高耸,整个人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刀具。他看见埃莉诺时,嘴角浮现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目光却没有任何温度。
“万斯小姐。”男人说,语气平稳如一面静水,“我正想找你。”
埃莉诺的心跳在胸腔里突然加重了一拍。她从未见过这个人,但对方却能准确叫出她的名字。她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看着电梯门在两人之间合上,形成一个封闭的、四壁贴满镜面的不锈钢盒子。
“你认得我。”埃莉诺说。
“做我这行,认人是基本功。”男人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用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名片上是简洁的无衬线字体:朱利安·莫罗,法学博士,遗产规划与家庭法执业律师。卡德摩斯大厦八层,地址清晰,电话号码烫着哑光黑色。
“你是莫罗。”埃莉诺接过名片,指尖触碰纸面的瞬间感到一阵轻微的发凉——不是因为名片本身,而是因为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与档案照片上的形象判若两人。档案照中的莫罗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看上去像一个无害的中年会计。而现实中这个男人的眼神锋利得几乎能划破空气。
“正是在下。”莫罗按下了去往地下停车场的B2层按钮,电梯开始下行,“我听说你正在调查我的客户。雷德夫人今天来找我,情绪很不稳定。她刚刚失去丈夫,正在经历巨大的悲痛,却还要面对保险公司的反复核查。作为她的代理律师,我有责任保护她的合法权益。”
埃莉诺听出了这段话中的潜台词:不要再纠缠莉迪亚,否则我会用法律手段对付你。这是典型的律师威胁术,用合法权利作为掩护,将调查行为推入骚扰的定义范围。
“保护客户的合法权益,当然。”埃莉诺说,“但我的职责是确认每一笔赔付都不存在欺诈。如果雷德太太的权益是合法的,她完全可以配合我的调查。”
莫罗的眼神在电梯的镜面墙壁中与她相遇,像两条在狭窄水槽中彼此试探的鱼。“雷德夫人已经配合了警方的调查。如果你还需要更多信息,请通过我的办公室预约。任何绕过我直接接触我的当事人的行为,都会被记录在案。”
电梯到达B2层,门开了。莫罗做了一个“你先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得近乎嘲讽。埃莉诺没有动。她站在那里,与莫罗面对面,近得可以闻到他西装上淡淡的雪松木香。
“有一个问题,莫罗先生。”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十分清晰,“十年,四个案件。四个购买了高额意外险的中年男性,四个分居中的配偶,四个指向同一位代理律师的受益人。这是你的专长领域吗?”
莫罗的笑容没有褪去,反而加深了一些。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她的身边走过,皮鞋在混凝土地面上敲出不疾不徐的节奏。直到他打开他那辆深灰色奔驰的车门时,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万斯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混响,“为什么保险公司总是在事故发生后才会关心真相?你们卖保单的时候,从来不问客户是不是正在和配偶分居,从来不问他们的财务状况是不是已经千疮百孔。你们收下每一笔保费的时候,总是笑容满面。然后等到需要赔付的时候,忽然变成了铁面无私的调查员。”
他顿了顿,坐进驾驶座,在关上车门之前扔下了最后一句话:
“这不是调查,这是生意。而生意有生意的规则。”
奔驰车驶出停车场,尾灯的两条红光在黑暗中拖曳出长长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坡道拐角处。
埃莉诺在原地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回到电梯里。当电梯门再次合上时,她注意到镜面墙壁上——就在莫罗刚才站立的位置——贴着一张便签纸。她取下便签纸,上面是一行用圆珠笔迅速写下的字迹,笔画潦草但清晰可辨:
“如果你在找一个关于维克多的答案,去问布罗迪的遗孀。她知道一些连警方档案都没有记录的事情。”
埃莉诺盯着这张便签纸,意识到莫罗在电梯里对她的全部攻击——那些关于生意与调查的嘲讽,那些关于法律威胁的暗示——也许都是一场表演,一场发生在所有可能存在的监控摄像头下的表演。而他真正想对她说的话,被他用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条,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她的手中。
她将便签纸折好放进衣袋,走出卡德摩斯大厦时,夜风裹着河水的腥味扑面而来。街对面,一辆深灰色的奔驰停在路边。朱利安·莫罗的车窗降下了一半,他点燃了一支烟,明灭的烟头在黑暗中像一颗微弱的警灯。
他没有看她,但埃莉诺确信他在等她上车。
她犹豫了大约五秒钟——在她的职业生涯中,五秒钟足够她做完一次风险评估、列出三个替代方案并做出最终决定。但这次不同。这次她面对的不是一桩可以量化的骗保案,而是一张由谎言、旧案和死亡编织成的网,而她迫切需要任何愿意提供线索的人,即使这个人本身也是嫌疑人之一。
她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内弥漫着烟草与皮革混合的气味,音响里播放着一首低沉的爵士乐。莫罗将烟蒂丢进车外的一个铁质烟灰缸,转头看着她,表情不再是电梯里那个公式化的律师微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像一个已经站了很久的守夜人终于等到了换班的同伴。
“我在布罗迪案结束后就应该离开这个行业。”莫罗的开场白出乎意料地坦率,“但我没有。我以为我可以通过合法的渠道为那些被设计进骗局的寡妇争取权益。结果我发现,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帮助凶手完成更完美的善后。”
“凶手?”埃莉诺的心跳再次加速。
“艾伦·布罗迪不是酒后坠崖。马库斯·雷德也不是弯道失控。”莫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害怕车窗玻璃也长了耳朵,“他们在出事之前,都购买了一模一样的保单,都把自己指定为被保险人的丈夫的角色交给了同一个人设计——那个人不是我。我是在事后被受害者的配偶聘请来处理法律事务的。每次都是维克多·凯恩把这些配偶推荐到我这里。”
埃莉诺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维克多把你推荐给受害者的配偶,然后你帮她们处理理赔手续,他作为调查员负责对案件进行定性——如果调查员和律师都是他的棋子,那么整个程序从头到尾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埃莉诺几乎在自言自语。
“你总算明白了。”莫罗发动了引擎,“但现在的问题是,他已经盯上了你。在他把你变成下一颗棋子之前,你需要自己决定你站在哪一边。”
奔驰车驶入黑河市夜色的深处,车尾灯的光芒被浓稠的雾气逐渐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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