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赫斯特市的天空比埃斯特波恩更蓝一些,但这并没有让艾拉的心情变得明朗。她站在莫雷诺律师事务所的玻璃幕墙前,抬头看着这座十二层的现代建筑,手里攥着那个装着所有证据的防水袋。哈洛站在她身边,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文件箱,里面装着她过去六年积累的全部调查资料。
前台接待员是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她用标准的职业微笑问候了两位访客,然后拨通了内线电话。不到两分钟,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高个子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快步走向他们。利奥·莫雷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颧骨很高,眼窝深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只有在法庭上长期获胜的人才会拥有的自信。
“克罗斯太太,瓦尔特先生,请跟我来。”
莫雷诺的办公室在八楼,落地窗外是奥克赫斯特市中心的天际线,远处能看到港口的集装箱起重机正在缓慢转动。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判决书复印件,书架上摆满了法律期刊和烫金封面的案例汇编。艾拉注意到他的办公桌上有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在踢足球,笑容灿烂。
“请坐,”莫雷诺示意他们坐在对面的皮椅上,自己则绕到办公桌后面,“哈洛在电话里说,你有一些关于诺瓦泰克的信息,能帮我们确定退休计划委员会‘知情’的时间点。在我们开始之前,我需要说明一点——这次谈话受律师-委托人保密特权保护,你所说的任何内容都不会被泄露。但我不是你的律师,我是原告方的代理律师。你明白这个区别吗?”
“明白,”艾拉说,“但我来不是为了让我自己成为你的委托人。我来是为了让你看到一些东西。至于这些东西是否对你的案子有用,由你判断。”
她从防水袋里取出第一份材料——米拉·科瓦奇在2006年3月14日的内部测试报告的照片拷贝件。原件已经随科瓦奇一起消失了,但307房间地板下的照片清晰地记录了那份报告的关键页面。莫雷诺接过照片,戴上眼镜,仔细审视。他脸上的表情在三十秒内完成了从礼貌性关注到高度警觉的转变。
“ZQ-740缺陷确认,建议立即停工,”他读出报告上的手写批注,然后抬起头,“这份报告是2006年3月的?芯片缺陷在2006年3月就已经被内部确认了?”
“是的。而且这份报告被上报到了诺瓦泰克的最高管理层。”艾拉平静地说,然后取出第二份材料——一张内部组织架构图的照片,上面标注了ARU部门的汇报线,一条虚线从ARU直接连向首席执行官办公室。“ARU,也就是先进研发单元,是ZQ-740芯片缺陷补救方案的核心负责部门。这个部门不归任何副总裁管,它的预算和人员配置对公司内部绝大多数人保密。你的退休基金诉讼如果要证明委员会‘知情’,需要证明委员会成员知道芯片缺陷的存在。而我要告诉你的是——诺瓦泰克最高管理层在2006年3月就知道了一切。退休计划委员会的核心成员和这些高管有大量的交叉任职。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莫雷诺放下照片,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他看了一眼哈洛,又看回艾拉,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在法庭上发现了对方证人陈述中的关键漏洞。
“你刚才提到了一个芯片缺陷补救方案。但根据我们的调查,诺瓦泰克直到2012年匿名邮件曝光之前,从未公开承认过任何补救行动。你说ARU在2006年就在做补救方案——你有证据吗?”
艾拉从文件箱里取出马库斯写下的那份名单,连同307房间找到的第三张照片一起放在莫雷诺面前。照片上,穿深色制服的男人怀抱着一个昏迷的男孩,背景是旧实验楼三楼那条灰白色的走廊。时间戳清晰可见。
“这是2006年11月16日,也就是芯片缺陷被确认的八个月之后,在诺瓦泰克旧实验楼三楼拍摄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是维克多·凯恩,时任安全部主管,现在升任安全总监。他怀里抱着的孩子——是我的儿子。本杰明·克罗斯,九岁。那天下午他随父亲进入旧实验楼,误入了三楼正在进行芯片缺陷补救实验的禁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莫雷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的目光在照片和艾拉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重新校准自己对这次会面的全部理解。
“你的儿子——这个案子是儿童失踪案?这和退休基金诉讼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于时间线,”艾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在平稳的表面下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克制,“你问我有没有证据证明2006年存在补救行动。旧实验楼三楼在2006年11月16日进行的正是这个行动。那天晚上,他们在测试一种用于掩盖芯片缺陷的化学物质——一种在极端温度下可以暂时稳定信号传输的涂层材料。这种物质对人体有剧毒。我的儿子误入了测试区域,成为了不该存在的目击者。为了掩盖这一切——芯片缺陷、违规实验、以及一个孩子的意外死亡——诺瓦泰克的安全部门销毁了所有相关记录。他们销毁的不只是那天晚上的监控录像,还有ARU部门在2006年全年的大部分内部文件。”
她从文件箱里抽出第三份材料——马库斯从公司内部服务器上下载的一份电子邮件往来记录。邮件日期是2006年11月18日,也就是本杰明失踪两天后。发件人是维克多·凯恩,收件人是一份长长的分发名单,其中包括退休计划委员会的两位成员。邮件标题是“旧实验楼项目文件归档通知”,正文只有一行字:“根据最高指示,所有与ARU项目相关的非正式记录将在48小时内从系统中清除。请确认各自部门已完成清理。”
莫雷诺读完这封邮件,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港口的方向传来货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按了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
“如果这封邮件是真实的——如果退休计划委员会成员确实在这封邮件的分发名单上——那就意味着他们不仅在2006年3月就知道芯片缺陷,而且在2006年11月还参与了对相关文件的系统性销毁。这不再只是违反信托义务了。这是共谋掩盖。”
“这就是我带来的东西,”艾拉说,“马丁·萨尔瓦多的录音证词——他已经死了。米拉·科瓦奇的举报信——她失踪了。内部测试报告的照片、凯恩的清理邮件、ARU的汇报线——所有这些都在这里。你的诉讼需要一个‘委员会知情’的证据链,而我可以提供的不只是知情——而是参与。”
莫雷诺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站了很久。他的肩膀线条紧绷,西装下面能隐约看出肌肉的轮廓。当他转过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个自信的职业律师还在,但多了一层比职业更深刻的东西,一种被某种更大真相击中之后的警觉。
“克罗斯太太,如果我使用了你带来的这些证据,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退休基金诉讼本身可能不再是新闻头条。这些材料一旦进入法庭记录,就进入了公共领域。这意味着诺瓦泰克高层——包括阿利斯泰尔·芬奇和维克多·凯恩——将面对的不再是民事赔偿,而是刑事调查。过失杀人、销毁证据、妨碍司法公正。而你的儿子,本杰明的失踪案,可能会因此重启。”
“我知道。”
“你也要明白,把证据交给我意味着你将失去对这些材料的控制。我作为原告律师,有义务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些证据为我的委托人争取利益。我不能保证我会用它们来追究任何人的刑事责任——那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打赢退休基金诉讼。你的目的是什么,克罗斯太太?”
艾拉站起身,走到莫雷诺面前。她的身材比他矮小得多,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那种气势让对方不自觉地微微后退了一步。
“我的目的是让所有这些名字——芬奇、凯恩,以及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不能再躲在那堵叫做‘程序’的墙后面。他们在过去的六年里用保密协议保护自己,用国家安全威胁知情者,用高管特权封锁档案。退休基金诉讼是一场民事官司,但它的证据调取权力比刑事调查更广泛——因为你们可以发传票,可以要求进入内部档案,可以把那些藏在地板下面的东西变成法庭记录的一部分。一旦这些东西进入公开记录,没有任何保密协议能再保护他们。”
莫雷诺听完这句话,嘴角浮起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律师在看到一个完全不同寻常的诉讼策略时,本能地被激起的兴趣。
“你不是学法律的,克罗斯太太。但你刚才描述的,恰恰是一个完美的证据开示策略。你知道这场诉讼目前最大的争议焦点是什么吗?”
“‘替代性行动方案’,”艾拉说,“哈洛告诉过我。最高法院在杜登霍夫案中确立了一个标准——原告必须提出一个比被告实际采取的行动更优且不会造成更多损害的替代方案。诺瓦泰克的律师一直在主张,我们——你们的原告——提不出一个既符合证券法内幕交易规定又能避免损失的替代方案。所以诉讼不应成立。”
“没错,”莫雷诺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些对同行般的尊重,“但如果我可以证明委员会成员本身就是违规行为的参与者——如果他们不仅是‘知情’,而且是‘共谋’——那替代性行动方案的争论就毫无意义了。你不需要替共谋者设想一个更合法的替代方案,因为共谋本身就是最大的违法。”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便签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接下来几周,我们会向法院申请扩大证据开示范围,要求调阅ARU部门的所有存档文件、2006年3月至12月旧实验楼的出入记录、以及维克多·凯恩在职期间的所有内部通讯。那封2006年11月18日的清除邮件将成为我们申请的核心依据。我会把它作为证据提交给法院,证明被告方存在系统性销毁证据的行为——一旦这个论点被法庭接受,证据开示的范围就不再受商业秘密和国家安全的限制。诺瓦泰克的法律团队将无法再用保密条款来阻挡传票。”
他把便签撕下来放在桌上。然后他看向艾拉,目光里不再是一个律师面对委托人的职业距离,而是某种更直接、更人性的东西。
“但你也要准备好。一旦这些材料进入法庭,你的名字、你儿子的名字、你丈夫的名字——都会进入公开视野。诺瓦泰克会动用一切手段反击。他们会挖你的过去,质疑你的动机,甚至可能试图用各种方式让你闭嘴。你准备好承受这一切了吗?”
艾拉低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照片——莫雷诺那个正在踢足球的儿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和本杰明九岁生日照片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利奥,”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六年里我失去了一切——我的儿子、我的婚姻、我的工作,还有我每一次以为真相终于触手可及时又被推回深渊的绝望。你觉得他们还能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莫雷诺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三张照片、一份名单和一封邮件的拷贝整齐地收进一个专门用来存放证据的文件夹里,在封面上写下了日期。
离开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傍晚。奥克赫斯特的街道被夕阳染成金黄色,有轨电车从街道中央驶过,车铃在暮色中发出清脆的响声。艾拉和哈洛沿着人行道走向停车场,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不紧不慢的距离。
“你觉得他能做到吗?”哈洛问。
“莫雷诺?他比我们更懂怎么在这个系统里操作。但他只看到了系统里的部分——那些能通过法律程序得到的东西。”艾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玻璃幕墙建筑。在夕阳的照射下,整栋楼像是着了火。
“他还没意识到,有些东西法律是拿不到的。那些被焚化炉烧掉的T恤、那些被化学处理间溶解的照片、我儿子最后一口气呼出的是什么空气。法律不能把这些复原。法律只能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但这和正义——真正的正义——是两回事。”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发件人是马库斯。
“彼得拉·诺瓦克回信了。她同意见面。明天下午四点,南部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艾拉看完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抬起头,看向南方天空渐渐堆积的乌云。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开车回去吧,”她对哈洛说,“明天我们要见的人,可能是最后一个还活着、还愿意开口的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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