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猎场看守人

伊莎贝尔在汽车旅馆的房间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米里亚姆的信摊开在床单上,三页淡蓝色的稿纸像三片干枯的花瓣。她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记忆里,直到她能闭着眼睛背诵那些句子。

“瑞贝卡·考德威尔死于1936年,年仅七岁。”

“她是克拉丽莎的双胞胎姐姐。”

“人格可以在代际之间转移。”

“你是第一代天然携带者。”

她把信纸翻过来,检查背面的空白处是否有任何隐藏的字迹,用台灯透光检查纸张的水印,甚至用指尖触摸每一行字,感受钢笔在纸上留下的凹痕。什么都没有。米里亚姆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则永远封存在了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但有一件事困扰着伊莎贝尔。米里亚姆在信中提到,她与一名“考德威尔家族的男性成员”发生了关系,从而怀上了伊莎贝尔。她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这个省略在整封信的逻辑中显得格外刺眼——米里亚姆显然是一个谨慎、细致的人,她用三页纸详细描述了整个实验项目的来龙去脉,却偏偏在涉及其孩子父亲身份时选择了沉默。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想保护那个人,要么她想保护伊莎贝尔免于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而这两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人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天黑之后,伊莎贝尔离开了汽车旅馆。她没有开车,而是步行走到韦斯特伯勒镇上唯一还在营业的酒吧——一家名叫“铁锚”的小酒馆,藏在主街尽头的一栋砖砌建筑里。酒吧的招牌是一只用霓虹灯管弯成的生锈船锚,在夜雾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弥漫着炸鱼、啤酒和陈年木头混合的气味。几个老人坐在吧台前,面前放着半空的酒杯,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场棒球比赛的重播,解说员的声音被调得很低,像某种背景嗡鸣。

伊莎贝尔在吧台角落坐下,点了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她需要酒精来驱散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寒意,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信息。在这个世界上,每个小镇的酒吧都是一个非正式的信息交换中心,总有一些事是人们在正式场合不会说但在三杯酒后愿意透露的。

酒保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胳膊上纹着一只褪色的锚,和招牌上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把威士忌推到她面前,打量了她一眼。“你不是本地人。”

“从波士顿来的。”伊莎贝尔说,“处理一些家族遗产的事务。考德威尔家的。”

吧台边上那几个老人的谈话声同时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收音机上按了暂停键。然后他们又继续说下去,但声音明显变低了,语调也从随意的闲聊变成了一种谨慎的低语。伊莎贝尔装作没有注意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很烈,在她的喉咙里烧出一条热辣辣的轨迹。

“你们对那个家族了解多少?”她问酒保。

酒保用抹布擦了擦吧台,动作放慢了一些。“我了解的是,最好别了解太多。”

“我是遗嘱执行人。合法的那种。”

“合法不合法我不懂。”酒保把抹布搭在肩上,压低了声音,“但我知道一件事:考德威尔家的人从来不招惹法律。他们不需要。他们有比法律更管用的东西。”

“比如什么?”

酒保没有回答。他转身去招呼另一个顾客了。

但坐在伊莎贝尔斜对面的一个老人开口了。他大概七十多岁,穿着褪色的格子衬衫,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犁过的田地,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大半。“你是来查那个案子的,对不对?那个养子的事。”

伊莎贝尔转过头看他。“你认识丹尼尔?”

“不算认识。但我记得他。一个瘦瘦的、总是低着头走路的男孩。”老人转了转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圈薄薄的痕迹,“你知道为什么这个镇上的人都不愿意谈论考德威尔家吗?不是因为害怕他们——至少不完全是。是因为我们都有罪。”

“什么罪?”

“沉默的罪。”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微弱地燃烧,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1992年11月16日晚上,我听到了枪声。两响,隔了大概三十秒。考德威尔庄园离镇上不近,但那天晚上风是向北吹的,枪声顺着风飘过来,清清楚楚。然后我听到了第三个声音。”

伊莎贝尔放下酒杯。“第三声枪响?”

“不是枪声。是笑声。”老人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一个女人的笑声,尖尖的,不像是在笑什么事情好笑,更像是——怎么说呢——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从考德威尔庄园的方向传过来的。我打电话报警,接电话的警员说他们会处理。第二天早上我听说丹尼尔被捕了,我去警局告诉他们我听到的东西,他们说我在做梦,说醉话。但那天晚上我还没喝第一杯。”

“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我跟好几个人说过。但很快就没有人愿意听了。有人来找过我,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考德威尔家的,没说名字。他很礼貌,非常礼貌,说如果我把那个女人的笑声当做酒后幻觉,对所有人都好一些。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微笑,但他的眼睛不是。”老人把空杯子推开,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吧台上,“我不该跟你说话的。但你问了我,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坟墓。”

他走向门口,经过伊莎贝尔身边时停了一下。“如果你要继续查,记住一件事:考德威尔家最可怕的人不是塞巴斯蒂安,不是克拉丽莎,甚至不是奥古斯都。是那个从来没有人真正注意过的女人。”

“米里亚姆?”

“不。”老人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伊莎贝尔看不懂的阴翳,“米里亚姆已经死了。我说的是那个仍然活着的人。那个一辈子都活在镜子里的人。”

然后他推开酒吧的门,消失在夜晚的雾气中,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第二天上午,伊莎贝尔第三次前往石楠庄园。这次她不是来找艾伯特的。她要找的是克拉丽莎。

克拉丽莎·考德威尔住在主楼东翼的一套独立套房里,那地方距离主卧室只隔着一条走廊,在案发当晚她很可能听到了枪声——或者说,她不可能没听到。但在二十八年的档案和新闻中,伊莎贝尔从未看到过任何关于克拉丽莎在当晚证词的记录。事实上,在所有官方材料中,克拉丽莎·考德威尔的名字出现得比鬼魂还要稀少,仿佛这个人在1992年根本不存在于庄园中。

贾维斯在大厅里拦住了她。“弗罗斯特女士,您今天来是——”

“我要见克拉丽莎·考德威尔女士。”伊莎贝尔说,“作为遗嘱执行人,我有权了解与遗产处置相关的任何信息。”

贾维斯的面部表情纹丝不动,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领带。伊莎贝尔已经学会了识别这个动作——每当贾维斯在掩饰什么,他就会碰自己的领带。“克拉丽莎女士身体不适,恐怕不宜见客。”

“我可以等。”

“她可能无法和您进行有意义的对话。”

“那也没关系。”伊莎贝尔说,“我只需要她回答我一个问题。”

两人对视了几秒。最终,贾维斯微微弯了弯腰,那个动作与其说是顺从,不如说是在表示某种警告。“请您随我来。”

他领着她穿过主楼的长廊,来到东翼。这部分的建筑明显更加老旧,墙上的壁纸已经褪成了不辨原色的暗黄,走廊里的地毯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碎裂声,像是枯叶被踩碎。贾维斯在一扇橡木门前停下,门框上方雕刻着一行拉丁文:Purgatio per Sanguinem。伊莎贝尔认出了那个词——“净化”,但后面跟着的“Sanguinem”让她心里一紧。

血。以血净化。

贾维斯敲了敲门,隔了几秒,门内传来一个苍老但依然清晰的声音:“让她进来。”

伊莎贝尔推门进去。克拉丽莎的房间光线昏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把大部分日光挡在外面,只留下一道缝隙让一束惨白的光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直线。房间里的家具都是深色木材制成的,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旧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某种更微妙的香气,像是干枯的花瓣被碾碎后的残息。

克拉丽莎·考德威尔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穿着一件高领的藏蓝色羊毛长裙,银发仍然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如同一幅维多利亚时代的肖像画。唯一与她沉静外表不符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和伊莎贝尔在镜中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

“弗罗斯特女士。”克拉丽莎说,声音平稳得像是受过训练,“你终于来了。我哥哥花了五年时间把你送到这里,比我预想的快了一些。”

伊莎贝尔在距离轮椅几步的地方停下。“您知道我会来?”

“塞巴斯蒂安选择你作为遗嘱执行人时,我就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克拉丽莎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是一个不太能被称之为笑的表情,“他想在临死前撕开那道旧伤口。他一辈子都在试图弥补他在1963年犯下的错误,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明白——有些门一旦打开,就无法再关上了。”

“1963年发生了什么?”

克拉丽莎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按下了电动轮椅的遥控按钮。轮椅无声地转向房间深处,停在一张老式红木书桌前。她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取出一个用黑色丝带捆扎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你在米里亚姆的信里看到了实验的部分。”克拉丽莎说,手指在文件夹的表面轻轻摩挲,“但她的叙述只是冰山一角。她不知道全部真相——或者说,她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这个实验不是塞巴斯蒂安一个人的项目。它是我们的项目。克拉丽莎和塞巴斯蒂安·考德威尔,联手进行的项目。”

“人格植入。”

“你确实做了功课。”克拉丽莎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研究记录,封面上印着米斯提克优生学研究中心的标识,“但‘人格植入’是塞巴斯蒂安喜欢用的词。我更喜欢叫它‘意识嫁接’。你可以把一个人的核心记忆、情感模式、行为倾向——那些构成人格的东西——提取出来,像嫁接果树一样嫁接到另一个人的意识中。当然,这个过程需要合适的环境。需要长时间的接触、反复的暗示、适当的药物辅助。需要一面能让人进入自我催眠状态的装置。”

“那面镜子。”

“对。那面镜子。”克拉丽莎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像是在谈论某个逝去多年的老友,“那面镜子最初是十六世纪威尼斯的产物,用了一种特殊的银汞合金做背衬,在烛光下会产生特定的折射效果。炼金术士用它来诱导受试者进入深层自我,以便与‘更高的精神世界’沟通。实际上,它是一种早期的催眠工具。我从苏黎世的私人收藏家手中买下了它,花了塞巴斯蒂安一整年的信托基金收入。”

她翻开文件夹,露出第一页。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七个孩子,年龄从八九岁到十五六岁不等,站成一排,都穿着统一的灰色上衣和深色裤子。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警惕,有的茫然,有的空洞地笑着——但所有人都直视镜头,每个人的眼神深处都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这些是1963年到1968年间参与实验的孩子。一共十二个。丹尼尔不在其中,他是后来的。”克拉丽莎用手指点着照片上的一张张脸,像是在清点一笔旧账,“其中七个被证明无法承受嫁接过程,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状,被转送给了其他机构。三个成功了——至少在短期的观察中表现出瑞贝卡人格的显著特征。但他们在离开实验环境后都出现了剧烈的人格反弹,最后也都失败了。剩下两个——”

“逃走了一个。”伊莎贝尔说,“米里亚姆。”

克拉丽莎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确认。

“1968年,米里亚姆发现她怀孕了。孩子的父亲——”克拉丽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像悲伤,更像是一种冷淡而平静的憎恶,“——是托马斯·考德威尔。我的侄子。已婚的、有一个三岁儿子奥古斯都的托马斯·考德威尔。他趁我外出参加学术会议,利用了米里亚姆对他的信任。”

伊莎贝尔的心脏骤停了一拍。托马斯·考德威尔——那个在1992年被猎枪射杀在主卧室里的男人——是她的生父。这意味着,丹尼尔是她的同父异母的养兄。奥古斯都、贾斯珀和莉迪亚是她的同父异母的弟妹。她不止是考德威尔家族遗嘱的执行人,她是这个家族的私生女。

但她同时也意识到,克拉丽莎故意把托马斯说成单纯的施害者,而米里亚姆只是单纯的受害者。这在逻辑上有漏洞:米里亚姆是首席助理研究员,一个聪明到能独立进行复杂人格实验的女性,她为什么会轻易地成为托马斯·考德威尔的牺牲品?

“您想告诉我,是托马斯造成了一切。”伊莎贝尔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冷静,“但您自己的位置在哪里?米里亚姆是您的学生和助手。她怀孕的时候,您在做什么?”

克拉丽莎缓缓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道寒光闪过——那一瞬间,伊莎贝尔仿佛看见了隐藏在银发和皱纹之下的另一个女人,一个她在镜中见过的人。

“我在观察。”克拉丽莎说,声音平滑得像手术刀,“米里亚姆怀孕之后,我发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之前所有的人格嫁接实验都是在已经拥有完整人格的受试者身上进行的,排斥反应不可避免。但一个胎儿是一张白纸。如果在胚胎阶段就引入瑞贝卡人格的核心编码,这个人格就不会被排斥——她会成为婴儿意识结构的一部分,与那个婴儿一起成长,从一开始就是一体的。”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准确、没有一丝情感波动,像是在宣读一篇很久以前就写好的学术论文。

“所以您故意让米里亚姆怀孕。然后用我来完成您的实验。”伊莎贝尔说,“而我母亲之所以逃走,不是因为她害怕托马斯,而是因为她害怕您。”

克拉丽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的沉默比回答更响亮。

“米里亚姆逃走后,塞巴斯蒂安和我有过一场激烈的争执。他从来不知道我对胚胎期的介入计划。当他得知真相——得知我被你母亲视为威胁的真正原因——他惊骇万分。他说我越过了最后的道德底线。他自己也做过许多可怕的事,但他有一条他自己坚信的原则:‘不要碰孩子。’”克拉丽莎的语气平淡得几乎漠然,但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在膝盖上绷出苍白的轮廓。

“他强迫我停止实验。从1968年到1992年,这个项目被冻结了二十四年。直到丹尼尔出现。”

“丹尼尔?”伊莎贝尔皱眉,“丹尼尔是九十年代初才被收养的。”

“是的。塞巴斯蒂安在1990年找到丹尼尔,从罗德岛的一家青少年教养院。他说他只是想给这个孩子一个机会——一个最后一次帮助孤儿的赎罪。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他复刻了1963年的那些夜晚,在同样的镜室里,同样对孩子说‘面对你自己’。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延续收养,但实际上他亲手重新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瑞贝卡在那些年里并未消失,她只是蛰伏在那面镜子里,等着下一个被送到她面前的人。”

伊莎贝尔站在那里,手指冰凉。她想起丹尼尔在会面室说的话: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女人。她在笑。

“1992年11月16日晚上,”克拉丽莎说,“瑞贝卡在丹尼尔体内彻底觉醒。过程和我之前在那些孤儿身上观察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实验对象,而是把她创造出来的人。”

“所以杀了托马斯和玛格丽特的是——”

“是瑞贝卡。”克拉丽莎说,声音低得像一张纸被轻轻撕裂,“通过丹尼尔的手。丹尼尔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他做过什么。但猎枪上的指纹是他的,扣动扳机的肌肉是他的。唯一的问题是——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属于谁。”

这句话在昏暗的房间里悬了很久,像是一片不肯落下的尘埃。

然后克拉丽莎把文件夹推向前,推过桌面,推到了伊莎贝尔够得到的地方。

“你想要的答案都在这里。”她说,“包括丹尼尔受审期间的完整观察记录。我把它们锁了二十八年,因为公布它们就意味着承认我做过什么。但我已经老了,而塞巴斯蒂安——他宁愿把遗产捐给米斯提克来赎罪,也不愿亲自来见你。这大概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忏悔方式。”

伊莎贝尔拿起文件夹,但没有立刻打开。她盯着眼前这个苍老的女人,试图从那张沉静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悔意、任何一丝动摇的痕迹。

她没有找到。

“您后悔过吗?”伊莎贝尔问。

克拉丽莎将轮椅缓缓转向窗户,让那束惨白的日光落在自己脸上。在那一刻她看起来不止是老了——她看起来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耗尽了内部的所有温度,只剩下一个完美的、运转精确的外壳。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后悔。”她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你知道在每一张镜子里都看到死去的姐姐是什么感觉吗?六十年了,每次我照镜子,都能看到瑞贝卡,七岁的瑞贝卡,穿着她死去时那件白色棉布裙,质问我为什么不和她一起走。所以我发誓要把她带回来。用任何代价。现在她回来了。她在你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她回不回来不是你说了算。”伊莎贝尔冷冷道。

“也许吧。”克拉丽莎闭上眼睛,“但你最好知道一件事,弗罗斯特女士。你体内的那部分人格碎片——它不是休眠的,也不是沉睡的。它是醒着的。从你第一次走进石楠庄园的那一刻起,它就醒来了。你以为是你自己选择来调查这个案子的?你以为塞巴斯蒂安的遗嘱是偶然落在你肩上的?你太天真了。我们每个人都是被更深处的东西推着走的。而推着你的那个东西,正在盯着你。”

她说完就不再开口。轮椅的遥控器从她手中滑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下来时按钮朝上,红色的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

伊莎贝尔拿着文件夹走出了房间。走廊里,贾维斯正等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银色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

“您要走吗?”他问。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出了主楼,穿过枯草覆盖的侧院,钻进车里,把文件夹丢在副驾驶座上。她的手指在钥匙上发抖,发动了三次才让引擎转动起来。

从石楠庄园离开的一路上,后视镜里的主楼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后窗上一个灰色的点。

但不管她开得多远,不管她把车速提到多高,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因为那道目光不来自后视镜里的石楠庄园。

它来自后视镜里她自己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