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从查尔斯河上吹过来,把事务所窗外的梧桐叶搅成一片仓皇的黄色。伊莎贝尔·弗罗斯特刚结束一桩冗长的信托纠纷调解,正把高跟鞋从酸痛的双脚上踢开,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弗罗斯特律师,有一位考德威尔先生的私人秘书来访,没有预约,但他说事情紧急。”
考德威尔。这个姓氏像一枚冰凉的硬币滑进她的胃里。
她当然记得塞巴斯蒂安·考德威尔。五年前,这位年过八旬的老人曾委托她起草过一份极其普通的生前遗嘱,内容简单到近乎敷衍——所有财产由三名婚生子女均分。当时伊莎贝尔只觉得这位老先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脏污的玻璃在看人。后来他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她也渐渐忘了这件事。
如今,来的是他的私人秘书。
来人自称贾维斯,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穿着浆洗得过分挺括的白衬衫,领口勒出一圈红印。他把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她桌上,手指在封口处停顿了两秒。
“塞巴斯蒂安·考德威尔先生于三天前过世,享年八十九岁。”贾维斯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读一份天气报告,“葬礼将于本周六在石楠庄园的小礼拜堂举行。根据遗嘱附录,弗罗斯特女士被指定为唯一的遗嘱执行人。”
伊莎贝尔接过信封。封蜡上压着一枚缠绕荆棘的十字架纹章,那是考德威尔家族的族徽。
“遗嘱附录?”她皱起眉,“五年前塞巴斯蒂安先生找我立遗嘱时,没有提到任何执行人的事。”
“附件是六个月前由考德威尔先生亲自签署的。”贾维斯微微垂下眼睛,“他特意要求,必须在葬礼结束后才能当众宣读遗嘱,并且……必须由您来读。”
他说完便起身告辞,像是害怕她继续追问。伊莎贝尔注意到他离开时在门框边顿了一下,右手极快地触碰了一下胸口,那个动作与其说是在整理领带,不如说是在画一个十字。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薄薄的法律文件和一封信。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写成的:
“亲爱的弗罗斯特女士,当你读到这些字时,我已经不在人世。我有一件事求你做,这件事我已经等了整整二十八年。不要相信任何人对你说的话,尤其是我的家人。你可以拒绝,但请来参加我的葬礼。你会来的,对不对?你不可能不来。”
信笺最下方,老人用几乎刺穿纸张的力度写了一个名字:丹尼尔·考德威尔。
伊莎贝尔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她当然知道这个案子。九二年发生在考德威尔庄园的谋杀案,一对老夫妇在自己的卧室里被猎枪射杀,他们的养子丹尼尔被当场逮捕,指纹、动机、前科一应俱全,不到一年就被判处死刑。那是新英格兰地区轰动一时的大案,她在法学院读书时,刑法课上曾作为经典案例讨论过。丹尼尔在法庭上自始至终只重复一句话:“凶手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此刻,这个名字被死者亲手写在信纸上,像一个没有出口的邀请。
石楠庄园坐落在韦斯特伯勒镇的边缘,从波士顿开车过去大约三个小时。伊莎贝尔在葬礼当天清晨出发,沿途的风景渐渐从繁华的郊区公路变成阴郁的密林,枫叶和橡树在秋末的最后一场霜里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铁灰色的枝干直愣愣地戳向天空。
庄园大门是一道爬满常春藤的熟铁栅栏,门柱上各蹲着一只石雕乌鸦,眼眶里嵌着黑曜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死死盯着你。伊莎贝尔把车停在碎石车道上时,看见主楼已经在她眼前铺开——那是一栋维多利亚哥特式建筑,塔楼、山墙、尖券窗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像是某个被岁月压弯腰的巨兽在阴暗的天空下喘息。
小礼拜堂在主楼东侧,用灰色石灰岩砌成,内部的彩绘玻璃窗把阴天的光线切割成浑浊的色块,洒在寥寥几个前来吊唁的人身上。伊莎贝尔认出了他们。
长子奥古斯都·考德威尔站在最前排,身形高大僵硬,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去,露出宽阔而苍白的额头。他听到伊莎贝尔的脚步声时微微侧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像是拂去一粒灰尘,然后转了回去。
次子贾斯珀靠在侧廊的柱子上,姿态松散到近乎无礼。他的五官比奥古斯都精致得多,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在伊莎贝尔经过时故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原来老头子最后叫来的是你。”那语气像是在称赞,又像是在威胁。
小女儿莉迪亚坐在轮椅上,被安置在圣坛右侧的角落里。她穿着一件显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蕾丝长裙,苍金色的头发编成两根粗辫子垂在肩前,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伊莎贝尔身上。当伊莎贝尔与她对视时,莉迪亚的嘴唇无声地嚅动了几下,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念诵什么。
葬礼仪式简短得近乎草率。牧师的悼词念得含糊不清,仿佛塞巴斯蒂安·考德威尔是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人。棺木被缓缓降入地下墓穴时,伊莎贝尔注意到奥古斯都和贾斯珀彼此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神都不曾交错。而莉迪亚全程都在看自己。
葬礼结束后,贾维斯把所有人引到主楼的藏书室。这间屋子大得惊人,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皮革封面的古书,空气里弥漫着旧纸、蜂蜡和某种更隐秘的气味,像是很久以前在这里燃烧过什么东西留下的焦痕。壁炉里烧着旺火,但房间仍让人觉得冷。
“在座的各位都已被告知,塞巴斯蒂安先生留下了一份修订过的遗嘱。”伊莎贝尔打开那份文件,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一下,她发现这份遗嘱的用纸比寻常法律文书厚得多,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纹理,像是某种植物的纤维。
奥古斯都率先开口:“请您直接宣读,弗罗斯特女士,我们都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伊莎贝尔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正式的遗嘱条款。前几条都在预料之中——庄园主楼的维护基金、仆从的遣散费用、几个远房亲戚的象征性遗赠。然而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空气骤然凝固了。
“本人,塞巴斯蒂安·阿洛伊修斯·考德威尔,心智清醒,谨此宣布:我名下剩余的全部财产,包括但不限于石楠庄园及其附属土地、有价证券、信托基金以及一切收藏品,其处置方式取决于以下条件——在我去世之日起的六个月内,我的遗产执行人须向高等法院提交可信证据,证明我的养子丹尼尔·帕特里克·考德威尔在一九九二年因谋杀托马斯·考德威尔夫妇而被判有罪的案件中存在重大司法错误,导致无辜者蒙冤。若此条件得以满足,上述全部遗产将由丹尼尔·考德威尔继承。若此条件未能满足,上述全部遗产将无偿赠与米斯提克优生学研究中心。”
话音落下,藏书室里出现了长达十秒的死寂。
然后奥古斯都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橡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这不可能!”他的脸扭曲起来,之前那副克制冷静的面具碎裂了一角,“我父亲在最后六个月里精神状态极不稳定,这份遗嘱显然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签署的,我要求——”
“奥古斯都。”一个苍老而平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去。轮椅转动的声音比说话声更轻,伊莎贝尔看见一个老妇人被看护推进房间。她至少有八十岁了,满头银发梳成一丝不苟的髻,坐在轮椅里却像坐在王座上。她的眼睛和莉迪亚一模一样,浅灰色,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
“这位是?”伊莎贝尔低声问贾维斯。
“已故考德威尔先生的胞妹,克拉丽莎·考德威尔女士。”贾维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她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曾是米斯提克优生学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克拉丽莎的轮椅停在房间正中央,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伊莎贝尔身上。那目光让伊莎贝尔想起了什么,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莉迪亚在葬礼上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审视,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等待被解决的方程式。
“我哥哥的遗嘱不可更改。”克拉丽莎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判,“米斯提克研究中心将为这笔遗产找到最恰当的用途,正如我们多年来一直做的那样。至于那个养子……”她停顿了一下,“……他是死是活,从来都不是重点。”
她说完便示意看护送她离开,轮椅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只剩下橡胶轮碾过地板的声音在穹顶上空洞地回荡。
莉迪亚忽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细细的、碎裂的笑声,从她紧闭的嘴唇缝隙里挤出来,像是有人踩到了碎玻璃。
“你好像很高兴。”伊莎贝尔转向她。
“我当然高兴。”莉迪亚歪着头看她,浅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壁炉的火光,显得瞳孔像两个灼烧的小洞,“因为终于有人要走进那面镜子里了。你知道吗?我们家的每一个孩子,到了十三岁,都要在镜室里关一整夜。爸爸说那是传统。但那不是传统。”
奥古斯都厉声喝止她:“莉迪亚,够了!”
莉迪亚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始终钉在伊莎贝尔脸上。“你以为你是谁?”她轻声问,“你以为你只是被雇来念遗嘱的律师吗?你看看那面镜子。”
她抬起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指向藏书室东墙。伊莎贝尔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里挂着一面巨大的镀金圆镜,镜框上雕刻着与族徽相同的荆棘十字纹样。镜面已经斑驳发黄,但仍然能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形。
伊莎贝尔看见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黑色大衣的肩头落着几片枯叶。这些都没什么特别的。
然而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时,壁炉里的火光突然跳动了一下。那一瞬间,镜中的映像仿佛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她的瞳孔似乎变浅了,变成了和克拉丽莎、和莉迪亚一模一样的浅灰色。
只是一瞬,火光稳定下来,一切如常。
伊莎贝尔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书架的边缘。她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上来,沿着脊柱一直蔓延到后脑勺。
贾斯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你看到什么了?什么都不用说出来。我们都看到过。”
奥古斯都大步走过来,抓住伊莎贝尔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弗罗斯特女士,我建议你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好好考虑一下这个家族的复杂程度。那份遗嘱是一个疯老头的临终胡话,而你要负责执行它。如果我是你,我会在明天一早就宣布遗嘱无效,然后回波士顿继续你平静的生活。”
他的语气是商量,但他的手指正在用力,那力度像是在传达一个完全相反的信息。
伊莎贝尔抽出自己的手臂,拿起桌上的遗嘱副本,把它塞进公文包。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但她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考德威尔先生,我受法律和职业道德的双重约束。只要这份遗嘱被证明是在您父亲心智清醒时签署的,我就有义务执行其中的每一项条款。如果你们想证明他在立嘱时神志不清,那是你们的权利。但在法院做出裁定之前,我会按照他的要求,对丹尼尔·考德威尔的案件启动重新调查。”
她走向门口,经过莉迪亚身边时停了一下。轮椅上的女孩仰起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和伊莎贝尔的倒影。
“你果然会留下来。”莉迪亚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只猫入睡,“爸爸在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你不可能不来,对不对?”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她推开藏书室沉重的大门,快步走过幽暗的长廊,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直到她坐进自己的车里,发动引擎,把暖气开到最大,她仍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车窗外渗进来的,而是从骨髓深处向外扩散的。
她发动车子离开石楠庄园时,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栋阴沉的建筑。在二楼最东面的塔楼窗后,有一点微弱的光亮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举着蜡烛注视她的离去。
然后光灭了。
伊莎贝尔回到波士顿公寓时已经是深夜。她把公文包扔在玄关的鞋柜上,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当她直起身,看向面前的镜子时,她愣住了。
镜面上有一道细细的痕迹,从左上角斜斜地划到右下角,像是被戒指或者指甲划出来的。那不是她今天出门前留下的,她很确定。
但那道痕迹的形状,她认得。
是一个小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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