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石楠庄园的阴影

伊莎贝尔没有回波士顿。

她在韦斯特伯勒镇边上的汽车旅馆订了一间房。那栋建筑紧挨着93号州际公路的出口匝道,外墙刷着褪色的浅绿色漆皮,霓虹招牌缺了三个字母,“VACANCY”变成了“VA C Y”,在夜雾中一闪一闪,像是某种断续的求救信号。房间里的暖气片每隔十五分钟就发出一阵敲击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困在管道里想要出来。她把公文包放在床上,坐在窗边的塑料椅子里,拨通了波士顿公寓大楼管理员的电话。

这一次有人接了。

“弗罗斯特女士?”管理员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伊莎贝尔的喉咙紧了一下。“我的公寓——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您的公寓?”管理员顿了顿,“没有啊,一切都正常。怎么了?”

“火灾。”她说,“有没有发生过火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不太自然的干笑。“火灾?没有,绝对没有。您怎么会这么想?整栋楼都好好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今晚八点左右,火警报警器确实响了大概五分钟。不是火灾,是误报。维修工查过了,是您楼层的烟雾感应器出现了故障。已经重置了。您是怎么知道的?”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她道了谢,挂断电话,把手机翻扣在床上。火警误报。故障。五分钟。那条匿名短信就是在八点左右发来的。有人知道火警会被触发,或者——有人先写好了那条短信,然后触发了火警,就为了让那条警告看起来很可信。

她闭上眼睛,试图理清进入她大脑的一切。丹尼尔说的瑞贝卡。老猎场看守说漏嘴的“每个养子”。莉迪亚说的“你也是我的母亲”。塞巴斯蒂安在遗嘱附件背面画的迷宫。现场照片上被所有人忽略的血十字。

她想起法学院里学过的证据规则——证据必须具有相关性。但如果所有表面上看起来不相关的证据,其实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只是那个方向还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地图上呢?

她打开公文包,取出丹尼尔的密码册。那本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在汽车旅馆昏黄的台灯下显得更旧了,封皮的人造革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纸板。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那些符号比她第一眼看到的更加复杂。它们不是简单的字母替换,有些符号明显代表着整个单词,有些则像是某种方向指示——箭头、圆圈、交叉的线条,像是在画一张地图。但地图上的标记点不是地理位置,而是人。

每一页的边缘都标注着日期。最早的日期是1983年3月——丹尼尔九岁那年。他在进入石楠庄园的第一个月就开始用这种文字记录。她试着按时间顺序一页一页翻下去,发现前几页的符号比较简单,大多是日常生活记录,间或夹杂着一些反复出现的图形:一个房子、一个十字架、一个圆圈里画着一张脸。但随着时间推移,符号变得越来越复杂,反复出现的图形变了:一个倒三角、一只眼睛、一个被箭头指向的门的符号。

在1987年5月的一页上,丹尼尔用一种被加粗的符号画了一整个页面。那个符号是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两个重叠的人形轮廓,下面标注着一个她唯一能看懂的单词——因为丹尼尔用了拉丁字母拼写:

“REBECCA.”

这是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丹尼尔的世界里。1987年,他十三岁。十三岁,正是莉迪亚说的那个年纪。我们家的每一个孩子,到了十三岁,都要在那面镜子前过一夜。

伊莎贝尔接着往下翻。关于“瑞贝卡”的符号记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像是某种被观察和记录的生物习性。丹尼尔用他那套秘密文字描述着她的行为、她说的话、她出现的频率和时机。从这些记录的结构来看,他似乎试图用科学的方法在研究她,像一个年轻的人类学家在给一个从未被外界知晓的部落撰写民族志。

但他同时也在恐惧。那些符号的笔画有时候平滑稳定,有时候变得颤抖而凌乱,像是在某个深夜里被惊恐的手匆忙记下的。1989年10月的一页上,笔尖用力刺穿了纸张,在那个人形符号的脸上留下一个破洞。

伊莎贝尔把密码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符号,只写着一行用普通英文写的字,笔迹很轻,像是怕被偷看:

“如果你找到了这个,请去找艾伯特。他知道钥匙在哪里。”

她把密码册合上,掌心压在廉价的黑色封皮上。窗外有卡车驶过公路,远光灯扫过窗帘,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飞逝而过的白光。暖气片又敲响了,这一次节奏比之前更急促,像是那东西正在更用力地试图钻出来。

第二天清晨,她再次前往石楠庄园。露水仍然很重,草叶上挂着透明的珠子,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短暂的光。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庄园北面,穿过那片半野生的白桦林,找到了猎场的入口。艾伯特说过,猎场在北面三英里处,穿过白桦林就是。她踩着厚厚的落叶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靴底不时打滑,秋末的林地散发出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潮湿气息。当她推开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时,眼前豁然开朗。

猎场不是她想象中的开阔草地。那是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广阔林地,面积远远超过两千英亩的估算,铁丝网已经锈迹斑斑,有些段落被倒下的树干压塌了,但大部分仍然完整地耸立着。入口处有一间守林小屋,木板墙被青苔覆盖了一半,烟囱塌了一个角,但屋顶上的铁皮烟囱管还在冒烟。

艾伯特·克罗夫特坐在屋外的树桩上,正在用一块磨刀石磨一把猎刀。他看到伊莎贝尔从树林里走出来,并没有显得惊讶。

“你找到了那个孩子的笔记本。”他说,不是提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身上带着它。”艾伯特把磨刀石放在膝盖上,用拇指试了试刀刃,“我闻得到。旧纸、霉和铅芯的味道。而且你来找我,而不是去找警察,说明你已经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坐下吧。”

伊莎贝尔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晨光透过稀疏的白桦枝桠洒下来,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一道明亮的条纹。

“丹尼尔在笔记本最后写了一句话。”她说,“他说你知道钥匙在哪里。”

艾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猎刀插回腰间的皮鞘,从树桩上站起来,示意她跟着他走。他们沿着铁丝网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猎场深处的一片空地上。这里的地面明显被人工平整过,残留着几排低矮的水泥地基,到处是烧焦的木料碎片和锈蚀的铁钉。

“这里曾经是猎场木屋,六十年代建的。”艾伯特说,“本来是用来给打猎的客人休息的。但从1963年到1972年,这里被改成了宿舍。考德威尔家的孤儿宿舍。”

“孤儿宿舍?”

“他们不收无家可归的人,而是收那种有特定背景的孩子——父母双亡,没有其他亲属,没有任何人会来找他们的那种。托马斯和塞巴斯蒂安兄弟两人负责挑选,他们从孤儿院里挑出合适的孩子,带到这里。”艾伯特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触摸着水泥地基的残垣,“最多的时候,这里住过十二个孩子。”

“他们是考德威尔家的养子?”

“不是养子。”艾伯特的声音变得又干又硬,像是在用力咬碎某种过期的坚果,“他们是实验品。”

这个词落在空地的寂静里,像一块石头沉入黑色的池塘。

“考德威尔家族从不做慈善。”艾伯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土,“塞巴斯蒂安年轻的时候在哈佛读心理学,和克拉丽莎一起。克拉丽莎后来去了米斯提克优生学研究中心,做人格遗传方面的研究。塞巴斯蒂安则在家族庄园里建立了自己的实验场——用活的孤儿。”

伊莎贝尔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收紧。她想起了克拉丽莎在藏书室里的那句话:米斯提克研究中心将为这笔遗产找到最恰当的用途,正如我们多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他们在做什么实验?”

“具体的我说不上,他们不让我靠近。我只负责猎场,负责打猎的季节陪同客人。但从那些孩子的眼神里,我能看出他们在被拆解,不是身体,是这里。”艾伯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塞巴斯蒂安相信某些人格特征可以被人为地诱导产生,可以用特定的环境刺激、药物和心理暗示来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他管这个叫‘净化与重塑’。”

“瑞贝卡。”伊莎贝尔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艾伯特转过头来,浑浊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看来你真的走了很远。”

“瑞贝卡不是一个人,对吗?”

“她不是一个人格。”艾伯特说,“她是被植入的。塞巴斯蒂安花了十几年时间,用他总结出来的方法,在那些孩子脑子里植入同一个东西:一个叫瑞贝卡的女人。每一次他都说那是为了‘净化他们本来的污秽人格,重塑一个更纯粹的存在’。但没有人能真正控制被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瑞贝卡一旦被植入,就会开始扩散,像是某种精神上的病原体。”

“扩散到谁身上?”

艾伯特沉默了很久。风穿过白桦林,把金黄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有几片飘落在水泥地基的裂缝里。

“扩散到任何一个照过那面镜子的人。”他说,“1963年,塞巴斯蒂安从意大利带回那面镜子,据说是十五世纪一个炼金术士造的,用来观察受试者眼睛深处的变化。但他自己也照了。克拉丽莎也照了。托马斯和玛格丽特也照了。他们的孩子——奥古斯都、贾斯珀、莉迪亚——到了十三岁也被带到那面镜子前。没有人能逃过。”

“可我没有照过那面镜子。”

“你确定吗?”艾伯特转身看着她,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蓝眼睛忽然变得异常锋利,“你以为我是谁?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你?”

伊莎贝尔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靴底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弗罗斯特不是你的真姓。”艾伯特说,“你的母亲在你三个月大的时候把你交给了波士顿的一家收养机构。她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写着你真正的姓氏和为什么她必须放弃你。那封信的收件人,本来应该是你年满二十一周岁那年的生日。但它在寄出的那天就被人截走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截走那封信的人,是我。”艾伯特把手伸进他那件粗花呢外套的内袋,掏出一个被叠成方块的牛皮纸信封,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都起了毛边,“塞巴斯蒂安让我去截的。他说不能让任何关于实验的证据离开庄园。我照做了。我为他做了很多我不应该做的事。”

他把信封递给伊莎贝尔。她的手在接过来的时候微微发颤。

“我没有拆开过它。”艾伯特说,“我保留了它三十四年。从1968年到今天。这是我的罪过,也是我唯一能还给你的东西。”

信封上盖着1968年8月的邮戳,地址栏写着“波士顿圣玛丽收养之家转交伊莎贝尔·弗罗斯特(21岁启)”,寄件人一栏只有一个字母:R。

伊莎贝尔撕开封口。信纸是薄薄的淡蓝色稿纸,上面用钢笔写满了娟秀而急促的字迹。她认出了那些字迹的形状——它们和昨天在档案室现场照片背面看到的那行铅笔字一模一样。M says it means cleansing. Don‘t ask.

“亲爱的伊莎贝尔,”信的开头这样写道,“等你读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叫米里亚姆·福斯特,我是你的母亲。我知道你从小就被告知自己是孤儿,这是真的。但我需要你知道,你成为一个孤儿,不是因为有人抛弃了你,而是因为有一群人把你的存在本身视为一种罪过。”

米里亚姆的信写了整整三页。她说她是米斯提克优生学研究中心的首席助理研究员,1962年加入该机构,师从克拉丽莎·考德威尔博士。她年轻、聪明、野心勃勃,一心想在人格遗传学这个新兴领域做出成绩。但她渐渐发现,克拉丽莎真正感兴趣的并非纯粹的学术研究,而是一种被称作“人格植入”的激进实验——通过心理暗示、药物诱导和感觉剥夺,在受试者的大脑中人为制造第二人格。这个第二人格被统一命名为“瑞贝卡”,名字来自克拉丽莎幼年夭折的姐姐。

“瑞贝卡·考德威尔死于1936年,年仅七岁。”米里亚姆写道,“她是克拉丽莎的双胞胎姐姐。克拉丽莎一生都无法接受姐姐的死亡。她花了三十年来证明意识可以在代际之间转移,一个人格可以在另一个人的大脑中复活。所有那些孩子——那些她选中带进石楠庄园的孤儿——都是为了测试能否成功将瑞贝卡植入他们体内。失败品被以各种借口送回孤儿院,或者转入其他精神治疗机构。成功品被留下来,继续扩大实验。”

米里亚姆在1967年被卷入了她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态。她与一名考德威尔家族的男性成员发生了关系,那个人在信中从未提及其姓名,但她怀上了伊莎贝尔。怀孕期间,克拉丽莎开始在她身上进行一种新的实验——在孕期通过母体向胎儿传递人格碎片。米里亚姆惊恐地发现,克拉丽莎的真正目标是让“瑞贝卡”不再是单一个体的人造人格,而是成为一个可以在考德威尔血脉中代代相传的遗传性意识。

“你是第一代天然携带者,”米里亚姆在信的结尾写道,“瑞贝卡的一部分碎片已经随着我的孕期进入了你的意识深处。她不会立刻醒来,可能需要几十年,可能需要触碰某样东西——那面镜子是触发装置。绝对不要去照那面镜子。绝对不要。一旦你在镜子里看见她的眼睛,她就会醒来。”

伊莎贝尔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指一松,信纸飘落在落叶覆盖的地面上。

她已经照过了。

在藏书室里,在遗嘱宣读之后的那个瞬间,镜中自己的瞳孔变成了浅灰色。那只有一瞬间,但那一瞬间已经足够了。然后是昨天,主卧室里,她把掌心贴在那面镜子上,镜面在她手下发出只有骨骼能感知的嗡鸣。

她抬起头看艾伯特。老猎场看守站在晨光里,皱纹深刻的脸上布满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某种微弱的、苦涩的满足,像是一个背了三十四年枷锁的人终于卸下了铁链,却发现自己的骨骼已经扭曲得无法直立。

“她在醒吗?”艾伯特轻声问。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确定,听到艾伯特这个问题的,究竟是她自己,还是米里亚姆在三十四年前就已经安放在她意识深处的那枚种子——那个以死去的七岁女孩命名的东西,那个被人工制造、被一再复制、被注入进十几个无辜孩子的脑子里的幽灵人格。

风吹过白桦林,吹乱了她的头发。一片金黄的叶子从空中飘落,恰好掉在她的脚边,叶脉在逆光中呈现出复杂的、迷宫般的纹路。看起来像极了遗嘱附件背面的那张迷宫图,也像极了那个萦绕在所有死亡现场的血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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