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狩猎的序曲

埃利安在铁架床上睁开眼时,天井上方的天空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暗蓝。

他睡了大约四个小时。在空荡荡的公寓地板上蜷缩了一夜,背部僵硬得像一块木板。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张手绘的资金流向图——纸已经有些皱了,但上面的数字和箭头依然清晰可辨。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内袋,然后走到窗前观察天井。几扇窗户亮着灯,一个老人在四楼对面的阳台上浇花,动作缓慢而专注。没有任何异常。

今天是等待的一天。午夜之前,他什么也不能做。

埃利安决定把这段时间用来补充物资。他离开那栋老公寓楼,步行穿过还在苏醒中的城市,找到了一家开在菜市场旁边的旧货店。他用现金买了一身干净的换洗衣服、一个帆布挎包、一瓶水和几袋压缩饼干。店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接过皱巴巴的钞票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在她这里,匿名是一种默认的交易方式。

接下来他去了菜市场斜对面的一家小型药房,买了碘伏、绷带和一瓶止痛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这些——或许只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接下来可能需要它们。

做完这一切,他在市场角落的一张长椅上坐下,吃掉了半袋饼干。阳光已经爬上了建筑物的东墙,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轨电车满载着上班的人群轰隆驶过,空气里弥漫着新鲜面包和汽车尾气混合的气味。这座城市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坐在长椅上吃早餐的男人正在躲避整个国家机器的追捕。

埃利安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帆布包,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午夜还有十二个小时。

他需要一个地方消磨这段时间,同时保持移动。在同一个地点停留太久是危险的——国家安全局的网格化搜索系统会分析目标在某一区域的停留时长,超过一定阈值就会自动提升该区域的警戒级别。埃利安不清楚这个阈值的具体参数,但他不打算冒险测试。

他去了首都中央图书馆。

图书馆是少数几个不需要出示证件就可以自由进出的公共场所。它的阅览室宽敞安静,高大的穹顶玻璃窗投下柔和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淡淡酸味。埃利安在社会科学阅览区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从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关于卡斯特利亚近代经济史的专著放在面前。他的心思并不在书上,而是在等一个消息。

中午时分,他的旧手机震动了。

是伊洛娜。她使用的是加密通讯软件,通话时长被限制在九十秒以内。埃利安将手机贴在耳边,听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她显然是在户外。

“诺维克那边的消息回来了。”她说,“‘摇篮控股’的注册代理是一家诺维克本地的律所。律所拒绝透露受益所有人信息,声称受律师客户保密特权保护。但我的联络人查到,这家律所的所有客户中,有一个名字频繁出现在房地产登记系统中——塞巴斯蒂安·奥尔班。”

埃利安握紧了手机。

塞巴斯蒂安·奥尔班。卡斯特利亚共和国现任财政部长。执政党内阁的核心成员,被视为下一任总理的有力竞争者。他的公开形象是一个锐意改革的技术官僚,主张财政透明和政府数字化,在媒体上拥有良好的口碑。如果这个名字出现在“摇篮”的关联线索中,那么整个资金转移网络的幕后操作者几乎呼之欲出。

“你有可用的证据吗?”埃利安问。

“间接证据链已经形成,但缺乏直接证据。律所的保密特权是一堵墙,没有法院的跨境调查令,我们无法从合法渠道突破。”伊洛娜停顿了一下,“但我的联络人提到,奥尔班在诺维克首都郊区拥有一栋别墅,以他妹妹的名义持有。别墅在去年翻修时,工程款付给了一家注册在离岸地的建筑公司。这家公司的账户与你追查的那个‘摇篮’账户之间存在高频资金往来。”

“证据够不够提交国际反贪法庭?”

“够立案。但不够定罪。”伊洛娜的声音变得愈发警惕,“你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财政部内部系统中关于资金转移的操作日志,或者奥尔班本人批准这些操作的签名记录。你在审计署的内部网络中能找到这些吗?”

埃利安沉默了两秒。“也许。但我需要再次登录审计署的内部系统。我的账号已经被监控了。”

“那就找别人的账号。”

九十秒到了。通话自动切断。

埃利安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伊洛娜说得没错,他需要内部操作日志。那些日志记录了谁在什么时间、通过什么终端、执行了什么指令。如果奥尔班本人曾亲自批准过任何一笔资金转移,那条指令就会永久保存在审计署的中央服务器上。

但审计署的中央服务器位于大楼地下二层,物理隔离,没有远程访问端口。要获取那些日志,他必须亲自回到审计署大楼。

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埃利安的思路被口袋里另一部手机打断——不是那部老式功能机,而是他从二手店买来的应急备用机。这部手机理论上不关联任何个人信息,但此刻它正在震动。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短信,发信人号码与昨晚那个神秘人使用的号码相同。短信内容:离开图书馆后门。有人在南阅读室出口等你。

埃利安的心脏骤然加速。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阅览室里一切如常,几个老人戴着老花镜翻阅报纸,一个学生趴在长桌上睡觉,管理员正在书架之间整理期刊。没有任何看起来可疑的人。

但他的位置暴露了。

他迅速站起身,将手里的经济史专著塞回书架,背起帆布包朝北侧楼梯走去。他绕过整个主阅览大厅,从北侧的防火通道下到一楼,然后穿过地下报刊储藏室的走廊,从员工通道的后门离开了图书馆。

后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满了回收的旧报纸和废弃纸箱。埃利安贴着墙根快步走出小巷,汇入大街上的人流。他的目光不断扫视四周,试图辨认出任何一个可能是追踪者的人。但街上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他在一家百货商场的一楼化妆品柜台前假装浏览商品,透过玻璃反光观察身后的街道。五分钟后,他确定没有人跟上来。

但问题没有解决。他是如何在图书馆被定位的?

图书馆不需要证件,没有监控他在什么时间进门——至少理论上没有。除非对方使用了一种更根本的追踪手段。埃利安仔细回想自己今天携带的所有物品:旧手机、应急备用机、帆布包、衣服、食物、药品。这些东西中,哪些可能携带定位装置?

他一件件检查。旧手机拔掉电池后不可能发射信号。应急备用机是今天刚买的,还没有被任何人碰过。衣服是新的,帆布包也是新的。唯一有问题的,是那张手绘资金流向图——但那只是一张纸。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不是物品被追踪。而是他的行为模式被预测了。

国家安全局的“灰网”系统构建的行为模型中,可能包含了他在失去固定住所后的移动规律——他会选择不查验身份的公共场所,会选择可以长时间停留且不引起注意的地点。中央图书馆是满足这些条件的最佳选择。如果他不是被实时追踪,而是被行为预测算法推演出了可能的去处,那么对方只需要在图书馆周边布置人员进行定点守候,就很有可能等到他出现。

这个推测让他感到更加不安。面对实时追踪,你只要扔掉被标记的物品就可以摆脱。面对行为预测,你无法摆脱你自己。

埃利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让算法预测变得不可靠。他必须放弃一切理性的、可预测的移动规律,变得随机。

他走进一家电影院,买了一张正在放映的文艺片的票,在漆黑的放映厅里坐了两个小时。银幕上的男女主角在巴黎的街道上争吵,埃利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下一步的行动方案。伊洛娜要他找内部操作日志,他需要进入审计署大楼,但如何进入而不被发现?账户被监控,人脸识别系统必然已经录入了他的数据。大楼的每一个入口都有刷卡系统和监控探头。

只有一种方式可能行得通:利用大楼本身的行政漏洞。

任何政府大楼都有一类被安保系统视为“透明”的存在——清洁工。他们进出大楼无需刷卡,由外包清洁公司统一管理。埃利安记得审计署的清洁服务承包给了哪家公司——它也是审计署审计过的对象之一,那份合同还曾因为报价低于市场价引起过他的注意。

两小时后,电影散场。埃利安走出电影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距离午夜还有四个小时。

他找到一座公共电话亭,给居内伊特打了个电话。

“我需要清洁公司‘新城服务’的员工制服。”他说,“你认识做二手工作服生意的人吗?”

居内伊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报了一个地址。埃利安挂断电话,撕掉了写着地址的纸片。

午夜前的最后几个小时,他要去一个地方,弄一套制服。然后等待太阳升起。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