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网吧藏在自由广场东北角一栋建筑的半地下室,入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用粉笔写着“网络/咖啡”的小黑板靠在墙角。如果不是熟客,即便从门前走过十次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凹陷在台阶下面的铁皮门。
埃利安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旧地毯潮气、廉价香烟和电子元件发热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室内灯光昏暗,十几台笨重的阴极射线管显示器沿墙排开,屏幕上跳动着早已过时的操作系统界面。收银台后面,店主居内伊特正用一把小锉刀修着一块电路板,头也不抬。
“又来了。”居内伊特的声音从浓密的灰白胡须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上次来是两年前。我以为你终于学会在家上网了。”
“家里的咖啡没你的好喝。”埃利安把一张二十欧元的纸币放在柜台上。
居内伊特终于抬起头。他用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深棕色眼睛打量了埃利安几秒,然后把电路板和锉刀推到一边。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挂着号码牌的钥匙放在纸币旁边。十七号机。那是角落里最靠里的位置,背对墙壁,正对门口,屏幕角度恰好不会被任何路过的视线扫到。
埃利安接过钥匙,没有去拿那杯所谓的咖啡。
他在十七号机前坐下,等待那台老古董慢吞吞地启动时,脑子里梳理着已有的线索。财务部的异常筛查系统是三个月前由财政部信息技术司部署的。如果这个系统本身就是监控工具,那么它的开发方一定不是普通的承包商。政府IT项目有固定的招标流程,中标方信息在公共采购平台上可以查到。埃利安需要找到那个开发方的名字,然后顺藤摸瓜。
他打开了一个文字界面的终端窗口,通过居内伊特自建的代理链连接到了卡斯特利亚政府采购公示平台。这台老电脑的网速慢得令人发指,每个页面加载都像在泥浆中跋涉。埃利安耐着性子一页页翻找,从去年到今年初的信息技术类采购合同逐一筛查。
四十分钟后,他找到了。
“异常扰动筛查系统”的开发合同签署于五个月前,中标方是一家名为“塞克勒数据解决方案”的公司。合同金额并不大,折合不到二十万欧元,对于一个政府级数据分析系统的开发项目来说,这个价格低得有些不合理。埃利安继续深挖这家公司的公开信息:注册地是首都北部工业园的一个共享办公空间,成立时间恰好是合同签署前两个月,员工人数——根据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为零。
一家零员工、成立仅两个月、报价低于市场均价一半的公司,拿下了财政部信息技术司的敏感系统开发合同。
埃利安盯着屏幕上这些互不矛盾却彼此印证的信息,感到某种冰冷的逻辑正在缓慢地拼合完整。这不是一家真正的软件开发公司。这是一个专门为承接这个项目而设立的壳公司,它的唯一功能就是在纸面上提供合法的合同主体,真正的开发工作——以及那个监控模块的植入——由其他人完成。
他需要知道“其他人”是谁。
埃利安开始反向追踪“塞克勒数据解决方案”的注册信息。企业注册由商业登记局管理,该局的公开数据库只显示基本的工商信息,但企业注册时需要提交法人代表的身份资料和联系方式。这些信息虽然在公开网站上不可见,但商业登记局的内部系统与多个政府部门共享接口。
埃利安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审计署在核查企业补贴时,有时需要直接调取商业登记信息。审计员账户拥有跨部门数据查询权限。
他犹豫了三秒钟。
三秒钟后,他用自己的审计署账号登录了商业登记局的内部查询系统。这是一个冒险的举动——他非常清楚这一点。如果信息技术司的人已经将他标记为监控对象,那么他的审计署账号就是第一道触发警报的关卡。但他别无选择。没有官方账号的权限,他无法获取壳公司背后的真实信息。
他输入“塞克勒数据解决方案”的注册号,按下了查询键。
页面加载了将近半分钟。就在埃利安以为连接已经超时的时候,一份完整的企业注册档案出现在屏幕上。他迅速滚动页面,找到了“法定代表人”一栏。
名字:拉斯洛·霍尔瓦特。
埃利安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他继续往下看,找到了霍尔瓦特的联系地址——首都第八区一栋公寓楼的某单元。他将地址和名字抄在一张便签纸上,然后关闭了页面。
正当他准备登出系统时,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微小的提示窗口。这个窗口不是来自他正在使用的浏览器,而是操作系统的底层通知——居内伊特的旧电脑用的是一款开源操作系统,它的通知样式和市面上的商业系统完全不同。
通知内容只有一行字:检测到正在进行的会话中存在一个异常的网络连接请求。
埃利安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立刻打开终端的网络监控工具,查看当前所有活跃的网络连接。十几条连接记录在屏幕上滚过,大部分都是正常的页面数据交换。但其中一条引起了埃利安的注意——它的目标地址是一串没有任何域名解析的裸IP,端口号使用了标准的加密隧道协议端口。
这条连接建立的时间,恰好在他登录商业登记局系统的同一秒。
有人在实时监控审计署账号的登录活动。
埃利安没有犹豫。他立刻断开了所有网络连接,清除浏览器缓存和系统日志,然后一把抓起桌上的便签纸。他走到收银台前,把钥匙还给居内伊特。
“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他说,语气努力保持平静,“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我今天没来过。”
居内伊特看了他一眼,慢慢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这个在灰色地带经营了二十年的人,早就学会了不多问。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顶落满灰尘的鸭舌帽和一副老式的平光眼镜,推到埃利安面前。
“送你了。”他说,“下次来,别走前门。”
埃利安戴上帽子和眼镜,从后门的防火通道离开了地下室。他沿着自由广场旁边的步行街快步走了五分钟,确定身后没有人跟随之后,拐进了一家门可罗雀的二手书店。
他在书店最里面的书架之间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背靠着落满灰尘的旧书脊,展开了那张便签纸。
拉斯洛·霍尔瓦特。第八区。
第八区是首都最复杂的城区,那里的公寓楼大多是四十年前修建的预制板式建筑,居民以退休工人、学生和低收入租户为主。霍尔瓦特为什么住在那里?如果他是信息技术司安插的壳公司法人,他要么是体制内的一个小角色,被推出来当挡箭牌,要么——
埃利安的思路被书店门口的风铃声打断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色夹克,身材结实,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不同于普通顾客的精干。他没有浏览书架,而是站在门口,目光缓慢地扫过整个店内的空间。当他的视线掠过埃利安所在的角落时,埃利安本能地将便签纸攥在手心里。
那个男人的目光没有停留,但埃利安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放在外套口袋中,口袋的轮廓微微凸起。
他没有说话,在门口站了大约十秒钟后,转身离开了。
埃利安又在书架之间等了十五分钟,直到确定那个男人不会折返,才从书店的后门离开。他沿着小巷七拐八绕,最终在一片废弃的有轨电车调度站旁边停了下来。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张旧手机——昨晚掰断SIM卡后,他并没有扔掉它,而是把它带在身边。这部手机里还存着伊洛娜的备用联系方式。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夜,同时也需要尽快查证霍尔瓦特的身份。
他按下一个按键。屏幕亮起,显示还有百分之四十的电量。
然后他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发信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发件人号码不在通讯录中。
短信内容:别去找霍尔瓦特。他是饵。
埃利安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按下。他没有问对方是谁,因为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能在这个时间点准确获知他正在追查的目标,并且有能力穿透他的通讯屏障发送这条警告的人,只有那个曾经被称为“哨兵”的人——或者说,那个自称“哨兵”的人。
但真正让埃利安脊背发凉的,不是短信的内容。
而是发信时间。
一个小时前,他还不知道霍尔瓦特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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