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咖啡确实煮好了。不是一杯,是两杯。摆在阳台茶几上,冒着热气,杯垫是手工编织的麻绳圈,旁边还放着一小碟手工饼干。如果不是茶几旁边站着八名穿着制服的搜查官,这个画面可以直接拍下来发到社交媒体上,配文“又是被阳光和咖啡治愈的一天”。
李瑞渊没有喝咖啡。她站在客厅中央,出示了搜查令。姜允礼双手接过那张盖着法院红章的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不是做样子,是真的在读,目光逐行移动,嘴唇微微翕动。读完之后她把搜查令整整齐齐地折好,还给李瑞渊。
“请便。”她说,“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尽管说。”
然后她端着咖啡坐进阳台的藤编摇椅里,双腿交叠,姿态松弛得像在等一个迟到的老朋友。
搜查官们开始工作。两个人在客厅,两个人在卧室,两个人在书房,剩下两个人在厨房和储物间。尹秀雅负责电子设备——她把姜允礼放在书房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平板和两部手机全部装入防静电屏蔽袋,贴上标签。客厅电视柜下面的路由器被拔掉电源,硬盘录像机被拆下,连智能音箱都没有放过。每一件东西都被编号、拍照、封装。
李瑞渊站在客厅中间,用目光追踪每一个搜查官的动向。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阳台上的姜允礼,但姜允礼似乎对她的存在毫不介意——她啜着咖啡,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表情平和得像在等一场预约好的会面,而不是在见证自己的家被翻个底朝天。
“李检察官。”搜查长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台深灰色的小型摄像机。机身比普通的单反相机还小,镜头却是专业级的微距镜头。“在衣柜最上层的帽盒里找到的。没有装存储卡,但机身序列号已经被打磨掉了。”
李瑞渊接过证物袋。打磨序列号是一种明确的毁灭证据行为,但光凭一台没有存储卡的摄像机,最多只能构成可疑,构不成决定性证据。
“内存卡呢?”
“还在找。整个卧室的抽屉、柜子、床底都翻过了,没有。衣帽间的每一个包的夹层都检查了,也没有。”
阳台方向传来杯碟轻轻碰撞的声响。姜允礼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动作轻得像猫踩过棉花。李瑞渊转过头,发现姜允礼正看着她——不是那种鬼祟的偷看,而是大方地、坦然地注视,嘴角挂着那个仿佛恒久不变的笑容。
“如果你们在找存储卡的话,”姜允礼的声音轻而慢,像温水倒进玻璃杯,“可以试试冰箱。”
李瑞渊和搜查长同时愣住。
“果蔬保鲜层最下面的抽屉。”姜允礼补充道,“用密封袋装着,贴着‘海苔’的标签。”
搜查长快步走向厨房。冰箱门被拉开,冷气涌出,果蔬抽屉被依次抽出。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确实有一个密封袋,标签上写着“海苔”。他打开密封袋——里面是二十七张SD存储卡,按照容量大小排列,每张卡上都用极小的字迹标着日期。
从2022年3月到现在。整整三年多。每个日期都不重复。
搜查长抬头看向李瑞渊,眼神里写满了他无法说出口的话。李瑞渊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那排存储卡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反光。二十七张卡,每一张都是一扇门,门后面可能装着的东西让她胃部发紧。但她没有时间去细想,因为下一秒她的脑子抓住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她转身看着姜允礼,“你明明知道这些卡里有什么。”
姜允礼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前,但没有跨进来。她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看着李瑞渊,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那个画面美得不像真的——一个纤细的女人站在晨光里,逆光让她的五官模糊成温柔的剪影。
但她的声音穿透玻璃,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因为你们找不到的。”她说,“今天找不到,明天也找不到。我的衣柜、地板夹层、浴室天花板的检修口——你们能想到的所有地方,我都会在你们到达之前清理干净。但冰箱里的海苔袋——那是你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所以我把它留给你们。”
李瑞渊盯着她。“你在帮我们?”
“不。”姜允礼的笑容加深了一点点,仅仅一点点,刚好让人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光影的错觉。“我在帮这个过程。你们需要证据,我需要这个过程按照规则进行。如果你们因为程序问题拿不到搜查令,或者因为证据不足无法起诉——那这个游戏就没有意义了。”
李瑞渊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拨动了。她想起郑民赫日记里那张纸条,想起那行被精心书写又刻意擦除的字迹,想起姜允礼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些无懈可击又空洞无物的回答。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姜允礼不是在抵抗审判,她是在迎接审判。但她的迎接方式不是投降。她是在确保审判以她设定的方式进行。她像一个棋手,把关键棋子送给对手,不是为了认输,而是为了让棋局进入更复杂的阶段。
“尹秀雅。”李瑞渊喊了一声。
尹秀雅从书房探出头。
“这些存储卡,立刻带回技术科。先做镜像备份,然后逐张检查。我不管你有多少张,今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张卡里的内容。”
尹秀雅接过密封袋,看了一眼里面那密密麻麻的日期标签,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把袋子塞进防震箱。
搜查持续了三个小时。除了那批存储卡和序列号被磨掉的摄像机之外,搜查队还找到了另外几件可疑物品:一个藏在浴室天花板检修口里的密码锁铁盒,里面装着注射器和多种兽用镇静剂;一台在厨房吊柜最上层找到的高功率信号屏蔽器;以及一个在天台储物柜里发现的铝制手提箱,里面是一整套动物芯片植入设备,包括扫描仪、注射枪和未拆封的微芯片。
芯片包装盒上的批号显示,这批芯片和棉花身上那款追踪器属于同一品牌。技术科通过序列号查询了PawTrack的数据库,证实这批芯片的购买者同样是姜允礼,购买时间比追踪器晚了一个月。
上午十一点,所有的证物被装车运往检察厅技术科。李瑞渊站在电梯口,看着姜允礼被两名女警带进电梯。姜允礼在电梯门合上之前,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对李瑞渊说了一句话。
“发布会取消。现在全世界都在看你了,李检察官。好好演。”
电梯门合上。李瑞渊独自站在走廊里,手指还保持着捏紧证物袋封条的姿势。她忽然发现一件事——从进入公寓到姜允礼被带走,整整三个小时里,这位有着千万粉丝的网红没有问过一句“我什么时候能回来”,没有说过一次“我要见律师”,也没有在任何一个瞬间表现出任何一丝慌乱。
她甚至为搜查队提前准备好了装进证物袋的犯罪证据。
这让李瑞渊的脊椎一阵阵发冷。
而另一边,在首尔江南区逸院洞一栋老旧的商住两用楼里,技术科的追踪小组锁定了姜允礼暗网直播时使用的那个加密节点。具体的物理地址对应着一个租期三个月的短租办公室,租赁合同上的签字人不是姜允礼本人,而是一个已经失踪两年的人名。这是典型的“死人之手”手法,用无法被追溯的身份掩盖真实使用者的痕迹。
但追踪小组在办公室的电源插座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张被剪碎的工作日志。他们将碎片拼合恢复后,上面记录着每一次“特殊直播”的时间、时长、观看人数、以及一连串缩写代号。代号后面标注的数字——最小的两位数,最大的将近五位数。如果这些数字代表观众数量,那就意味着——这场持续多年的虐杀直播,早已拥有一个相当规模的观众群。
追踪小组随后破解了日志里反复出现的一个代号——“Mirror”。调查发现,这个代号并不是某个人的ID,而是一个加密频道的名称。频道由姜允礼创建并全权管理,加入频道需要支付一笔固定金额作为“入会费”,并且必须通过一系列严苛的审核。频道内部有十八名核心成员,每个成员都使用匿名ID,互不知晓真实身份。
这十八个人从不聊天。从不互动。从不发任何文字消息。他们只在每次直播结束后,在频道公告栏留下一个相同的回复:“已阅。”
没有感叹号,没有评价,没有情感。只有这两个字,重复了三年多。
这十八个人来自哪里,他们为什么会在深夜付费观看一只猫被折磨致死的全过程,又在“已阅”这两个字后面隐藏着什么样的面孔——这些问题暂时还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姜允礼不是一个人在制造恐怖。她建立了一个由十八名沉默共犯组成的隐秘组织。
下午四点,李瑞渊回到检察厅。朴部长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烟雾缭绕——他只有在压力极大的时候才会连抽三根烟,而现在烟灰缸里堆了至少有五根烟蒂。
“存储卡的内容正在解析。”他在李瑞渊还没坐下之前就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粗木,“尹秀雅已经看完了第一张卡。里面是他妈的二十七个视频文件,全是暗网直播的原始素材。”
李瑞渊在椅子上坐下。“城南那边的搜查有进展吗?”
“有。”朴部长把烟掐灭,从桌上拿起一份传真,递给李瑞渊。“今天下午两点,城南别墅的搜查队在地下室找到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一个改装过的手术室。手术台、无影灯、麻醉设备、监控屏幕,一应俱全。”
李瑞渊握着传真纸的手指猛然收紧了。她想起那晚透过采光窗看到的画面——姜允礼穿过那扇铁门,铁门后面涌出的冷白色灯光,以及那句还没说完的“这次我要用红色”。
“手术室里有没有——?”
“没有人类血迹。至少初步检测没有。”朴部长的表情松弛了半秒,然后又绷紧了,“但有一样东西。在无影灯下面的手术台上,放着一本活页笔记本。翻开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传真纸在李瑞渊手里簌簌地响。那一页是搜查队现场拍摄的证据照片:一本黑色封面的活页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姜允礼手写的字迹。
“送给李瑞渊检察官:当你读到这里时,你已经找到了所有我留给你的证据。但有一件事你还没找到——你为什么选择接下这个案子?不是因为正义,不是因为职责,而是因为你和我是一样的人。承认吧,瑞渊。你在追捕我的过程中感受到了某种你从未感受过的东西。那种东西不叫正义。那种东西叫——被看见。”
李瑞渊把传真纸放在桌上。
她本可以用职业身份说一句“荒谬”。本可以用检察官的立场把这段话定性为“嫌疑人的心理操纵术”。本可以用任何一个法律术语把这几行字从自己的情绪里剥离出去。
但她没有。因为她读到最后那个句号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她的眼睛没有眨,她的呼吸频率完全正常——但她的心口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空洞,像一颗生锈的钉子被敲进去,不疼,但能感觉到那种钝而深的异物感。
她确实感受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因为姜允礼说得对,而是因为她说的东西——关于“被看见”——恰好也是郑民赫在日记里写到过的东西。也是那些“已阅”观众可能正在寻找的东西。
被看见。被理解。被一个和你站在同一片黑暗里的人,准确地认出你在黑暗中的位置。姜允礼没有说错。这就是她花了三年编织这张网所捕获的猎物:不是钱,不是崇拜,而是一种更稀有的战利品——一个能理解她的对手。
朴部长看着她,等了很久,然后开口:“你不用回答。放在证物袋里归档。”
李瑞渊拿起那张传真纸,折叠,装进证物袋。在封口的最后一刻,她从桌上捡起笔,在证物标签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她把证物袋交给尹秀雅,然后对朴部长说:“前辈,我要申请今晚提审姜允礼。”
“现在?”
“现在。”
朴部长没说话。他看了李瑞渊几秒钟,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拘留所的号码。
走出办公室时,李瑞渊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但号码格式和之前姜允礼使用的那组完全不同。这不是姜允礼发的。短信内容只有几个字:“那十八个人里,有一个是你认识的人。猜猜是谁。——M”
李瑞渊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像一台老旧的洗衣机在加速前的嗡鸣。
认识的人。M。Mirror。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但在走向审讯室的路上,她的大脑已经开始快速扫描每一个在这三年里和这个案子产生过交集的人的面孔。同事、证人、线人、前任检察官、法学院同学、甚至是她在某个加班夜里对着自动贩卖机抱怨案情的那个清洁工——每一个人的脸都从记忆里浮上来,像一张张被翻开的扑克牌,但她看不出哪一张背面画着“Mirror”的字样。
审讯室到了。铁灰色金属门紧闭。门的那一边,姜允礼已经在等着她。
而在检察厅十四楼的技术科,尹秀雅刚刚读取第三张存储卡。屏幕上弹出的列表里,标记着“Mirror_001”到“Mirror_018”的文件夹一字排开。每个文件夹里有一段相同的开场白,由姜允礼的声音录制,语调温柔得像在念睡前故事:
“欢迎加入Mirror。在这里,我们不评判。我们只观看。因为观看,就是最深的理解。”
尹秀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它在文件夹的层层嵌套中安静地闪烁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光标看起来像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正在屏幕的另一侧,静静地注视着她。
十八个文件夹。十八双沉默的眼睛。十八个用“已阅”代替忏悔的共犯。
而其中一个,此刻正存在于李瑞渊认识的人群当中。
夜已深了。审讯室的灯即将亮起。下一场对话,将是两个互相“看见”了对方的女人的第一次真正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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