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像一只困在灯管里的飞蛾。
郑民赫坐在金属折叠椅上,双手平放在桌面,指尖微微并拢。他穿着看守所统一发放的深蓝色囚服,领口第一颗扣子依然扣得一丝不苟。从凌晨被带进这间屋子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他面前的咖啡凉了三次,每次都有女警帮他换新的。他都道了谢,语气礼貌,眼神平稳。
李瑞渊隔着单面玻璃观察了他很久。
在检察厅工作了九年,她见过太多嫌疑人第一次坐进审讯室的样子。有的人冒汗,有的人发抖,有的人不停喝水,有的人故作镇定却控制不住抖腿。但郑民赫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他安静得近乎反常——不是那种刻意表演的冷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让李瑞渊隐隐不安的东西。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被审讯的人。更像一个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人。
李瑞渊推开审讯室的门,把卷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录音设备已经开启,红色的指示灯在墙角一明一暗。
“郑民赫先生,我是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刑事三部的检察官李瑞渊。根据大韩民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四条,现就您涉嫌违反《动物保护法》及协助毁灭证据一事进行询问。”她的声音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情绪,“您有权保持沉默,有权聘请辩护律师。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作为呈堂证供。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您是否自愿放弃律师在场权?”
“是的。”郑民赫抬起头,透过无框眼镜的镜片看着她,“我不需要律师。”
李瑞渊翻开卷宗第一页,将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那是“棉花”——那只白猫——腹部的星形疤痕特写,拍摄于垃圾处理站的传送带。
“您认识这只猫吗?”
郑民赫看了一眼照片。他的瞳孔没有收缩,喉结没有滚动,呼吸频率没有变化。“认识。它叫棉花,是我妻子救助的流浪猫。”
“您最后一次见到棉花是什么时候?”
“上周四晚上。允礼说棉花的绝育伤口有些发炎,需要特别照顾,把它从猫舍带回了家。”他的回答流畅而自然,像是在陈述一段反复温习过的记忆。
“之后呢?”
“之后棉花的情况不太好。周五凌晨,允礼说棉花出现了术后并发症,呼吸急促,体温下降。她联系了宠物医生,对方建议立刻送去急诊。”郑民赫的声音微微放慢,像是在仔细回忆每一个细节,“但没来得及。棉花在去医院的路上就停止了呼吸。”
“哪家医院?”
“首尔钟路区的新缘宠物医院。预约记录应该还在。”
李瑞渊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字,然后继续问:“棉花的遗体呢?怎么处理的?”
“火化了。”郑民赫说,“那天晚上太晚了,正规殡仪馆都已经关门。允礼找到了一个私人经营的宠物殡葬服务,对方同意连夜处理。第二天早上就把骨灰送了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时,右手食指开始轻轻摩擦左手无名指的婚戒。这个动作和两天前在咖啡馆时一模一样。李瑞渊注意到了,但没有指出来。
“那个私人殡葬服务的名字是什么?”
“我不清楚。是允礼联系的。”
“您作为丈夫,妻子养了将近三年的猫去世了,您连火化机构的名称都没有过问?”
郑民赫沉默了。沉默的时间不长,大约三秒钟,但在审讯室里,三秒钟的沉默可以装下很多东西。然后他说:“我信任我的妻子。”
这六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李瑞渊耳朵里却有千钧之重。她合上卷宗,换了一个话题。
“郑先生,您和姜允礼女士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预期范围内。郑民赫的眉毛动了动,防御的节奏被打乱了半拍。“我们在一次动物保护志愿活动中认识的。当时她在首尔大学兽医学院读书,我在游戏公司做程序员。我们负责同一个流浪猫绝育项目,就这样认识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很善良。非常善良。”郑民赫低下头,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她对动物的那种耐心和温柔,是我这辈子都没在别人身上见过的。记得有一次,一只被虐待过的流浪狗对我们龇牙,我本能地往后退。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慢慢蹲下身,和那只狗对视了差不多十分钟。最后那只狗自己走过来,把头放在了她的膝盖上。”
李瑞渊没有打断他。她看着他的表情,试图从中分辨出真实的回忆和被修饰过的叙事。但她发现二者之间的界限异常模糊——郑民赫讲述这些时,眼睛深处涌动着某种复杂的光,那光既像爱,又像恐惧,像两种颜色被搅拌在一起后形成的灰。
“你们结婚多久了?”
“四年零七个月。”
“在这四年零七个月里,您有没有见过她……失控?”
郑民赫的手指停住了。摩擦婚戒的动作戛然而止,像是唱针从唱片上被突然抬起来。他抬起头看李瑞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裂痕。裂痕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足以被一个训练有素的观察者捕捉。
“失控?”他重复这个词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愤怒。暴躁。任何与她在镜头前表现出的形象不一致的情绪。”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长到墙角的红灯闪了二十一次。
“有一次。”郑民赫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只有一次。大概是两年前。我们收养了一只橘猫,叫‘橘子’,很调皮,经常打翻东西。有一天它把允礼拍摄用的补光灯碰倒了,灯管碎了,玻璃划伤了她的小腿。”
“她做了什么?”
郑民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瞳孔终于开始收缩,呼吸终于开始加快——不是那种被揭穿谎言的慌乱,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是不愿触碰某个记忆的反应。他攥紧了放在桌上的双手。
“她什么也没做。”他说,“她只是……看着那只猫。看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她笑了,蹲下来把猫抱起来,说没关系,灯可以再买。”
李瑞渊等了两秒。“但是?”
“但是——”郑民赫的声音像被卡在喉咙里,“那个笑,跟我认识的那个允礼不一样。就那么一秒钟,她的表情像是属于另外一个人。我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我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他说完这句话,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嗡嗡作响的灯管像某种低频的背景音,填充了这段空白。
李瑞渊从卷宗底部抽出一张新的照片。这是一张技术科还原的暗网视频截图,画面上是洗衣机滚筒的反光面,有一团模糊的轮廓被红色线条勾勒了出来——一个跪在地上的人形。
“郑先生。”她把照片放在他面前,“经过生物特征比对,画面边缘反光中的第二人轮廓与您的身高、肩宽和头部比例高度吻合。我们分析了姿势和位置,判断这个人跪在洗衣机前方,面朝滚筒。”
郑民赫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大幅度的颤抖,而是手指末端的那种细微到只有盯着看才能发现的颤抖。像一片树叶在无风的天气里,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轻轻拨动。
“您当时跪在那里。您在看着滚筒里面。”李瑞渊的声音依然是平的,但每句话都像一颗钉子被轻轻敲下去,“您想解释吗?”
郑民赫低下头,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审讯室的温度没有变化,但他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汗珠沿着镜框的边缘滑下来,滴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平稳冷静的调子。它碎了,像一块被摔在地上的玻璃,每一个碎片里都装着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因为如果我说了,她现在做的这一切,就都成真了。我就会彻底失去她。”
李瑞渊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眼睛。“失去谁?您妻子?”
郑民赫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那是一种被掏空到极致的、干涸的崩溃。
“你们不明白。”他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你们看到的她,和真实根本是两个人。这些年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枕边那张脸——她的睫毛、她的呼吸、她翻身时头发落在枕头上的样子——然后我问自己:你到底是谁。我每天都在问。问了四年多。”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
“但我问的不是我。我问的是她。”
李瑞渊靠回椅背。审讯室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半个阴影。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崩溃到边缘却还在死死撑住某种东西的男人,忽然想起自己昨晚读到的一句话——郑民赫日记里写给“拉撒路”的那行字:
“镜子可以照出我脸上的皱纹,但照不出我灵魂的裂缝。而你,你连裂缝都可以照出形状。”
她放下笔,伸出左手,用食指轻轻按下了录音设备的暂停键。
“郑先生。”她说,“今晚就到这里。在您准备好说出真话之前,我们会暂停审讯。但请您记住——您刚才那些话,已经够让我和法官申请强制鉴定了。”
郑民赫没有抬头。他只是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审讯结束后,女警把郑民赫带回羁押室。李瑞渊回到监控室,重新播放刚才的录像。她把进度条拖到郑民赫说到“她到底是谁”的那个位置,放大音量仔细听。
她听到了。郑民赫最后用极低声量说的那句话,被录音设备勉强捕捉了下来。那句话只有四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在李瑞渊耳膜上炸开。
“她不是人。”
李瑞渊坐在屏幕前,盯着画面里那个空空荡荡的审讯室和仍在旋转的椅背。墙角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烁,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她拿出手机,给技术科发了一条新消息:“把姜允礼退学那一年——三年前——首尔大学兽医学院所有跟她有过交集的人的名单调出来。明天七点前放我桌上。”
窗外的雨停了。江南区的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但审讯室里没有窗。李瑞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将近五个小时的审讯里,郑民赫从头到尾没有问她一句:“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允礼做了那些事?”
一个被冤枉的丈夫,最应该问的话,他偏偏没有问。
就像他早就知道答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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