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区梅雨季的深夜,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霓虹光晕。
李瑞渊已经连续刷了三个小时的宠物救助直播。
她不是宠物爱好者,甚至在成年后从未养过任何活物。作为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刑事三部的检察官,她的工作已经够血腥了——那些卷宗里躺着的东西,有时候并不比一只流浪猫的尸体更体面。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的加班内容是追查一条在暗网流传的匿名线索。
三周前,一个加密账号在检察官论坛的匿名举报栏里贴出一句话:“江南网红虐杀动物,证据在直播回放里。”后面附了一段不到两秒的视频切片——画面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内容,只能辨认出某种白色皮毛在剧烈晃动,以及一个被滚筒折射变形的轮廓。
没有面孔。没有声音。甚至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动物。
但李瑞渊的直觉告诉她,这句话不是恶作剧。
她已经追查了十七天,翻遍了近三个月来所有宠物类网红的直播录屏。韩国的宠物博主多如牛毛,每天至少有上千场相关直播同时在线。她一个接一个地看,像在庞大的数字海洋里打捞一根不存在的针。
直到她的助理发来一个链接,后面附了一句:“前辈,这个博主的账号数据有点奇怪。”
账号叫“拉撒路与猫”。
头像是暖黄色的,一只白猫在阳光下眯眼。ID名字取自《圣经》里被耶稣从坟墓中唤醒的拉撒路。主播叫姜允礼,三十二岁,已婚,丈夫郑民赫偶尔在视频里出镜——一般是帮她搬猫粮、打扫猫舍,或者两个人一起抱着获救的流浪猫微笑。画面永远干净、温暖、充满爱。
粉丝数:三百零七万。
李瑞渊点开最新一期直播回放。弹幕密集得像暴雨,全是爱心和感叹号。屏幕上,姜允礼正蹲在一间明亮的工作室里,手里捧着一只蜷缩的橘色奶猫。
那只猫瘦得肋骨清晰可见,左眼糊满了脓液。
“这是今天早上在论岘洞停车场发现的,猫妈妈已经不在了,它在垃圾桶后面躲了四天。”姜允礼的声音轻且软,像温水泡过的棉花。她修长的手指用棉签蘸着生理盐水,极慢极轻地擦拭小猫的眼周。
弹幕疯狂滚动:“天使降临”“姐姐的手是上帝之手”“看到哭”。
小猫开始挣扎。它大概很不舒服,尖锐的爪子勾住了姜允礼的拇指。
她没有躲。
血从她拇指的伤口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小猫的皮毛上,但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继续用最温和的动作安抚小猫,嘴里发出轻柔的嘘声。弹幕彻底沸腾。评论区的狂热几乎要溢出屏幕。
李瑞渊皱眉。她说不清哪里不对。
视频继续。小猫被包扎好,放进铺着柔软毛巾的保温箱。姜允礼洗手,换了件干净的围裙,然后开始和评论区互动。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然后,在直播结束前大约两秒——李瑞渊后来反复确认过时间轴——画面突然出现了短暂的掉帧。
那是网络波动导致的数据丢包,对于经常加班看直播的夜猫子们来说再熟悉不过。画面停滞了不到零点三秒,然后跳过几帧,恢复了正常。
姜允礼的告别语只录到了半句。
但就在那停滞的瞬间,画面定格在她的脸上。她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完成那个温暖上扬的弧度。她的眼神——对着刚包扎好的小猫、对着三百零七万膜拜她的粉丝——出现了一闪而过的、完全无法解释的空洞。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恶意。
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纯粹的、清醒的、审慎的冰冷。像是在看一道数学题。
直播结束,屏幕陷入黑暗。
李瑞渊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她把进度条拉回去,用慢放再看一遍。掉帧的零点三秒被拉长成三秒,被软件一帧一帧地分解开,如同法医用手术刀剥离皮肤。
她看到姜允礼的瞳孔深处——不是夸张,是真的在虹膜底部——有一种类似精密仪器运转的冷静。那种神情李瑞渊只在职业生涯中见过两次:一次是连环纵火犯在法庭上听受害者的尖叫声时,另一次是诈骗犯收到钱款到账短信的瞬间。
但这一次,它出现在一个救助流浪猫的天使脸上。
李瑞渊点进姜允礼的账号历史。从三年前开始,几乎每天更新。获救猫咪总数:四百七十二只。接受捐助金额:折合超过二十三亿韩元。媒体采访:三十余次。公益奖状:四面。夫妻恩爱照片:不计其数。
数据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人生。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姜允礼 拉撒路与猫 争议”。
前三页的结果几乎全部是正面报道和粉丝安利。直到翻到第十七页,才在一个已经停止更新的匿名论坛里找到一条不起眼的帖子。发帖时间是两年前,只有三个回复,被系统自动沉底。
标题是:《有人觉得拉撒路姐姐的眼神很吓人吗?》
李瑞渊点进去。正文很短,不到两行字:“我是她的大学同学,不方便说太多。但是看到现在这么多人追捧她,我只想说,你们看到的不是她真实的样子。”
下面三条回复全是辱骂:“嫉妒疯了吧”“蹭热度举报了”“姐姐这么善良你良心不会痛吗”。
楼主没有再回复过。
李瑞渊记下帖子的ID,又去查了姜允礼的公开个人信息。首尔大学兽医学院退学,退学前成绩中上。没有犯罪记录,没有经济纠纷,婚姻登记完整,家庭住址是江南区一栋高档公寓。
她找不到任何破绽。
但那个掉帧的瞬间像一根刺,扎在她的视网膜后面,无论如何揉不出去。
凌晨三点,李瑞渊关掉屏幕,走到窗前。江南区的霓虹灯在雨水里融化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她想起自己还在研修院时,导师说过一句话:“真正的罪恶从来不会长着一张恶魔的脸。它会长着你最想拥抱的那张脸,用你最渴望听到的声音对你说早安。”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暗网监控系统自动推送的一条新消息:三分钟前,“拉撒路与猫”账号的加密直播间里,有十六秒的神秘直播。内容已被自动录制。
李瑞渊点开视频。
画面极暗,只有一个晃动的圆形光源——大概是手机手电筒。光在某种金属表面反射出刺目的冷白色,画面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缓慢滑落。背景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的,像在等待什么。
画面最后三秒,光源突然照到一个东西——一个红色的圆形按钮,上面写着韩文:强力脱水。
直播中断。
李瑞渊站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冷光在她眼睛里凝结成冰。
她重新打开姜允礼的主页。
最新动态是十分钟前更新的,一张照片:她和丈夫郑民赫在阳台喝咖啡,阳光正好,配文只有一句:“和有爱的人在一起,每一天都是温柔的。”
那张照片下面,短短九分钟已经聚集了两千多条评论,全是善意的祝福。
而李瑞渊的手机里,那段十六秒的视频正在自动保存。
她拨通了刑事部长官的电话。响铃三声后接通,那边传来睡意朦胧的声音。
李瑞渊只说了六个字:“前辈,出事了。现在。”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