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亚历克斯在起床铃响之前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梦。他梦见了水——黑色的、静止的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在梦里他没有挣扎,因为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变成半透明,能看见骨骼和血管,能看见某种淡绿色的液体在静脉里缓慢流动。他抬头时,克劳站在水面上,赤足踩着水面如同踩着玻璃,低头对他微笑。
“你醒了。”克劳在梦里说。然后亚历克斯真的醒了。
床单被冷汗浸透。他坐起身,双手用力搓脸,确认指尖的触感是真实的。梦境的余韵像黏在皮肤上的薄膜,挥之不去。第四天的甘露剂量——即便他只咽下了极少部分——已经足够让他的大脑开始产生异常放电。纸条上写的没错:你会开始做梦。
早餐时,他没有碰那杯甘露。用老方法将液体吸入棉片。坐在对面的凯尔一饮而尽,舔了舔嘴唇。凯尔今天异常安静,不再喋喋不休,而是用一种放空的、近乎满足的眼神看着窗外。他已经进入第五天的剂量——比亚历克斯多了一整天的累积。亚历克斯试图从他眼睛里找到恐惧或犹豫,但找不到。那张脸上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宁静。
上午九点,圣殿广播系统传出通知:所有信徒立即到主殿集合,先知将宣布重要事项。
亚历克斯随人流进入主殿,在人群中锁定了莉莉。她站在第二排,白袍换成了新的,头发编成一根整齐的辫子垂在背后。她的站姿比五天前挺拔了,下巴微抬,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注视着讲坛。亚历克斯在她脸上看不到任何犹豫,也看不到任何狂热。她看起来平静、安详,像一个已经做出决定的人。
克劳走上讲坛时,整个殿堂自发安静。他没有穿白袍,而是穿了一袭深蓝色的长袍,袖口绣着金色的太阳纹样。他的表情比前几天更庄重,声音更缓慢,像用每一个音节在丈量时间。
“我的家人们。天上的征兆终于出现了。根据星象和古老的历法,我确认——终极大洗礼将在两天后举行。”
殿堂里爆发出压抑的激动。有人开始抽泣,有人跪倒在地。莉莉没有动,但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凯尔在他身边大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消息。
“两天后,也就是第七天的日落时分。”克劳举起双手,声音盖过所有喧嚣,“你们将在净化之水中褪去肉身的枷锁。我将亲手为你们施行洗礼,直到最后一个家人走进光中。记住,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你们将在水里找到翅膀。”
亚历克斯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两天后。第七天日落。而他被困在圣殿里,手里只有一堆没来得及发出的情报,一个打不开的档案室,和一个只知道名字的隐秘老妇人。
掌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集会结束后,信徒们被分散到各个小组进行“洗礼前的最后准备”。名义上是冥想和净化,实质上是一种高度控制的时间填充——每个小时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分钟留给独处思考。亚历克斯被分配到手工艺组,任务是制作洗礼仪式上用来装饰水池的花环。
花环。他们让信徒亲手为自己的死亡做装饰。
他坐在长桌前,手指机械地编织着白玫瑰和常春藤,大脑在高速运转。档案室密码的线索在玛格丽特身上。但玛格丽特在东翼静养室,需要克劳本人批准才能拜访。直接申请等于自投罗网。潜入东翼意味着穿过至少八个监控探头和马库斯本人的巡逻区域。但如果不拿到真实账本,他手中就没有任何可以在法庭上使用的证据。非法潜入取得的证据能否被采纳是一回事,但如果没有证据,警方甚至没有理由申请搜查令。
中午,机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午餐期间,一名白袍执事匆忙穿过食堂,走到克劳身边低语了几句。克劳放下餐具,跟着执事快速离开,表情罕见地紧绷。马库斯紧随其后。整个管理层同时消失,圣殿的日常运转由彼得暂代主持。
亚历克斯趁乱溜出食堂,朝东翼走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吸引了克劳的全部注意力,但机不可失。
东翼的走廊比主殿区域更安静,墙壁不再是纯白,而是暖色调的米黄。地板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中有淡淡的药味——消毒水和某种老年人常用的樟脑膏。这里不是监狱,更像是养老院的高级套房。
亚历克斯在一扇虚掩的门前停下。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手写的小卡片,用透明胶带贴在木纹上:“玛格丽特。请先敲门。谢谢。”
他敲了三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清晰的声音:“门没锁。推吧。”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一张带栏杆的病床靠在窗边,窗户正对着圣殿后院那片菜园。一个老妇人坐在床边的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她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头发全白,剪得很短,脸上布满深壑的皱纹。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对着窗户的方向。
然后亚历克斯意识到: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翳。她是盲人。
“你不是护士。”玛格丽特·诺瓦克偏了偏头,耳朵微微转动,“护士进来会先动那只搪瓷盘。你没动。你是谁?”
“我叫亚历克斯。我是新来的家人。”他关上门,但没锁。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这个女人被克劳藏起来,但她既没有被虐待的迹象也没有被囚禁的痕迹。房间里有书——盲文版——有收音机,床头柜上甚至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新来的。”玛格丽特重复这三个字,语调古怪,像是品味一个不熟的词,“塞巴斯蒂安知道你来这里吗?”
“不知道。”
沉默。老妇人的手从毯子下伸出来,摸到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动作很稳,不带颤抖。“你撒谎的手法很粗糙,亚历克斯先生。你当然不是新来的。你的脚步声太轻,停留时间太长,呼吸节奏在进入房间后改变了三次。你在评估环境。这不是信徒会做的事。”
亚历克斯没有再否认。他在床边的访客椅上坐下。“我需要打开档案室的密码锁。有人告诉我真正的密码是克劳被他父亲抛弃的日期。还有人说你知道这个日期。”
玛格丽特放下茶杯,脸转向他。那双灰白色的盲眼让人不安,仿佛它们能看见的不是光,而是别的东西。
“那个人还说对了一件事:我知道。”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温和的老人闲聊,而是带着某种锋利的疲倦,“但你没有问对问题,亚历克斯先生。你问的是日期,应该问的是——为什么一个母亲会帮外人打开儿子的秘密?”
亚历克斯愣住了。母亲。
“菲利克斯·诺瓦克。”玛格丽特说,“这是他的本名。塞巴斯蒂安·克劳是他后来给自己取的。我的儿子。不是养子,是亲生的。我被‘养母’的身份藏在这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官方不存在的人替他管理信托基金的离岸账户。我是个会计师,亚历克斯先生。四十二年的从业经验。你认为他不知道我能在十分钟内发现账本里每一笔非法转账吗?”
房间里的空气密度似乎陡然增加。亚历克斯意识到自己坐在一个活体证据面前——一个知道克劳所有秘密、而且愿意说话的人。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已经被发现了,亚历克斯先生。”玛格丽特平静地说,“那个写纸条的人,不是唯一在观察你的人。马库斯在第三天就确认了你的警察身份。他没动手,是因为克劳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你是一个测试案例——测试FBI对这个组织的渗透程度。等他测试完了,你就没用了。”
亚历克斯的手指不自觉地抓住椅子扶手。第三天。那个血字纸条出现的那一天。马库斯拍他肩膀的那一天。他以为自己在演戏,实际上他一直是舞台上的道具,被灯光照亮,而导演在暗处微笑。
“他父亲的日期。”玛格丽特继续说,“不是抛弃他的日期。是他开枪自杀的日期。菲利克斯当时九岁,在隔壁房间听到了枪声。他的母亲在一年后死在监狱医院。我和他并没有血缘关系,我被雇来照顾这个孩子,后来成了他名义上的‘养母’。四月三日。密码是0403。”
亚历克斯站起来。他需要立刻离开,需要消化这些信息,需要——
“还有一个问题。”老妇人的声音像铁锚,把他钉在门口,“我告诉了你密码,亚历克斯先生。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玛格丽特将脸转向窗户。阳光照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上,反射出一层湿润的光泽。
“帮我结束这一切。”
亚历克斯没有问“这”是什么。他知道。他也知道这个回答会伴随他很久,远不止这两天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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