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盲眼先知

档案室在圣殿北翼的地下二层,与静修室隔着一条长长的、没有窗户的走廊。

亚历克斯花了整整一天才锁定位置。第四天上午,他借口要补上灵修课的笔记,向执事彼得申请进入图书馆查阅资料。图书馆在一层,与档案室共用一面隔墙。他在书架间来回走动,用脚步丈量墙壁两侧的空间差,最终确认了档案室的入口:图书馆最深处那扇永远关着的铁门。

铁门上有一个电子密码锁。四位数字。克劳母亲的生日。

他还不知道这个日期,但艾琳可能会知道。或者那个写纸条的人。

下午,圣殿组织了一场“劳动奉献”活动。信徒们被分组分配到不同的体力劳动岗位,名义上是“通过劳作净化心灵”。亚历克斯被分到园艺组,负责打理圣殿后院的菜园。这正中他下怀——菜园旁边就是后勤通道,能观察到白袍执事的换岗规律。

他一边除草一边计时。上午的巡逻间隔是十五分钟,下午缩短到十分钟。晚上呢?他需要在夜里潜入档案室,必须知道夜间岗哨的节奏。

劳动间隙,他看到了艾琳。她拎着一袋工具从工具房出来,朝温室方向走去。亚历克斯确认四周没有执事后,跟了过去。

温室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番茄藤的气味。艾琳蹲在花圃边,正在检查一排盆栽的土壤酸碱度。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你又来了。”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

“我需要知道一个日期。”亚历克斯蹲在她身边,假装在看植物,“克劳母亲的生日。”

艾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土壤里插着试纸。“为什么?”

“档案室的密码。”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一只蜜蜂撞在温室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嗡响。艾琳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手,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但声音清晰地传入亚历克斯耳中。

“十一月十二日。但我不建议你今晚去。月圆之夜,岗哨加倍。”

“你怎么知道月圆——”

“我在这里待了两年。”她转身面对他,眼镜后面的眼神带着隐忍,“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想找真相的人吗?之前有过三个。一个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一个签了全部财产转让协议后消失了,还有一个——”她没再说下去。

“还有一个什么?”

“成了执事。”艾琳苦涩地抿了抿嘴角,“他现在是马库斯的副手。那些在圣殿待得最久的人,不是在追随克劳。他们是在追随恐惧。恐惧比信仰忠诚得多。”

亚历克斯靠在温室的架子上。他想起那个写纸条的人,想到那些隐晦的警告和精确的情报。一个知道巡逻节奏、知道甘露剂量、知道密码锁组合的人,很可能就是艾琳口中的“第四个”——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成执事,而是选择了第三种生存方式:在内部潜伏,等待外援。

“那个写纸条给我的人。”亚历克斯压低声音,“是不是你?”

艾琳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我没有给你写过任何纸条。”她弯腰收起试纸,从他身边经过时轻声补充,“但如果你收到了帮助,说明你被选中了。别浪费它。”

她离开后,亚历克斯继续在温室里待了一会儿,让指尖触碰番茄藤上凝结的水珠。十一月十二日。密码锁的组合大概率是1112。但如果艾琳知道,那个写纸条的人也知道,克劳会不会也知道这个日期已经暴露了?

也许档案室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晚餐时,甘露又出现了。这次是深绿色,比之前的版本颜色更浓。亚历克斯将杯子端到嘴边时,悄悄将液体倒入袖子里新换的吸水棉片。他现在随身携带四片棉片,每片能吸收大约十毫升液体。坐在他斜对面的莉莉一口气喝完了整杯甘露,然后将杯子倒扣在桌上,向旁边的信徒展示自己一滴不剩。

她的眼神已经变了。第四天的甘露剂量,根据纸条的提示,已经进入第二个递增周期。亚历克斯注意到莉莉的瞳孔对光线反应迟钝,说话时偶尔出现短暂的停顿,像是在重新组织脑海里的句子。

晚餐后是自由活动时间,但大部分信徒选择留在主殿进行额外的祈祷。亚历克斯找了个借口溜出主殿,沿着白天记下的路线前往图书馆。

走廊上空无一人,但监控探头的红灯依旧闪烁。他按照之前计算的时间节奏前进:从主殿到图书馆经过六个探头,其中三个有盲区。盲区的时间窗口只有四秒——够他通过,但需要完美的节奏感。

一个,两个,三个。

他贴着墙壁移动,步速均匀,呼吸平稳。当他抵达图书馆门口时,里面已经熄了灯。门没锁——图书馆本来就不是禁区。

他推门进去,没有开灯,用微型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手电筒的光束调到最弱,刚好能看清前方两步的距离。

铁门就在最深处。

密码锁的按键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色荧光。他输入:1-1-1-2。

锁发出“滴”的一声,红灯闪烁三次。

密码错误。

亚历克斯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回想艾琳说的日期——十一月十二日,1112,应该没错。除非克劳改过密码,或者艾琳给的日期本身就是假的。

他正准备离开,手电筒的光扫到了铁门旁边墙面上的划痕。他蹲下来仔细观察。是极浅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皮上刮出来的。

“真正的日期是他被父亲抛弃的那一天。”

下方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浅:

“问玛格丽特。她知道一切。”

亚历克斯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问玛格丽特——这名字他在任何场合都没听过。不是执事,不是信徒,不是任何被公开提及的人。但如果她“知道一切”,那她一定知道密码。

他退出图书馆,在盲区时间里穿过走廊。回到主殿的途中,他经过一面公告栏,上面张贴着圣殿的组织结构图。先知在最顶端,副手马库斯在左侧,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排列。财务部:艾琳·哈珀。灵修部:彼得·格兰特。后勤部——

他的视线停住了。

后勤部下方,有一行小字用铅笔补在最边缘的位置。那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晰:

“先知养母——玛格丽特·诺瓦克。东翼静养室。非公开拜访需先知本人批准。”

诺瓦克。这个姓氏对亚历克斯来说是陌生的,但他记住它。养母。一个需要先知本人批准才能拜访的女人,一个被藏在圣殿深处的名字。

那晚临睡前,第四天即将结束,亚历克斯躺在行军床上看着凯尔入睡。凯尔现在每晚睡前都会喝一杯圣殿发的“安神茶”——又是某种液体,亚历克斯趁他不在时检测过,含有高浓度的褪黑素和微量抗抑郁药物。他不确定是不是舍曲林,但效果类似:让人情绪平稳,但也让人渐渐失去强烈的情感反应。

第五天即将到来。甘露的剂量将进入第三次递增。如果纸条的警告是真的,再过两天他就会“分不清梦和现实”。

他还不知道密码。还没找到档案。还没联系到莎拉。

但他已经知道了玛格丽特这个名字。而那个刻在墙上的提示,像一把钥匙,正在黑暗中等待正确的锁孔。

亚历克斯闭上眼睛。走廊远处传来巡逻脚步声——一、二、三,停顿;一、二、三,停顿。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停在他门外。

他没有动。呼吸平稳。装睡。

门缝下的光线被一个影子遮挡。三秒。五秒。然后影子移开了。脚步声继续远去,节奏不变。一、二、三,停顿。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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