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处刑人与影子

方砚秋失踪了。

纪云深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这件事的。他按照约定时间到达支队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方砚秋没有出现。打电话,关机。打到座机,无人接听。他开车到方砚秋的公寓,敲了十分钟的门,隔壁的住户探出头来说,昨晚听见有人敲门,好几个人的脚步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纪云深站在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前,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冯肇中的电话。

“冯队,砚秋不见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纪云深恐惧,因为冯肇中不是那种会犹豫的人。他在这个系统里混了三十年,对各种突发状况都有预案,唯一能让他沉默的,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出接下来那句话。

“云深,你回队里来。我有事跟你谈。”

“我问你砚秋在哪里。”

“回队里来。”冯肇中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疲惫,“现在。”

纪云深挂掉电话,在方砚秋的公寓门口站了很久。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中,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幽幽的光。他想起昨天傍晚从庆安县回来的路上,方砚秋在车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云深,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越查越像在挖自己的坟?”当时他没有回答。现在他后悔了。

四十分钟后,纪云深推开冯肇中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不止冯肇中一个人。沙发上坐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他们看见纪云深进来,同时站了起来。

“纪云深同志,我们是市局纪检监察处的。”左边那个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证件,在纪云深面前晃了一下就收回去,“有人举报你在丸隆制药爆炸案调查中存在严重违纪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泄露案情给当事人家属、超越职权范围调取企业商业机密、以及——威胁相关证人。”

纪云深没有看那份证件。他看着冯肇中,后者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根烟夹在指间,烟灰积了很长一截都没有弹掉。

“威胁证人?”纪云深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扬起,那是愤怒到极点之后的反常反应,“我威胁了哪个证人?”

“丸隆制药安全部长辜锦荣。”右边那个男人翻开文件,用一种机械的语调朗读,“举报材料称,你在询问过程中对其进行人身威胁,用手铐敲击桌面,并声称‘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辜锦荣本人提交了书面证词,另有两名丸隆员工提供了旁证。”

纪云深的记忆在那个瞬间被拉回到几天前。他在辜锦荣的办公室里,那个修剪罗汉松的男人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行业常态”四个字。他确实拍了桌子,确实握紧了拳头。但他没有用手铐,没有说那句话。

“旁证是谁?”

“你不必知道。按照规定,保护举报人和证人隐私是我们的基本职责。”

“那我怎么对质?”

“不需要对质。”左边那个男人合上文件,语气冷得像一把裁纸刀,“纪云深同志,鉴于举报内容涉及刑侦人员职业操守问题,市局决定从即日起暂停你的所有职务,并将案件移交纪检监察处全面审查。在审查期间,你的证件和配枪需要上交。”

他把一份停职决定书推到纪云深面前。纸张是新打印的,墨粉的味道还没散尽,右下角盖着市局的红色公章。

纪云深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一字一字地读过去。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某种精准的力量钉进他的胸口。他看到文件末尾,看到那一行——“同时,鉴于其搭档方砚秋涉嫌协助违规办案,市局决定对其另行进行谈话审查。”他终于明白方砚秋为什么失踪了。

“他在哪里?”

“谁?”

“方砚秋。”纪云深抬起头,眼里的冷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你们说‘另行谈话审查’。他从昨天晚上就失联了。这不是谈话审查,这是非法拘禁。”

“请注意你的措辞,纪云深同志。”右边的男人皱起眉头,“方砚秋同志目前在市局招待所配合调查,这是正常的组织程序。你如果有意见,可以走正规申诉渠道。”

正规申诉渠道。

纪云深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咀嚼了一遍,嚼出了铁锈的味道。他当了八年刑警,太了解“正规申诉渠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申诉信会在某个文件夹里躺三个月,意味着你的电话会被无数次转接,意味着每一个窗口后面的面孔都带着同情的微笑,同时把皮球踢给下一个窗口。

“好。”他把配枪从腰间的枪套里取出来,放在冯肇中的办公桌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翻开,看了一眼证件照片上那个穿着警服的自己。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照片里的人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坚定。

他把证件合上,压在配枪旁边。

“冯队,我只问一件事。”

冯肇中掐灭了烟头,终于抬起头直视他。

“问。”

“那个锅炉炸死的那二十一个人,他们有没有正规申诉渠道?”

没有人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暖气片嗒嗒地响着,窗外传来远处早高峰的鸣笛声,声音被双层玻璃过滤得很弱,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两个纪检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把文件收进公文包,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冯肇中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纪云深面前。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纪云深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无奈。那是比这些更复杂的情感,像一个人眼看着自己的徒弟走上断头台,却不能说出一句提醒。

“云深,你听着。”冯肇中把声音压得极低,“方砚秋没事。我让人盯着招待所那边,他现在只是被隔离谈话,没有拘留手续。彭孝诚的目标是你。砚秋只是被牵连进来的,只要你不继续闹,他很快就能出来。”

“那我呢?”

冯肇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纪云深手里。

“这是什么?”

“你这八年的加班补贴和未休年假折算,按照正常程序你辞职之后也能拿到。我把流程提前走了。”

纪云深握着那个信封,感觉掌心被信封边缘割出一道浅浅的印痕。他明白冯肇中的意思了。这不是补贴,这是遣散费。不是冯肇中要遣散他,而是整个系统在告诉他——离开吧,闭嘴吧,这个世界不需要你这样的人。

“冯队,你在支队待了多少年?”

“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里,你见过多少次这种事?”

冯肇中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霾里,远处的工业烟囱像一支支倒插在地上的香烟,冒着稀薄的白烟。

“太多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多到我已经记不清了。云深,年轻的时候我也想改变些什么,后来我发现,这个系统的重心不偏向任何一个人,它只偏向稳定。你打破稳定,你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包括你?”

冯肇中转过身,看着纪云深。他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像被岁月反复折叠过的纸张。在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支队长,更像一个疲惫的父亲,面对一个不肯低头的儿子,不知道该骄傲还是该心疼。

“云深,你还记得你刚来支队那年吗?”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你办的第一件案子,是一起入室抢劫。你蹲在受害人家门口,跟那个老太太聊了两个小时,不是为了录口供,就是想让她不那么害怕。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年轻人跟别人不一样。他是真的把受害人当人。”

纪云深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这八年,你一直没变。”冯肇中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但这个世界变了。或者说,这个世界一直没变,只是你终于看到了它的真实样子。它不是好人和坏人打仗,好人打赢了就天下太平。它是所有人都站在灰色地带里,做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然后这些正确的事情叠加起来,造成了最大的错误。”

他握了握纪云深的肩膀。

“我知道你不会接受这个结果。所以我不劝你。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决定继续查,就不要留在体制内。一个被停职的刑警做什么,体制都要负责。但一个普通人做什么,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纪云深看着冯肇中,忽然明白了他给自己那个信封的真正含义。那不是遣散费,是一张通往体制外的船票。冯肇中知道拦不住他,所以给他留了一条唯一的出路。

“谢谢。”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别谢我。”冯肇中松开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出了这个门,我就不是你队长了。下次见面,也许是在法庭上,也许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纪云深拿起自己的配枪和警官证,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们留在桌上。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折好放进外套内袋,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有一盏在不停地闪烁,把整条走廊照得忽明忽暗。他走过自己曾经坐了八年的工位,桌面上还摊着没看完的丸隆案卷,一杯凉透的咖啡结了深褐色的膜。他走过方砚秋的工位,椅子被推到了一边,电脑屏幕还亮着,屏保是一张两个人在野外训练时拍的合照。

他没有停。他怕一停下来就走不动了。

走出支队大门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雪。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雪片很小,几乎是粉末状的,落在人身上就化成了冰冷的水痕。纪云深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自己第一次穿上警服。那时候他站在警察学院的操场上,对着国旗宣誓,声音洪亮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誓词里有一句话——“维护社会公平正义,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他念到这一句的时候格外用力,因为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八年后的今天,他被剥夺了警徽,离开了他用整个青春守护的地方,而他想要保护的那些人——简素芬、老周、二十一条命——没有一个得到了真正的交代。

公平正义在哪里?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刻出四道红印。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把他变成一个白色的影子。

他没有回家。

他去了一个自己八年里从未向任何人提起的地方——城东老工业区,一栋废弃的六层宿舍楼。这栋楼是他三年前追捕一个逃犯时偶然发现的,楼下门面房的卷帘门锈死了,但从后面的消防梯可以爬上三楼。三楼的房间窗户正对着街道,视野开阔,水电虽然断了但结构完好。他把这里当成了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据点,偶尔心情烦躁的时候会来这里坐一坐。

但今天他不是来坐的。

他推开那扇布满灰尘的窗户,让冷风灌进来。雪花被风裹挟着飞进房间,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面的尘土上。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窗台上。

一沓现金,八年的加班补贴和未休年假折算,大概三万多块钱。还有一个U盘,是冯肇中在信封里悄悄塞进去的。

他把U盘插进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来,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做“0973”。他点开,看见了几十个文件——丸隆制药的全部工商登记档案、彭孝诚关联企业的控股图谱、辜锦荣的财务流水记录、曹国韬过去十年的检查记录汇总、荣钢锅炉RHW-2000型号的所有出厂编号和流向追踪、以及一份标注着“内部机密”的市安全生产委员会会议纪要。

纪云深的手开始发抖。

这份资料的完整程度,远远超出了任何一个人的能力范围。它不是冯肇中在几天之内能整理出来的。这意味着,冯肇中——或者说冯肇中背后的人——早在爆炸案发生之前,就已经在追踪丸隆制药和荣钢锅炉的问题。这些人隐忍了不知道多久,等待着一个爆发的时机。而丸隆爆炸案和纪云深的出现,恰好给了他们一个引爆点。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文件夹的最后,发现了一个单独的文本文件。文件名叫做“如果”。

他双击打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是冯肇中写的: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相信这个系统能给你正义,那就用自己的方式去拿。但记住,任何方式都有代价。你是唯一能决定自己付多少代价的人。”

纪云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从粉末变成了鹅毛,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黑。

然后他关掉平板电脑,把钱装回信封,走到房间角落里一张落满灰尘的行军床前,掀开床板。床板下面是一个暗格,是他自己凿出来的,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把备用的九毫米手枪、两盒子弹、一个变声器、几套便装、以及一本已经泛黄的警察学院教材,封面是《刑事侦查方法论》。

他在那本教材的扉页上用钢笔写过一句话。

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他重新读了一遍自己八年前的笔迹——“我相信正义是存在的。如果它不存在,我就让它存在。”

他合上教材,把它放回暗格。然后把冯肇中给的那个U盘插进电脑,开始逐个研读那些文件。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得极慢,每一条信息都被他反复阅读、拆解、重组。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把整座城市的噪音都压在了白色的绒毯下面。

而在距离他几条街的地方,新津市公安局招待所三楼的某个房间里,方砚秋坐在一张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张空白的记录纸和一支签字笔。他的手机被收走了,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犯错,纪云深也没有。他唯一担心的是云深会做出什么傻事。

房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不是下午那两个谈话的纪检干部,而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在方砚秋对面坐下,微笑着说:“方警官,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市局法律顾问处的韩律师。我代表市局来跟你谈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做一个选择。”韩律师把一张照片推到方砚秋面前。照片上,简素芬站在菜市场里,手里提着一袋青菜,浑然不知自己被偷拍。“纪云深目前情绪不稳定,他的调查已经严重偏离了正常程序。市局准备对他做出严肃处理。但你不同,你只是协助调查,没有主观过错。如果你愿意配合市局,写一份关于纪云深违规办案的证词,你可以立刻恢复职务,甚至可以获得提拔机会。如果你拒绝——”

方砚秋忽然笑了。

“如果我拒绝,你就动这个人?”他指着照片里的简素芬,“一个丈夫被活活烧死的寡妇?”

韩律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没有说过那句话。我只是提供选择。选择权在你。”

方砚秋拿起那张空白的记录纸,慢慢地在手里揉成一团。他看着韩律师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回去告诉彭孝诚,让他别做梦了。我方砚秋这辈子可能做过很多错事,但出卖兄弟这件事,我不做。”

韩律师站起身,整了整大衣的领子,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侧过头说了一句。

“方警官,你没有兄弟了。”

门关上了。方砚秋独自坐在那张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上一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把揉皱的记录纸重新铺开,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我相信他。”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能不能被送出去。但他还是写了。就像纪云深在锅炉废墟里翻出那枚被铁丝捆死的安全阀时一样——有些东西可以被压住,但总会在某一个缝隙里,倔强地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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