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锈蚀的警徽

简素芬住在城北一片建于九十年代的工人新村。

纪云深把车停在巷口,和方砚秋一前一后走进去。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斑驳的爬山虎,电线在头顶交错成一张凌乱的网。有几户人家的门口堆着蜂窝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煤灰味。

简素芬家在四单元三楼。门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皮防盗门,门上的油漆已经起皮卷边。纪云深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简女士,我是纪云深。”

门完全打开了。

简素芬看起来不到四十岁,但那双眼睛让她老了十岁。那是一种被悲伤反复淘洗之后残留的空洞,像井底最后一点水光,不泛起任何波澜。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客厅不大,电视柜上摆着一张黑白遗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丸隆制药的蓝色工装,笑得有些拘谨,额头上还压着一道安全帽留下的红印。照片前面供着几个苹果和一盘已经干硬的馒头。

“老周在丸隆干了十一年。”简素芬端来两杯白开水,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从普通操作工做到班长,每个月工资四千六,加班费另算。他总说锅炉房虽然辛苦,但补贴比别的车间高,再干几年就能攒够儿子上大学的钱。”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家的故事。

“出事那天晚上,他本来不该上夜班的。”

纪云深抬起头。

“那天下午,车间主任临时把他调到了夜班。因为白班的班长请了病假,锅炉房不能没人盯着。”简素芬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是她整张脸上唯一有表情的地方,“老周走的时候还跟我说,明天早上回来带我去早市买鱼。他好久没吃我做的酸菜鱼了。”

沉默像一层厚重的灰,缓缓落在这个逼仄的客厅里。

方砚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纪云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那是他在废墟中拍下的、被铁丝捆绑的安全泄压阀。

“简女士,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简素芬拿起照片,盯着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照片表面轻轻划过,像在触摸某种仍然发烫的东西。

“这个阀门……”她突然停下手指,“老周跟我说过。”

纪云深和方砚秋同时一震。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大概两个月前。”简素芬放下照片,眼神变得悠远,“有一天他下班回来,坐在饭桌前很久不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今天锅炉差点出事。我说什么锅炉,他说三号炉的泄压阀好像卡死了,压力表指针一直在跳,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纪云深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他有没有说别的?”

“他说他写了报告。”简素芬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报告交到了上面,但上面说‘先用着,等检修期再说’。老周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嘴里一直念叨着‘迟早要出事的’。后来他就不说了,大概觉得说了也没用。”

纪云深闭上眼睛。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一个老实巴交的锅炉班长,在饭桌前沉默地咽下恐惧,第二天照样穿上那件蓝色工装走进锅炉房。因为他要养家,要供儿子上大学,他没有说“不”的资本。

他睁开眼睛,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方砚秋从丸隆制药财务部调出来的加班记录。在爆炸前两个月的时间里,三号锅炉房夜班工人的加班时长平均每人每月达到九十六个小时。

“这些你见过吗?”纪云深把文件递给简素芬。

她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九十六个小时……”她喃喃地说,“一个月才三十天,他每天要多干三个多小时。难怪那两个月他瘦了那么多,下班回来倒头就睡,连饭都不想吃……”

她忽然抬头看着纪云深,眼眶里终于蓄满了泪水。

“纪警官,你老实告诉我。老周他们是不是……是不是被活活累死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进纪云深的心脏。

他能怎么回答?

说不是?那九十六小时的加班记录摆在那里。说是?那意味着他承认一个事实——这些人不是在爆炸中死去的,他们是在爆炸之前就已经被一个系统缓慢地、有条不紊地消耗殆尽。

“我们在查。”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简素芬看着他,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燃尽的蜡烛。她见过这四个字太多次了。在每一个窗口、每一份申请、每一次问询中,这四个字都像一个温柔而冰冷的盾牌,挡住所有真实的答案。

“你们会查到什么程度?”

纪云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只印着他的名字和手机号码,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如果你想起任何别的事情,或者有人来找你,打这个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简素芬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用一种纪云深永远不会忘记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上一个给我留电话号码的警官,第二天就换了号码。”

方砚秋在纪云深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纪云深站直身体,对着简素芬,也对着那张黑白遗照里的老周,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走出门。

在楼道里,他停下脚步,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地掉下来,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他的指节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但这种痛反而让他清醒。

“云深。”方砚秋抓住他的手腕,“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纪云深甩开他的手,声音低沉得像远处响起的闷雷,“比任何时候都冷静。砚秋,曹国韬说这是规矩。简素芬说上一个警官换了号码。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可我不想接受。”

他转过身,眼里的那团冷火比任何时候都亮。

“既然规矩是错的,那就打破规矩。”

那一天晚些时候,纪云深回到了支队。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昏暗的尽头,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他的办公桌前。那人转过身,纪云深认出他是支队分管刑侦的副支队长冯肇中。

“纪云深,到我办公室来。”

冯肇中的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头。他关上门,示意纪云深坐下,自己却没有坐,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你今天去找曹国韬了?”

“是。”

“还去见了遇难者家属?”

“是。”

冯肇中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他在这个系统里干了三十年,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每一道都像是在体制的刀锋上刮出来的。

“云深,我认识你八年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忽然变得疲惫,“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刑警之一。但有些事情,不是光靠好就能办成的。丸隆的案子,市局已经给定性了。接下来是安全生产事故的处理流程,不是刑事侦查。”

“如果定性是错的呢?”

冯肇中沉默了片刻。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有时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他走到纪云深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云深,你已经尽力了。二十一条人命,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继续查下去,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纪云深慢慢站起来。

“冯队,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直视着冯肇中的眼睛,“你说刑警的天职是给死者一个交代。死者不需要我们替他们照顾谁的面子,照顾谁的利益,照顾谁的‘大局’。死者只需要真相。”

他把肩头那只手轻轻推开。

“这二十一个人还在等着他们的交代。”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办公室的门。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冯肇中在身后叫住了他。

“云深。”

纪云深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要是再往下查,我保不住你。”

纪云深握紧了门把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到心脏。他忽然想起简素芬客厅里那张黑白遗照,想起老周额头上那道安全帽留下的红印,想起那块被高温熔化、永远停在某个时刻的手表。

“那就不要保。”

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昏暗的走廊。

走廊尽头,方砚秋正靠在墙边等他。看见纪云深走出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递给他。纪云深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丸隆制药过去五年所有的安全检查记录、设备采购清单、外包维修合同和财务流水。

“我花了三个晚上整理出来的。”方砚秋说,“全部按时间线排列。重点是最后一年,维修费用比前四年平均值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三。而同一时期,加班工时上涨了百分之四十。”

纪云深翻着那些文件,每一行数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

“还有这个。”方砚秋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纸,“丸隆制药三号锅炉的原始采购合同。制造商是荣钢锅炉制造公司,设备型号RHW-2000,设计使用寿命十五年。这台锅炉在丸隆运行了十七年,超期服役两年,没有进行过一次全面停炉检修。”

纪云深看着那份泛黄的采购合同,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台锅炉从出厂那天起,就像一颗倒计时的炸弹,被一个又一个环节、一个又一个决定、一个又一个沉默的“知情者”不断延迟爆炸。整整十七年,炸死二十一个人,才终于有人回头去看它。

“砚秋,”他把文件合上,声音沙哑,“明天一早,我们去荣钢锅炉制造公司。”

方砚秋点了点头。在走廊顶灯明灭不定的光线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布满水渍的地面上。

他们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丸隆制药总部大楼顶层的会议室里,一场针对于他们的会议已经接近尾声。彭孝诚坐在长桌的首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用红笔圈出的,正是“纪云深”三个字。

“这个人不肯停手。”辜锦荣的声音从桌子另一头传来,“今天上午他见了简素芬,下午又调了五年的财务记录。给他开一个价?”

彭孝诚缓缓摇头。他把那份名单折好,放进西装内袋,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夜色,万家灯火像无数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间会议室。

“有些人是开不了价的。”彭孝诚的声音很轻,像刀在丝绒上划过,“既然开不了价,就用别的方法。”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让他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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