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城市的灯光切成碎片。
克鲁斯把车停在科尔特斯医生老宅对面的街道上,没有熄火。透过雨幕,那栋房子像一块沉默的墓碑——两层楼的维多利亚式旧宅,屋顶的瓦片缺了三分之一,阁楼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前廊的栏杆塌了一半,像一张缺了牙的嘴。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在风雨中起伏如浪。
“就是这里。”阿玛兰塔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地址,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被雨水以外的什么东西听见。
他们坐在车里观察了十分钟。房子没有任何光亮,没有动静,门廊下堆积的旧报纸和广告传单已经被雨水泡烂,说明至少有好几个月没人清理过。但如果科尔特斯十年前就失踪了,这些传单又是谁塞进去的?
克鲁斯推开车门,竖起大衣领子,大步穿过街道。阿玛兰塔跟在他身后,鞋跟在湿透的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声响。两个人走到门廊下,克鲁斯用手电筒照了照门锁。锁眼已经锈死了,但门框和门板之间有一道缝隙,里面透出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没有反应。第二下,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第三下,门闩断裂,门向内弹开,一股更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不只是潮湿和腐烂的味道。在那之下,有一种更尖锐、更黏腻的东西——像是旧纸张、消毒水,还有某种金属性的腥甜。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门厅的墙纸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发霉的石膏板。地板上积了一层灰,但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旧脚印——边缘清晰,没有被灰尘重新覆盖,说明留下它们的人最近来过这里,也许就在这一两天之内。
克鲁斯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脚印。鞋码不大,纹路清晰,是一双运动鞋。脚印从门厅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楼梯,然后消失在二楼。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他说。
两个人沿着脚印走上楼梯。每踩一步,老旧的木板就发出吱呀的响声,像是在抗议这些不速之客。二楼有三扇门,两扇敞开着,一扇紧闭。脚印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停住了,然后转向——不是推门进去,而是退了回来。
阿玛兰塔伸手握住门把手,被克鲁斯按住。他指了指门框下沿,一道细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不是自然光,也不是外面的路灯。那是一种跳动的、橙黄色的光,像是蜡烛或者某种火源。
有人在里面。
克鲁斯拔出配枪,用另一只手慢慢转动门把手。锁舌缩回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和枪口同时指向房间内部。
然后他定住了。
这是一间书房。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文件,不是整齐码放,而是像被某种狂暴的力量反复翻搅过一样,纸张散落一地,抽屉全部被拉出来倒扣在地上。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桃花心木的大书桌,书桌上点着一支白蜡烛,烛泪已经堆积了一大片。烛火在灌入的冷风中剧烈晃动,把墙上那些歪斜的镜框影子投得忽长忽短。
而在书桌后面,一把转椅背对着门口。椅背上方露出一颗人头的轮廓。
“转过身来。”克鲁斯沉声道。
椅子慢慢转过来。
上面坐着的不是活人。
那是一个用旧衣服和报纸填充的人偶,套着科尔特斯医生的白大褂,领口处插着一个画着笑脸的纸盘。纸盘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你们来晚了。”
阿玛兰塔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克鲁斯的目光已经越过人偶,落在书桌上那堆散乱的文件上。他走过去,用手电筒扫了一遍。
这些都是科尔特斯医生的研究笔记。大部分是关于妄想性身份障碍的临床记录,但其中有一叠被单独整理出来,用回形针夹在一起。封面页上贴着一张标签,手写着:“E.S. 特别档案”。
E.S.——埃米利奥·萨尔迪瓦。
克鲁斯把那份档案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是科尔特斯的亲笔记录,日期是十年前十一月十八日,埃米利奥入院的第二天:
“患者E.S.今天第一次接受评估。与警方转述的情况不同,他并未表现出典型的妄想症状。他的思维清晰,语言连贯,情感反应适当。当我问及他为何声称自己‘不存在’时,他的回答令我无法记录——并非因为内容荒谬,而是因为过于逻辑自洽。他说:‘一个人存在的证据是什么?档案?别人对他的记忆?还是他自己对自己的感知?如果档案被销毁,记忆被篡改,他的自我感知又被判定为精神疾病,那么这个人还存在于何处?’”
克鲁斯翻到下一页。日期跳到了十一月二十五日,埃米利奥入院第八天:
“今天有一位访客要求会见E.S.。来访者自称罗贝托·蒙塔尔沃,声称是E.S.的雇主兼监护人。医院行政部在未告知我的情况下批准了探视。当我赶到病房时,二人正在低声交谈。E.S.的表情与平日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恐惧。蒙塔尔沃离开后,E.S.对我说了一句话:‘医生,你也是个好人。好人是看不见坏事的。’”
再往后翻,页数越来越厚,但每一页的字数越来越少。科尔特斯似乎越来越焦虑,字迹从整洁的斜体变成了潦草的行书:
“十二月三日。今天发现E.S.的病房被安装了监听设备。向院方反映,得到的回复是‘配合安全部门工作’。我不知道安全部门指的是哪个部门。我不敢再写了。”
“十二月十日。蒙塔尔沃再次来访。这次同行的还有一个男人,没有登记姓名。我在走廊里远远看了他一眼,他穿着深色大衣,戴着墨镜。E.S.和他们交谈了二十分钟。离开时E.S.脸色惨白。我问他们谈了什么,他第一次拒绝回答。他看我的眼神变了。我想他是在保护我。”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十二月十九日,埃米利奥出院的前一天:
“明天他们要把他带走。我知道这不是治疗,但我什么都做不了。今天下班时我发现有人跟踪我。两个男人,坐在一辆没有车牌的灰色轿车里。我回到家,发现门锁被换过了。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沉默。”
“我不知道E.S.掌握了什么秘密,但我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活着出现在公众面前了。而我——我写下这些,也许是在为自己准备遗书。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文字,请记住:埃米利奥·萨尔迪瓦没有疯。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清醒。他只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档案到这里结束了。最后夹着一张照片,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已经泛黄,图像模糊,但克鲁斯还是认出了照片中的人——维克托·德尔加多,站在总统府前的台阶上,笑容灿烂地挥手致意。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这就是那个人。”
克鲁斯放下档案,抬起头,发现阿玛兰塔正站在书房角落里,盯着什么东西。他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装饰画,而是一幅手绘的图表。画在一大张牛皮纸上,用图钉固定在墙面上,上面画满了圆圈和线条。每个圆圈里都写着名字:维克托·德尔加多、罗贝托·蒙塔尔沃、罗贝托·萨拉查(标注“已死”),还有十几个他不认识的名字。所有圆圈都由线条连接,汇向中央一个比别的圆圈大出两倍的空心圆。那个空心圆里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个问号,但问号的下面标注了一行字:“所有资金的经手人。”
埃米利奥·萨尔迪瓦。那个被抹去的人,正处在这张权力黑网的正中央。
阿玛兰塔用手机拍下了那幅图表。她边拍边说:“科尔特斯花了十年——失踪之后的时间——来绘制这张图。他没有逃走,他藏在这里,一点一点地把真相拼出来。”
“直到‘无目者’出现。”克鲁斯接道,“然后有人先我们一步,找到了科尔特斯。”
他们同时看向那个人偶。那个穿着白大褂、顶着笑脸纸盘的假人,此刻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诡异。那行字——“你们来晚了”——不仅是一个嘲讽,也是一个警告。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声响。不是风声,不是雨声,而是鞋跟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停住了。
有人推开了前门。
克鲁斯迅速吹灭蜡烛,拉住阿玛兰塔闪进书房侧面的衣柜里。衣柜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透过百叶门的缝隙勉强能看到书房门口。黑暗重新吞没了整个房间,只剩下雨声在屋顶上擂鼓般地敲打。
脚步声上了楼梯。不是一个,是两个。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脚下的木板不会出卖自己。手电筒的光束从门口扫进来,在地板和墙壁上来回移动,最后停在书桌上。
“有人来过了。”一个声音说,低沉,带着鼻音。
“东西还在吗?”第二个声音。
“还在。”
两束光开始在房间里快速扫动。克鲁斯透过门缝看到一个穿深色风衣的背影——肩膀很宽,脖子短粗,头发剃得很短。另一个人看不到,只能听到他在翻动书桌上的文件。
“科尔特斯已经处理了。”宽肩膀的男人说,声音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报告一项日常任务,“但档案不完整。还有一沓笔记,是那个记者收到的文件包里没有的。”
“你是说阿玛兰塔·罗萨斯?”
“嗯。那个女记者。老大说她手上有完整的数字副本,是埃米利奥传出来的。”
阿玛兰塔在黑暗中僵住了。克鲁斯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突然变得又浅又快,后背紧紧抵着他的手臂。他用食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保持安静。
“那个老侦探呢?”宽肩膀的男人继续问,“克鲁斯,退休那个。他掺和进来了。”
“老大说了,暂时不动他。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先让他替我们找东西。”第二个声音顿了顿,“反正最后的几场直播还有两场,来得及收网。”
“那个‘无目者’——真的是埃米利奥?”
“除了他还能是谁。十年了,他憋了一肚子账,现在开始一笔一笔地算。不过这样也好,他把该杀的人杀了,省得我们动手。到时候把他和那个老侦探一起解决,干干净净。”
克鲁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爬上来。这些人不是来阻止“无目者”的。他们是来围观一场狩猎,等猎物倒下后再清理现场。而他和阿玛兰塔,已经被写进了那张清单。
两个男人在书房里又翻了一阵,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下了楼梯,消失在雨声之中。门外的街道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很快被雨声吞没。
克鲁斯又等了三分钟,才推开衣柜门。书房里一片狼藉,那些散落的文件被重新翻搅了一遍,书桌上科尔特斯的档案被拿走了。但墙上那张牛皮纸图表还在——显然那些人不认为它有什么价值,或者根本看不懂它。
阿玛兰塔靠着墙,脸色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苍白。“他们知道我手上有文件。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克鲁斯沉默了片刻,想起了一个细节。今天早上,当他走进《先驱报》编辑部时,阿玛兰塔正在电脑前翻阅那些文件。电脑连着网络,而网络的另一端可能是任何人。
“你的电脑被入侵了。”他说,“从你收到那个数据包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被盯上了。”
阿玛兰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接下来查到的任何东西,他们都会知道。”
“也许。”克鲁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但反过来,他们接下来知道的任何东西,我们也会知道。”
他走到那幅牛皮纸图表前,用手指沿着其中一条线画下去。从埃米利奥的空心圆到罗贝托·蒙塔尔沃,从蒙塔尔沃到德尔加多,从德尔加多延伸出去到十几个分支——法官、部长、企业主、银行家。其中已经有三个名字后面被画了红色的叉号。
萨拉查是第一个。银行家是第二个——他认出了那个名字,那是阿玛兰塔收到的文件中提到的一个关键人物,四天前被发现死在自家泳池里,死因被鉴定为意外溺水,媒体几乎没有报道。
而第三个叉号旁边,写着今天的日期。
“他们已经把计划写在这里了。”克鲁斯指着那些红色的叉号,“萨拉查是前菜,银行家是开胃菜。接下来还有十二个人。”
他指向那个空心圆旁边一个被红色记号笔重点圈出的名字。那是整张图上除了埃米利奥之外,唯一一个用双线圈出来的名字。
维克托·德尔加多。
就在这时,阿玛兰塔的手机屏幕又一次自己亮了起来。她低头去看,瞳孔骤然放大。这一次不是简短的文字推送,而是一段视频。不,是直播。正在播放中的直播。
画面中,一个秃顶的男人被绑在一张牙科诊疗椅上,嘴里塞着白色的纱布。他的眼睛因恐惧而凸出,喉咙里发出溺水般的呜咽。背景是一间布满灰尘的房间,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的无影灯,惨白的光圈把他罩在正中央,像显微镜下的标本。
阿玛兰塔认出了那张脸。那是她在科尔特斯的图表上见过的名字之一——马丁·奥索里奥,蒙塔尔沃会计师事务所的前合伙人,十年前在联邦调查局对蒙塔尔沃的调查中作为关键证人出庭,最终全部翻供,案件不了了之。
弹幕已经开始滚动。
而那个戴黑手套的手,正在画面的边缘缓缓伸向一把牙钻。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