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被抹去的人

克鲁斯几乎一夜没睡。

那张黑白照片被他立在床头柜上,靠着半杯凉透的黑咖啡。照片里的年轻人依然安静地注视着镜头,注视着这个房间,注视着他。克鲁斯躺在床上,几次翻身都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一眼。那双眼睛没有变过表情,但他总觉得每次看过去的时候,照片里的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一个他始终没法回答的问题。

凌晨四点半,他终于放弃了睡眠。他穿上外套走出门,驱车穿越大半个城区,来到卢米尼亚联邦调查局总部大楼。这栋灰色的混凝土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默,只有十三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像是几颗失眠的牙齿。

局长米格尔·埃雷拉在办公室等他。七年没见,埃雷拉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眼袋沉重得像两枚用旧了的硬币。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烟雾中。

“坐。”埃雷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克鲁斯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这个人,埃米利奥·萨尔迪瓦。我要他的一切。”

埃雷拉看了一眼照片,目光微微闪烁。他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进烟灰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皮上盖着一个红色的章:已注销。

“这是全部了。”埃雷拉说,“社保记录、税务档案、医疗档案、银行流水——统统在七年前被清除。不是删除,是清除。就像有人拿橡皮擦把这个人从纸上擦掉了。剩下的这些,是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片。”

克鲁斯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入院登记表,来自圣玛尔塔精神病院。患者姓名:埃米利奥·萨尔迪瓦。入院日期:十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诊断意见一栏只写了一个词,笔迹潦草但用力:妄想性身份障碍。下面附注了一行小字:患者坚称自己已不存在,反复要求工作人员“找到自己”。建议长期住院观察。

第二页是出院记录。出院日期:十年前十二月二十日,距离入院刚好三十三天。出院原因一栏写着:监护人接走。监护人签名处是一个潦草的姓氏,克鲁斯凑近了仔细辨认,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姓氏是蒙塔尔沃。

“蒙塔尔沃。”克鲁斯把文件夹放下,看向埃雷拉,“罗贝托·蒙塔尔沃?蒙塔尔沃会计师事务所的创始人?”

“本人。”埃雷拉又点上一根烟,“罗贝托·蒙塔尔沃在卢米尼亚政商界地位显赫,是连续三届总统的财务顾问——包括前任总统维克托·德尔加多。他以个人名义担保,把埃米利奥从精神病院接走。三个月后,埃米利奥失踪。又过了半年,关于埃米利奥的全部档案开始被系统性清除。”

克鲁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青,远处高架桥上最早一班列车的灯光划过,像一把钝刀慢慢拉过夜幕。

“罗贝托·蒙塔尔沃现在在哪?”他问。

“在城东的私人疗养院。”埃雷拉吐出一口烟,“中风。三年前的事了。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不一定记得。你想找他问话,恐怕是白费功夫。”

克鲁斯站起身,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他走到门口时,埃雷拉在背后叫住了他。

“克鲁斯。”

他回过头。

埃雷拉的表情在烟雾后面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却异常清晰:“这个案子的每一根线索,最终都通向同一个方向。你明白我的意思。”

克鲁斯当然明白。他在七年前就明白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同一天上午,阿玛兰塔·罗萨斯坐在编辑部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窗口。她一整夜没回家,把那个匿名数据包里的每一份文件都过了一遍,然后靠着椅背,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些文件不是普通的财务记录。它们是被精心整理过的——不是整理给税务局看的那种,而是整理给一个即将走上审判席的人看的那种。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金额、路径、经手人,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文件涉及的时间跨度长达十五年,覆盖了维克托·德尔加多从竞选参议员到入主总统府的全部政治生涯。

而所有资金链的源头,都指向同一家机构:蒙塔尔沃与合伙人会计师事务所。

阿玛兰塔拿起座机,拨通了克鲁斯的号码。她在三年前采访他的时候存下了这个号码,从未打过。

响了六声,接通了。

“克鲁斯先生,我是阿玛兰塔·罗萨斯,《先驱报》的记者。三年前——”

“我记得你。”克鲁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车辆行驶的背景噪音,“关于连环案件侦破伦理的那篇报道。你问了我一个让我三天没睡好觉的问题。”

阿玛兰塔愣了一下,她没料到对方还记得。“我现在有一个可能让您更睡不好觉的消息。我收到了一个匿名数据包,里面是蒙塔尔沃会计师事务所的机密财务文件。这些文件显示,德尔加多在任期间通过蒙塔尔沃的渠道转移了至少四千万联邦币到海外。而所有这些交易都有一个共同的签名——埃米利奥·萨尔迪瓦。”

电话那头沉默了。

“您听到了吗?”阿玛兰塔问。

“听到了。”克鲁斯的声音变得很低,“你在哪里?我现在过来。”

二十分钟后,克鲁斯出现在《先驱报》编辑部的门口。他没有寒暄,直接在阿玛兰塔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把从埃雷拉那里拿到的文件夹放在桌上。两个人交换了手中的信息,像两个拼图的人突然发现彼此手中的碎片恰好相邻。

“所以完整的图景是这样的。”阿玛兰塔在便签纸上画着,“埃米利奥·萨尔迪瓦是蒙塔尔沃会计师事务所的会计师,负责为德尔加多管理黑钱。在某个时间点——大概十年前——他出事了。他被送进精神病院,罗贝托·蒙塔尔沃把他接出来,然后他消失了。接着,他的所有档案被清除。”

“而在这个过程中,”克鲁斯接过话头,“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为什么要走进警局报案说自己失踪。”

阿玛兰塔停住笔,抬起头看着克鲁斯。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缓慢下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理解。

一个人走进警局,对警察说“我不存在了,请帮我找到自己”。警察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然后那个抹去他存在的人——罗贝托·蒙塔尔沃——亲自来把他接走。

那不是救援。那是收网。

“我们现在要去一个地方。”克鲁斯站起身。

“哪里?”

“圣玛尔塔精神病院。埃米利奥在那里住了三十三天。三十三天,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圣玛尔塔精神病院坐落在城西一片阴翳的榆树林后面,是一栋维多利亚式的旧建筑,红砖墙面爬满了常春藤,尖顶上的风向标早已锈死,永远指着东北方。这里在五年前已经停止接收新病人,只剩下少数几个长期患者和几名留守的护工。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护士,名叫伊内斯,在这家医院工作了四十年。她戴上老花镜看完克鲁斯出示的证件,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埃米利奥·萨尔迪瓦。”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一件多年未动的旧物。“我记得他。不是因为他的病有多特别——我们这里收过太多觉得自己不存在的人。我记住他,是因为他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定制西装,口袋里装着一支镀金钢笔。一个觉得自己不存在的人,通常不会在意自己穿什么。”

伊内斯带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刷着淡绿色油漆的病房,大部分空着,门敞开着,露出里面生锈的铁床和剥落的墙皮。走廊尽头是一间小阅览室,书架上的书早已被搬空,只剩下一本没有封皮的《圣经》搁在窗台上,被阳光晒得发脆。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伊内斯指了指阅览室角落里一把破旧的扶手椅,“他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参加集体活动。每天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用那支钢笔在纸上写东西。写完了就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墙上的缝隙里。”

克鲁斯的目光转向墙壁。那面墙被重新粉刷过,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一些细小的裂缝,像蛛网一样从墙角蔓延到天花板。他走过去,用手指沿着一条裂缝轻轻敲击。在靠近地板的位置,他听到了空鼓的回声。

“有工具吗?”他回头问伊内斯。

老护士犹豫了一下,从护士台拿来一把生锈的裁纸刀。克鲁斯把刀尖插进裂缝,轻轻一撬。一块巴掌大的石膏片剥落下来,露出墙里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他把手伸进去,掏出了一叠泛黄的纸片。它们被细心地折成同样大小的方块,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花了很多时间把它们码好。克鲁斯拆开第一个方块,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用力,用的是黑色墨水,每一笔都像是在纸面上刻字:

“第一天。这里的人和我一样,都看不见自己。但他们疯了。我没有疯。我只是被擦掉了。”

第二个方块:“第三天。今天有人来看我。他说他叫罗贝托,他有一张和善的脸。他说他会帮我。他问我账簿在哪里。我没有告诉他。”

第三个方块:“第七天。我告诉了罗贝托账簿在哪里。我以为他会帮我。他笑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一个人。”

第四个方块:“第十四天。今天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了。只是一瞬间。我差点哭了。”

阿玛兰塔站在克鲁斯身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纸片上的每一句话都不像是疯子的呓语。它们太清醒了,清醒得残忍。

克鲁斯拆开了最后一个方块。这一张和其他不一样,纸上只写了一行字,但用力极大,笔尖几乎穿透了纸背:

“第三十三天。今天我走出这扇门。他们会以为我出来了。其实我留在这里了。永远留在这里了。”

落款处没有日期,没有签名。只有一个符号——一个用钢笔反复描粗的空心圆圈,里面什么都没有。

克鲁斯把纸片重新叠好,装进外套内袋。他站起身,转向伊内斯:“当年负责埃米利奥的医生是谁?”

伊内斯的表情变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里有一扇紧闭的办公室门,门牌早已被拆下,只留下一个颜色略浅的方形痕迹。

“阿图罗·科尔特斯医生。”她压低了声音,“他在埃米利奥出院之后不久就辞职了。有人说他去了国外,有人说不清楚。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哪。”

“他辞职的具体时间?”

伊内斯想了想:“埃米利奥是十二月二十号出院的。科尔特斯医生是在平安夜——十二月二十四号——递的辞呈。他在这里工作了十五年,从来没休过病假。说走就走了。”

克鲁斯和阿玛兰塔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到四天。埃米利奥被蒙塔尔沃接走之后不到四天,他的主治医生就放弃了一份做了十五年的工作,在平安夜消失。

“科尔特斯医生的住址,你还记得吗?”

伊内斯摇摇头,但随即走向护士台,从一个落满灰尘的铁柜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员工通讯录。她翻到中间一页,把本子转过来,枯瘦的手指按住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迹。

阿玛兰塔迅速用手机拍下了那个地址。

两个人走出圣玛尔塔精神病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堆满了乌云,低低地压在榆树梢上,空气里弥漫着大雨前特有的那种闷热。克鲁斯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你相信他疯了吗?”阿玛兰塔问。

克鲁斯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他想起了照片上那双安静的眼睛,想起了墙上掏出的那些纸片,想起了那个描得浓黑的空心圆圈。

“我不相信。”他说,“他只是比所有人都更早地看到了真相。”

就在这时,阿玛兰塔的手机响了。不是来电,不是短信,而是一个推送通知。她的屏幕亮了,显示出和昨天夜里克鲁斯收到的一模一样的界面——黑色背景,一行简洁的白色字体:

“第二场,两天后。敬请期待。”

而在那条文字下面,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地址。

阿玛兰塔把屏幕转向克鲁斯。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钟,瞳孔慢慢收缩。他认得那个地方。那是科尔特斯医生——就是那位在平安夜失踪的精神科医生——在员工通讯录上登记的老宅地址。

一个消失了十年的医生。一个从不提前预告的凶手,这一次破例提前发布了地址。

雨,终于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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