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声从天边传来,极远极淡,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黎明前最浓稠的那片黑暗。铁栅栏前的火把光跳了跳,举火把的人手腕微微发酸,火苗在夜风中歪了一下,又直了起来。阿七站在栅栏前,双手握刀,刀尖斜指着地面,姿势看起来并不紧张,像一个在河边等鱼上钩的渔夫,不急不躁,有的是时间。
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鸡鸣第一声,离天亮就不远了。天一亮,组织能调动的就不再是暗夜里的杀手,而是穿着皂衣、拿着官府令牌的衙役和府兵。到那时候,就算他长出三头六臂也冲不出去。他必须在鸡鸣三遍之前结束这场对峙。
三个杀手没有同时冲上来。这是阿七预料之中的事。组织里的杀手不是死士寮里那些被洗了脑的炮灰,他们知道在面对一个双手握刀、背靠栅栏的对手时,第一个冲上去的人大概率会被当垫背。功劳是组织的,命是自己的。这个道理在暗处活久了的人都懂。所以他们在等——等阿七露出破绽,等火把烧得更旺一些,等同伴先迈出第一步。
阿七没有给他们等下去的机会。他的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根被压到极限后突然松开的竹片,朝正前方那个举火把的人弹射过去。这是反直觉的打法——被围困的人通常会选择退守,利用栅栏做掩护打防御战。但阿七选择了进攻。因为他知道,三个杀手站位的间距太大,举火把的人站在最前面,另外两个一左一右各落后了两步。两步的距离,在巷战中就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差。他只要够快,就能在这个时间差里先废掉一个,然后重新选择角度。
举火把的人显然没有料到他会主动冲上来,仓促间举起左手抵挡,右手还握着火把来不及扔掉。他的刀刚拔到一半就被阿七的膝盖撞中了手腕,刀柄脱手飞出去,哐当一声掉在碎石滩上。阿七的左肘紧接着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精准而狠辣,那人的眼白翻了一下,整个人软绵绵地瘫了下去。火把从他松开的指间滚落,掉在潮湿的碎石地上,嗤地冒出一股白烟,熄灭了。
火光消失的瞬间,所有人陷入了短暂的黑暗。阿七的瞳孔在死士寮里被训练过——教习师傅把他们关在全黑的地窖里,让他们在黑暗中对打,练的就是瞳孔快速适应光线变化的能力。这一瞬间的黑暗,对另外两个杀手来说是需要重新调整判断力的干扰;对阿七来说,是他在数百场黑暗中搏杀中练出来的主场。
他没有浪费这一瞬间。借着瞳孔里残存的光感,他向右前方滑出一步,刀柄反握,刀尖朝下,从上往下刺入右侧那个杀手的右脚背。那人惨叫一声,本能地弯腰去护脚,整个上半身暴露在阿七的攻击范围内。阿七的右腿扫出,脚背精准地踢中他的下颌骨,咔嚓一声闷响,那人的头猛地向后仰,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碎石滩上,嘴里冒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呻吟,再也爬不起来了。
第三个杀手没有再冲上来。阿七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声。那喘息里掺杂着一种阿七极其熟悉的东西——恐惧。一个亲眼看着两个同伴在不到片刻之间被放倒的人,就算手里握着刀,刀尖也在发抖。阿七没有追他。他把主刀插回腰间,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柄被踢飞的刀,掂了掂分量,不太顺手,刀刃太厚,不适合他的打法,但在绝境里任何一件铁器都是宝贵的补充。他把这柄刀别在后腰,又从地上捡起那把还在冒着焦烟的火把。火苗虽然灭了,但松脂浸过的火把头还在暗暗地燃着橘红色的余烬,像一只在黑暗里半睁半闭的红眼珠。
他没有杀第三个杀手。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需要这个人活着回去报信——报一个虚假的信。他对那个在黑暗中喘息不止的人说了一句简短的话:“回去告诉祝先生,就说我死在栅栏前了。”然后他用余烬用力吹了几口气,火把头重新燃起一簇微弱但稳定的火苗。
第三个杀手没有回答,但阿七听到他的脚步声在碎石滩上快速远去,跌跌撞撞,像是被吓破了胆。阿七知道这个人回去以后一定会添油加醋地把他的“死”描述得轰轰烈烈——一个人独战三名杀手,最终被乱刀砍死在栅栏前——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别人。祝先生信不信是另外一回事,但至少在短时间内,组织的注意力会集中在“阿七是否真的死了”这个问题上,而不是去追查对岸抱着孩子的女人。
他举着火把往栅栏方向走去。然后他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铁钥匙。刚才青萝把铁锁打开后,把钥匙扔在了地上。后来他一脚踏上前迎战追兵,不知道钥匙被踢到了哪里。现在他必须找到那把钥匙——因为栅栏是他出城的唯一出口。如果找不到钥匙,他就只能翻栅栏。但栅栏的铁条锈得厉害,承重能力不可预测,下面还有尖锐的铁条断口,一旦失手摔下去——他已经把刀别在腰间,单膝跪在碎石地上,用手指在碎石和淤泥之间一寸一寸地摸。火把的光线很弱,只能照亮方圆两三尺的范围。他的指尖划过冰冷潮湿的碎石、黏腻的淤泥,还有从栅栏缝隙里吹过来的河风。没有。没有那把铁钥匙。他用手指继续扩大搜索范围,从左到右,从近到远,一寸一寸地摸,把碎石一块一块地翻开,让火把贴近地面来找。他找到了之前掉在地上的铁锁,锁身上的锈迹在火光下泛着暗红,锁扣是开着的,说明青萝确实打开了它。但钥匙不在锁孔里,也不在锁的周边。
他的后背开始发凉。不是夜风的凉,是某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往外渗透的寒意。没有钥匙,他就锁不上栅栏。锁不上栅栏,第三个杀手带人回来的时候就能直接推开栅栏过河追青萝。他在栅栏这里挡再久也没有意义——他挡不住一群同时从栅栏缝隙里挤过去的追兵,他一个人两只手,拦不住一群人。找不到钥匙,就必须封死栅栏。但怎么封?铁条锈得太厉害,用刀砍不断,用石头砸不弯。他没有时间了。
天边第二声鸡鸣传来,比第一声更近,也更亮。东方的天际线已经不再是青灰色,而是泛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鱼肚白。他站起身,举着火把环顾四周。河汊的水面上漂着几根不知从哪里冲下来的朽木,粗细不一,最粗的一根大约有小腿粗细。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封住栅栏,而是卡住栅栏。铁条锈蚀的程度从上到下是不均匀的,栅栏顶部接近拱顶的地方锈得最轻,底部被河水和淤泥泡着的那几根铁条锈得最重,已经有了断裂的迹象。他在死士寮学过如何判断铁器的承重极限——锈蚀超过厚度三分之一的位置,受到外力重击就会断裂。
他把火把插在碎石滩的石缝里,走到栅栏前,双手握住最底下那根锈得最厉害的铁条两端。铁条表面凹凸不平,锈屑在他掌心里簌簌往下掉,指尖碰到的地方能感觉到铁条内部已经被腐蚀出了蜂窝状的孔洞。他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右脚上,然后猛地一脚踹在铁条正中间。铁条发出一声闷闷的断裂声,下端从锈蚀最严重的地方断开,上端还连着。他又补了一脚,铁条彻底从根部断了下来,露出栅栏底部一个不到两尺宽的空隙。
但他不是要钻出去。他把那根断掉的铁条从空隙里抽出来,翻过来,把它卡在栅栏铰链那一侧的两根铁条之间,像一根临时楔子一样横插进去,把所有能推动的缝隙全部堵死。然后他抱起地上最粗的那根朽木,把它从栅栏缝隙中塞出去,横在栅栏外侧的拱形暗渠口,两端卡在砖石渠壁上——这样一来,即使有人想从外面推开栅栏,也会被这根木头绊住。
他把能找到的所有重物都堆了上去——碎石、朽木、从磨坊带来的废铁件。这一道防线撑不了多久,一道被锈蚀了十年的铁栅栏,就算用重物堵住,也经不住一群人轮番撞击。但眼下他不需要撑很久,他只需要撑到青萝和阿目跑进野树林就够了。野树林外面是通往陕州的官道,官道上有驿站,驿站里有来往的商旅和公差。到了那里,只要混进人群,组织就不可能在大白天拦路灭口了。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栅栏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从额角滚下来,顺着那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边缘滑过,蛰得发疼。他的后背抵着冰冷粗糙的铁条,隔着铁条能感觉到护城河水面上升起的晨雾——湿湿的,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腐草的气味。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掌心的伤口——刚才在搬石头的时候被一块锋利的碎石割破了虎口,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边缘外翻,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胶状。他甩了甩手,把血甩掉,撕下短褐下摆上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条,缠在手掌上,用牙咬着布条的一端拉紧。
他不是不怕疼,他只是习惯了。就像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背叛、习惯了在每一次看到希望的瞬间被现实拉回深渊。他已经不期待自己能活着走出这道栅栏了。从他摔碎销字令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这条命从账上划掉了。但他需要让青萝和阿目活着。需要让那只木匣子里装着的七十三张假券记录,活着走到大理寺。那是张阿难用命换来的,是青萝在巷口门洞里蹲了两天两夜等来的,是阿目那双炭火一样的眼睛里仅存的、对未来全部的想象。这些东西不能跟他一起死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让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背靠着冰冷的铁栅栏,听着河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声,远处天边第三声鸡鸣正在酝酿。他隐约能听见护城河对岸的野树林里有细微的窸窣声——是脚步声,两个人的,正在往树林深处移动。青萝没有停下。她带着阿目,抱着那只匣子,正在拼命往官道方向跑。她不会再回来了。这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事。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从磨坊方向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密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也不是两三个人的。是至少七八个人,靴底急促地踏在碎石滩上,金属刀鞘碰撞腰带的声响和粗重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第三个杀手果然还是去报了信。虽然他在恐惧中带着阿七已死的假消息,但祝文昭不会只凭一个被吓破了胆的人的描述就认定阿七已死。他还是派人来了——来的人数远超刚才那三个,显然是要彻底确认栅栏前的战果,不留任何活口。
阿七睁开眼睛,从栅栏前站起身。他把后腰上那柄从追兵手里缴来的厚背刀拔出来,掂了掂分量,插在身前三步远的地面上,刀身没入碎石滩中几寸,刀柄微微颤动。然后他拔出腰间自己的主刀,吹灭插在石缝里的火把——既然追兵已经知道他在这里,火光只会帮他们瞄准。
黑暗中他的视力已经完全适应了。他能看清栅栏铁条上的每一道锈痕,看清碎石滩上那两具昏迷不醒的杀手的身体的轮廓,看清河汊水面上被晨风吹起的层层涟漪。他把主刀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找到最舒服的握姿,然后站定。双腿微微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刀尖斜指地面。这是他进死士寮第一年,教习师傅教他的最基础、也最重要的站姿——防守式。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承受冲击的。教习师傅当时跟他说:你这一生总会遇到一场你打不赢的架。到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站稳。
天边炸开了第三声鸡鸣。这一声比前两声都更响亮、更悠长,像是有人在洛阳城最高处的钟楼上用尽全力敲响了一口铜钟,声波在坊墙之间回荡、撞击、扩散,把整座城市从睡梦中震醒。东方的天际线在这一声鸡鸣中终于撕开了最后一道口子,黎明的第一缕光线从云层的裂缝中倾泻下来,像一把巨大的刀刃斜劈在洛阳城上方灰蒙蒙的烟尘之上。光线越过坊墙,越过南市的人市栅栏和牲口棚,越过垃圾场堆积如山的烂菜叶,越过废弃窑地坑坑洼洼的碎石地面,越过磨坊坍塌的土墙,越过河汊两岸枯黄的芦苇丛,笔直地照射在旧漕渠末端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上。
阿七在晨光中看清了一切——看清了碎石滩上那两具杀手身体的灰色短衣上原来绣着极不起眼的暗纹标记,看清了铁栅栏外侧那根横亘在渠壁之间的朽木上长出的青苔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绿光,看清了护城河对岸那片野树林的边缘——有一排被晨风吹得簌簌作响的银杏树,还有一个极其渺小的人影,正站在树丛边,朝这边望着。阿目。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银杏树下,一只手被另一个更高更瘦的人影拉着——青萝。她没有继续跑,而是停在了树林边缘,回头望着。隔着护城河,隔着那道被碎石和朽木封死的铁栅栏,隔着晨雾蒙蒙的水面,隔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她就那么站着。阿七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不是感激,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极其沉重的、把一个人的牺牲刻进骨头里带到坟墓里去的那种目光。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挥了一下。走吧。然后他转过身来,不再看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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