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鸿门宴

花蛇的脚步声消失在旧漕渠深处之后,渠底陷入了一种沉重的寂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张阿难粗重而断续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拱壁间回响,像一架破旧的风箱在做最后的挣扎。阿七把那张手绘地图叠好揣进怀里,和那十几页假券放在一起。纸页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但他的手指是凉的——花蛇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颗没有落地的石子,在颅骨内壁上来回弹跳。祝文昭册子上的第三个名字,日期是明天。执行人那一栏,花蛇没有说是谁。也许花蛇也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了但没有说。无论是哪种情况,留给阿七的时间都不多了。

他走回碎石滩前蹲下来,把张阿难身上的破麻片掀开一角检查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从红肿转为一种不祥的灰黑色,边缘外翻的皮肉干瘪下去,不再渗脓——不是好转的迹象,是气血耗尽的前兆。阿七见过太多次了。在死士寮里,那些被惩罚过后扔在草堆上等死的学徒,最后几天都是这个模样。身体里的血不够用了,先从四肢末端开始凉,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心脏。等凉到心脏,人就没了。

他直起身,简单地对青萝和阿目说了目前的处境:组织已经在所有出城路口布控,祝文昭下了死命令,天亮之前他和张阿难都必须死。花蛇留下了一条路,从旧漕渠下游走,穿过废弃窑地,找到一道铁栅栏,栅栏上有暗格藏着备用钥匙,打开栅栏就是城外的护城河,过了河就等于出了祝文昭的势力范围。

“这条路不好走,”阿七说,没有隐瞒任何风险,“铁栅栏是十年前修的,暗格还在不在、钥匙还能不能用,花蛇自己也说不准。如果栅栏打不开,我们就只能在废弃窑地里等天亮。天一亮,藏的再深也没有用。”

青萝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弯腰把阿目从碎石滩上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把那件过于肥大的破麻衣的袖子重新挽了两道,让他的手露出来方便活动。然后她转向阿七,用一种极其冷静的口吻说:“我走前面。垃圾场和窑地我熟,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你扛着张阿难走中间。阿目跟在我身后,拉紧我的衣角,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许松手。”

阿七看着她。月光从石桥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颧骨的棱角削得更尖了。她的眼睛还是那种被长期囚禁磨去了光泽的暗灰色,但此刻那层暗灰色下面透出一种极其坚硬的、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个女人在官奴坊的六年里,在转运途中被押解的日子里,在南市人市栅栏里挂牌挂牌的三天三夜里,一定在脑子里反复演练过无数遍逃跑的路线。她不是在征询意见。她是在执行一个她已经独自筹划了很久的计划。

阿七没有和她争谁走前面的问题。他把张阿难重新扛上肩膀,用破麻片把他固定在肩胛和后颈之间的位置,让张阿难的头靠在自己后颈上,尽量减少颠簸对伤口的牵动。然后他从腰间抽出那柄从快刀刘手里缴来的短刀,刀柄朝下,刀刃朝上,斜插在腰侧最容易拔出的角度——这是他的战斗习惯。

“走。”他说。

青萝转身,沿着旧漕渠的石阶往上走,拨开洞口疯长的野蒿,先探出头左右观察了片刻,然后招了招手。三个人鱼贯而出,重新回到月光下的巷子里。南市已经彻底沉入了后半夜最深最沉的寂静,连狗叫声都停了,只有风从坊墙的豁口里灌进来,把石板地上的碎屑吹得沙沙作响。青萝贴着墙根走得极快,步子小而密,脚尖先着地然后脚跟无声落下,是一种被长年累月的逃亡训练出来的步法。阿七扛着张阿难跟在后面,阿目攥着青萝的衣角走在他前面,一行四个人像一串暗影,在洛阳城最底层的暗巷中迅速穿行。

他们穿过油坊巷,拐进一条叫碾子巷的窄巷子,又从碾子巷钻进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死胡同。胡同的尽头是一堵半塌的土墙,墙那边就是垃圾场。青萝在墙根下蹲下来,用手在泥土里摸了摸,摸到几块松动了的砖头——那是她之前独自来探路时做的记号。她把砖头一块一块卸下来,无声无息,墙根露出一个不到两尺宽的豁口,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钻过去。阿目先钻,阿七把张阿难从肩上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托着张阿难的身体从豁口里送过去,青萝在另一侧接住他,把张阿难靠在墙根下。最后阿七自己侧身挤过去,肩膀蹭掉了一层墙灰,落下纷纷扬扬的碎屑。垃圾场比巷子里开阔得多,也荒凉得多,大片的空地被月光照得惨白,地上散落着堆积如山的烂菜叶、破陶罐、烧了一半的木柴和不知从哪个作坊里清出来的废料。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焦灰混合的气味,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发黏。远处有几个黑黢黢的人影蜷缩在垃圾堆旁边,那是无家可归的乞丐,裹着破麻袋在垃圾堆里过夜,他们对周围的一切动静都毫无反应——洛阳城的乞丐早就学会了在烂菜叶和破瓦罐之间活下去的唯一法则,那就是什么都别管。

青萝没有停留,带着他们沿着垃圾场边缘的一排枯死的柳树往西走。枯柳的枝干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投下的影子像一群扭曲的骷髅在泥地上爬行。阿目低下头不去看那些影子,只是紧紧攥着青萝的衣角,脚下一步不落地跟着。他走路的姿态比前两天已经稳了很多,但时不时还是会踉跄一下,毕竟他才七岁,腿短力气小。但他一次都没有喊累,一次都没有停下来,只是咬着嘴唇,用鼻子呼出急促的白气,一步不停地跟着走。

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穿过垃圾场,进入了一片更加荒凉的区域。这里的土地寸草不生,地面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浅坑和一堆一堆的碎砖烂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泥土味。这是青萝之前提到的那排废弃砖窑,窑体已经塌了大半,剩下几座半塌的窑洞,洞口黑黢黢的,像是被遗弃了太久的炉灶。青萝领着他们钻进其中一座窑洞里,这里的空间不大,但至少能遮风挡雨,窑壁上的老砖被经年累月的窑火烤得发黑,摸上去却意外地干燥温热,大概是因为地下的余热还没有完全散尽。

阿七把张阿难放下来让他靠在窑壁上。张阿难的眼睛仍然是睁着的,但眼珠子已经不怎么转了,只是直直地望向上方某个虚无的点,瞳孔对月光不再有反应。他的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一张嘴,嘴唇上的裂缝就往外渗血丝。阿目跪在他旁边,用衣角沾了点从窑壁上渗出来的露水,一点一点地润他的嘴唇。青萝站在窑洞口,警惕地往外张望着远处的路。

“离铁栅栏还有多远?”阿七问。

“窑地出去往西再走不到一里地,就是河汊。”青萝指着西边月色笼罩下那条泛着暗淡水光的漕渠支流,“沿着河汊往下游走几百步,应该就能看到铁栅栏了。”

阿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条漕渠支流在月光下像一条被丢弃的银灰色丝带,弯弯曲曲地延伸向远处。从窑地到河汊,中间是约一里地空旷的河滩地带,没有任何遮挡,一旦有人在远处监视,他们从窑洞里走出去的那一瞬间就会暴露。他不知道祝文昭派了多少人在河滩那边布控。花蛇说他让手下的人去了西门和北门,但花蛇的话,阿七只能信七成。剩下三成,花蛇可能连自己都不确定。但这三成的不确定性,足够在关键时刻要人命。

就在他在心里反复盘算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像一片枯叶被风吹动,落在干燥的泥地上。

“……把她带出去。”

阿七猛地转过身。张阿难的头不知什么时候动了,不再是直直地望着上方那个虚无的点,而是微微偏过来,用一种极其缓慢的、似乎用尽了全身残余力气的动作,望着窑壁上倒映进来的月光。他的嘴唇在动。刚才那句话是他说的。

“……她是个女孩,”张阿难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提上来的水桶,沉重、吃力,提一下就要歇很久,“在人市的栅栏里挂了三天牌子,没人买。没人买的女奴,下场就是被送进官奴坊。官奴坊里关着一批专门给军营供人的女奴,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我在南市看到她被牙行的人押着往官奴坊方向走,趁他们和城门卫兵吵架的时候,跑过去把她拽出了队伍。”

他把目光转到青萝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一下,但笑不出来,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牵动了干裂的伤口,又渗出一丝血丝。“我本来想把她也带到屋里来,让她和阿目做个伴。但那几天我挨了杖,躺在床上动不了,她大概以为我已经死了,就没再回那条巷子。我没想到她会一直蹲在巷口蹲了两天。”

青萝站在窑洞口,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瘦削的背影上,把她头巾的靛蓝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银灰。她没有转过身来,只是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快得像是在赶一只蚊子,擦完以后又把那只手垂了下去。

张阿难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胸口的起伏剧烈得像是有人在里面捶打。阿目慌忙把破麻片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裸露的锁骨,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冷了,盖什么都没用。阿七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凉的。不是退烧后的正常体温,是血不达表的寒凉。他的气息越来越短,越来越浅,每一次呼气都拖着一声极细极长的嘶嘶声,像是从肺腔的最后一丝缝隙里挤出来的残气。弥留之际,他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明起来,之前那种浑浊的黄色退去了一些,瞳孔重新有了焦点,定定地望着阿七。

“我不是什么大英雄,”张阿难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清晰得不像是将死之人能发出的声音,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我只是觉得,人不能白死。”

阿七听到“白死”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些假券上记录的名字,那些被标了价钱的孩子。他想起了那个九岁女孩,被户曹参军在姓名栏里写下一个“奴”字,头也不抬地落了印,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她的名字。这些人,都是白死的——被一座城市的日常吞没了,连一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张阿难不想让他们白死。所以他去搜集证据。所以他在南市追查了两年的假券,挨了打不吭声,被打断了脊梁还在草铺上念叨着那些纸。

“账本拿好。”张阿难把目光移向阿目,那只干枯的手从破麻片下面伸出来,在阿目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就一下,力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额头上,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阿目没有哭,他只是拼命地咬着嘴唇,用那双炭火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阿爷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睛里——那些皱纹、那些伤疤、那些被风霜反复打磨过的棱角。

那只手从阿目头上滑下来,落在木匣子上,又滑到了碎石地上。

张阿难的眼睛还睁着,但不再有光了。

窑洞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阿目跪在张阿难身边,把头埋进阿爷的胸口,肩膀在剧烈地发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青萝从洞口走回来,在阿目身边蹲下,一只手揽住了他瘦小的肩膀。她没有说“别哭”之类的话——她自己就是被人从母亲身边拽走的,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阿七站起来,背过身去。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下颌在微微发颤——那种颤抖不是眼泪,是被压了太久的情绪在身体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寻找一个突破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不止的情绪压下去,然后用一种极其冷静的动作从地上捡起那只木匣子,打开匣盖看了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账册。七十三张假券的记录、涉及超过两百条人命的账册,最后一页写着祝文昭的名字。他把匣子合上,从自己短褐的下摆撕下一块布条,把匣子绑紧,斜背在自己肩上。

张阿难死了。但张阿难花了两年时间追查的证据还在。这些证据如果能送到大理寺,就能在祝文昭那本记满了处决日期的册子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他现在还不能死。

“把他埋在这里,”阿七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能埋在显眼的地方。等事情了了,如果我们还能活着回来,再来替他收尸。”

他们在窑洞最深处一块松软的泥地上,用短刀和双手挖了一个浅坑。土很硬,混着碎砖和瓦砾,挖不了太深,勉强能容一个人平躺。阿七把张阿难放进坑里的时候,发现这个被打了百杖还不肯认输的男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阿目把那只缺了口的破碗放进坑里,放在阿爷手边——那是张阿难被打之后起不了床的这几天,阿目用来给他喂水的碗。

青萝把自己头上那块靛蓝头巾解下来,叠整齐了,盖在张阿难的脸上。然后她把泥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她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机会做的事。阿目跪在旁边,一捧一捧地帮着填土,用他七岁的手指把碎砖和瓦砾一块一块地挑出来扔掉。

填完最后一捧土,阿七站直身子,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天边那线青灰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宽。离天亮不远了。

“走,”他把阿目从地上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然后把他交给青萝,“按花蛇的路线,找到那道铁栅栏。天亮之前必须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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