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窑洞里出来的时候,天边那道青灰色的线又宽了一指。月光已经不那么亮了,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天幕上缓缓地拉动一道看不见的帘子,把月色一点一点地往西边收。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会亮。天亮意味着所有的阴影都会消失,所有的藏身处都会暴露,所有在黑暗中可行的路线都会被光线封死。阿七很清楚这一点。他看了一眼西边那条泛着暗淡水光的漕渠支流,在脑子里把花蛇地图上的线条和眼前的实际地形叠在一起比对了一遍——沿着河汊往下游走,经过一片碎石滩,穿过一座废弃的磨坊,铁栅栏就在磨坊后面大约两百步的位置。
“走。”他低声说。三个人从窑洞里鱼贯而出,青萝走在最前面,阿目紧跟在她身后,阿七殿后。他肩上斜背着那只绑了布条的木匣子,里面装着张阿难用命换来的七十三张假券记录。匣子不重,但压在肩上的分量比一具尸体还沉。
河滩地带的视野比垃圾场更加开阔,没有任何建筑物可以遮挡。月光虽然已经开始减弱,但依然足够把河滩上的碎石和枯草照得一清二楚。三个人弯着腰沿着河汊的堤岸走,利用堤岸上一丛丛枯黄的芦苇做掩护。芦苇又高又密,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刚好盖住了他们的脚步声。青萝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超出了阿七的预期——她知道哪段堤岸的芦苇最密,知道哪段河汊的水最浅可以涉过去,知道磨坊的哪面墙已经塌了可以从后面绕过去。这些知识不是花蛇的地图能提供的,是她自己用脚底板一寸一寸探出来的。她在官奴坊的那三天里,每天推着粪车从西门走到垃圾场,再从垃圾场走到漕渠码头,把沿途的每一个拐角、每一处遮挡、每一条岔路都记在了脑子里。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在官奴坊里等死。
磨坊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浮现出来。那是一座废弃了很久的水磨坊,房顶已经塌了一半,剩下一半歪歪斜斜地架在几根腐朽的木梁上,墙面上的泥灰剥落殆尽,露出里面干裂的土砖。磨坊旁边是一条干涸的引水渠,渠底堆满了枯叶和碎石。青萝在引水渠前停下来,蹲下身子,探出头往磨坊另一侧望去。然后她猛地缩回头,脸色变了。
“有人。”她用气声说,手指往磨坊西南角的方向指了指。
阿七无声地凑到她身边,从芦苇丛的缝隙里往外看。磨坊西南角的空地上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短衣,腰间挎着刀。不是巡夜的武侯,也不是守城的府兵——那两个人站立的姿态太放松了,一个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另一个靠着磨坊的破墙,双手抱在胸前,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这种松弛的站姿,是组织里的杀手在长时间蹲守时才会有的状态。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一阵子了,无聊到在地上划道道打发时间。
花蛇说他让手下的人去了西门和北门。但这两个人不在西门,也不在北门。他们在磨坊——从窑地通往铁栅栏的必经之路上。花蛇的地图没有错,但花蛇对组织的判断漏了一件事:祝文昭不是只靠花蛇一个人来布控的。祝文昭手下不止花蛇一个清道人,他完全可以在给花蛇下达命令的同时,另外派一队人直接封锁旧漕渠下游。花蛇以为自己在支开人手,实际上祝文昭也在利用花蛇的“支开”来制造一个虚假的安全区——让猎物以为磨坊这边是安全的,然后一头扎进早已布置好的口袋里。
阿七在心中快速评估了一下眼下的局面。两个杀手,位置固定,没有巡逻的迹象,说明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蹲守而不是搜捕——他们并不知道猎物具体什么时候会来,只知道猎物大概率会经过这里。这就给了他一个窗口。如果能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绕过磨坊,或者在不惊动更多人的前提下解决掉这两个人,他们就还有机会在天亮前摸到铁栅栏。
但解决这两个人,风险极大。组织里的杀手,每个人的战力都不弱。就算他能一对一占到便宜,一对二,很难保证不发出声响。一旦打起来惊动了附近的其他人——如果祝文昭在河滩地带还布置了更多人手的话——那就等于把自己彻底暴露给追兵。
他正盘算着,忽然感觉身后的阿目拽了拽他的衣角。他回头一看,阿目用手指着磨坊另一侧的方向——不是那两个杀手所在的位置,而是更远处接近河汊转弯处的一段堤岸。阿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河汊转弯处的堤岸上,又出现了两个身影。不是站着的,是走着的,正沿着堤岸从下游往磨坊方向巡逻过来。他们的步伐不快,但很规律,显然是按照固定的路线在来回巡查。
四个人。磨坊两个蹲守,下游两个巡逻。这不是随机的布控,这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口袋阵——蹲守的人封住必经之路,巡逻的人封住绕道的可能。祝文昭不愧是管了二十年券书的人,他的心思缜密到连一条废弃了十年的旧漕渠都不放过。阿七在心里飞快地重新计算了一下——绕过去是不可能的,磨坊两侧都是开阔的碎石滩,月光虽然减弱了但依然足够照亮地面上的任何移动物体。退回去也不行,天快亮了,退回窑地等于困死自己。唯一的办法是通过磨坊,但要通过磨坊就必须解决掉磨坊西南角那两个蹲守的人,而且必须在巡逻的人走到下一个折返点之前解决。
时间不多了。
他把青萝和阿目拉进芦苇丛最深处,蹲下来,用极低极快的声音交代:“我摸过去,把磨坊这边两个解决掉。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动,除非听到我吹两声口哨,否则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如果听到三声短促的口哨——立刻往窑地方向跑,不要回头,到张阿难坟前等我。”
青萝没有说“小心”或者“你一个人太危险”之类的话。她只是点了一下头,把阿目拉到自己身边,右手从发髻里抽出了那根铁簪子,握在掌心。阿目也没有说话,但他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攥在手里。
阿七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无声地潜入芦苇丛深处。他没有直接往磨坊方向走,而是沿着引水渠的渠底往上绕了一个大圈,利用渠底的落差和枯叶堆积的掩护,绕到了磨坊的东北侧。这边是磨坊坍塌最严重的一面,半堵墙已经倒了,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梁和碎砖堆,墙根下堆着一人高的废料——烂木头、破瓦罐、锈蚀的铁件,大概是当年磨坊关张时留下的垃圾。阿七猫腰藏在废料堆后面,离那两个蹲守的杀手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上,他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花蛇说姓祝的这次是真急了。”蹲在地上的那个把树枝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跟着姓祝的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大半夜亲自坐镇户曹。你说那个阿七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放着好好的销字令不用,非要为一个快死的刁民反水。”
“谁知道呢。”靠在墙上的那个把嘴里的草茎吐掉,语气懒洋洋的,“不过反不反的跟咱们没关系。花蛇说了,守到天亮,人没来就撤。要是来了——”他拍了拍腰间的刀鞘,发出两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磨坊这边就咱俩,功劳不用分。”
阿七在废料堆后面把这段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注意到两个细节。第一,花蛇给他们下的命令是守到天亮人没来就撤——花蛇确实在替他争取时间,用“守到天亮”的命令让这两个人老老实实待在磨坊,而不是主动向窑地搜索。但花蛇没有料到祝文昭还在下游另外布置了巡逻队,而那两个人显然不归花蛇管。第二,这两个人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黑豺和快刀刘被放倒的消息。如果他们已经知道了,绝不会用这种懒洋洋的语气聊天——两个资深杀手差点被一个女奴用簪子制住,这种事情一旦传开,组织的脸就丢尽了。
阿七从靴筒里摸出第二柄短刀。这是他之前从快刀刘手里缴来的,刀身比他自己那柄窄一些,刀刃更薄,适合投掷。他把两柄刀同时在手里掂了掂,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废料堆后面无声地站了起来。
靠在墙上的那个杀手先看到他。那人的瞳孔在月光下猛地放大,嘴张开要喊,但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冲出来,一道雪亮的刀光已经从他的视野边缘旋进了他的脖颈。阿七掷出的第一柄短刀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喉结下方,刀尖从后颈穿出半寸,把他的气管和声带一起截断了。他的身体顺着破墙滑下去,嘴里冒出一串细碎的血泡,手指在地面上痉挛了几下,然后不动了。蹲在地上的那个反应极快,在同伴倒下的同一瞬间就拔出了腰间的刀,转身朝阿七扑过来。他的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横斩,直取阿七的腰腹。这一刀没有留任何余地——他不是一个会被同伴的死吓住的软蛋。
但阿七的动作更快。他在掷出飞刀的下一瞬间已经欺身逼近,用左手的前臂格住了对方握刀的手腕,同时右手拔出自己腰间的主刀,刀尖从下往上斜刺,从肋骨缝隙之间刺入,避开了肋骨的阻挡,直入心脏。两个杀手的尸体一个靠着破墙,一个趴在碎石地上,从动手到结束,整个过程不到十息。但阿七顾不上喘息。他快速检查了两个人的身上——腰牌、兵器、钱袋,一切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都没留,全部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他把两具尸体拖到磨坊坍塌最严重的那一侧,塞进碎砖堆深处,用几块破木板和废料盖住。天亮以前不会有人发现,但天亮以后,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到碎砖堆里伸出的那只苍白的手。
他没有时间处理得更干净了。他站起身,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两声低沉的口哨。哨声在河滩的风中传得不远,刚好能让芦苇丛里的青萝听到。片刻之后,青萝带着阿目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沿着引水渠快速跑到磨坊前。阿目在经过磨坊西南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看到了泥地上那一滩深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但他没有停,也没有问,只是攥紧了手里那块石头,低着头继续跑。
三人穿过磨坊,沿着河汊继续往下游走。下游那两个巡逻的杀手此刻应该在河汊转弯处的对岸,按照巡逻路线,他们走到转弯处后会折返回来,折返的间隔大约是半刻钟。阿七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时间——如果花蛇地图上的标注没有错,从磨坊到铁栅栏还有大约两百步。两百步,三个人,其中有一个孩子,还要在到达栅栏之后找到暗格、取出钥匙、开锁,再一起挤出去。半刻钟勉强够用,但经不起任何意外。
意外往往是你最不希望它发生的时候发生的。
他们刚走出不到一百步,河汊对岸忽然亮起了一束火把的光。火光在黑暗中极其刺眼,瞬间把河汊两岸的芦苇和碎石滩照得通亮。阿七猛地按住青萝和阿目的肩膀,三个人同时伏倒在堤岸的斜坡上,身体紧贴着枯黄的芦苇丛,一动不动。火把光在对岸来回晃动了几下,然后一个粗哑的嗓门喊道:“磨坊那边的!有动静没有?”
阿七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飙升到了顶点,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这是多年训练出来的本能——越是危险的时候越不能动,任何细微的动作在火把光下都会被放大成致命的信号。对岸沉默了片刻,又喊了一声:“磨坊那边的,睡着了?”还是没有回音。
火把光剧烈地晃了一下,显然是持火把的人察觉到了不对劲。接着对岸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正在快速沿着河汊往下游移动。他们要去磨坊查看。这意味着阿七他们只有极其有限的时间——巡逻的人到了磨坊就会发现两个同伙失踪了,地面上还有没干透的血迹。他们会立刻发出警报。接下来就是全面搜捕。
“快跑。”阿七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拉起阿目,把他往铁栅栏的方向推。三个人不再掩藏脚步声,在碎石滩上全力奔跑。青萝跑在最前面,她的靛蓝头巾在风中散开了,一头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但她顾不上管,只是拼命地往前跑,脚下踩过的碎石在身后哗啦啦地滚落进河汊里。
铁栅栏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阿七差点没认出它来。花蛇说栅栏是十年前修的,眼前这道栅栏看起来比十年更老——铁条表面布满了层层叠叠的铁锈,有些地方锈得只剩下原来的一半厚度,栅栏底部的几根铁条已经严重变形,在中间形成了一道不太规则的缝隙。栅栏横跨在漕渠支流汇入护城河的狭窄处,两侧是人工砌成的砖石渠壁,砖缝里长满了暗绿的苔藓。栅栏上方是一道石砌的拱形暗渠顶,用老青砖砌成的拱顶,砖面上凝结着厚厚的水垢和矿物质沉积物,显然已经在这里用了不止十年。栅栏后面就是城外的护城河,河水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暗光,河面不宽,大约六七丈,对岸是一片黑黢黢的野树林。那是洛阳城外,不属于祝文昭的势力范围。
青萝跑到栅栏前,用手指沿着栅栏左侧的渠壁摸索。花蛇说的暗格就在这个位置——从左边数第三块青砖,砖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她的手在冰冷的砖面上来回摸了好几次,指甲在青砖的缝隙里抠着,指尖渗出了血。阿七和阿目也一起上手,沿着渠壁最底下一层砖,一块一块地敲过去,听声音找那块是空的。远处的喊声越来越近,火把光已经从磨坊方向折返回来,正在加速往栅栏这边移动。
砖缝里的灰浆被青萝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抠掉,终于在陈年积灰的下面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凹槽。她把手指伸进凹槽里,用指甲夹住里面的东西往外一拉——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从暗格里掉了出来,落在她的掌心里。钥匙不大,比成年人的小指还短,匙身上满是被水汽腐蚀出来的锈斑,握在手里有一种湿漉漉的冷腻触感。青萝把钥匙捅进锁孔里,用力一拧——拧不动。锈得太厉害了。她又拧了一次,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把不足一指长的小钥匙上,额头上青筋暴起,手腕上的肌肉在剧烈地颤抖。铁锁内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锈蚀的锁芯里被强行扭动。
火把光已经照到了栅栏这一侧的渠壁上,追兵的脚步声近在咫尺。阿七转过身,拔出腰间的主刀,挡在青萝和阿目身后。他的影子被火把光拉得又长又大,投射在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上,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黑影。
锁开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暗渠拱顶下炸开,铁锁的锁舌弹了出来。青萝把锁扯下来扔在地上,和阿七一起用力去推铁栅栏。栅栏的铁条在生了锈的铰链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嘎嘎声,缝隙被一点一点地推开,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阿七一把抱起阿目,把他塞进栅栏缝隙里,阿目瘦小的身体挤过那道狭窄的缝隙,踩进了冰冷的护城河水里,河水淹到他膝盖,他回过头伸手来接青萝。
青萝侧身挤过栅栏,裙角被锈铁条撕开了一道口子,她伸手把阿目拉住,转身朝阿七伸出手。火把光已经近到能看清追兵的脸了,一共三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刚才在河汊下游巡逻的那两个杀手之一,另外两个是从更远处赶来增援的。他们看见阿七站在栅栏前,同时拔出了刀。
“青萝,”阿七没有回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逼近的三把刀,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带孩子走。”
“你——”
“走。”他把那个字咬得极重极沉,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绑着布条的木匣子,反手从栅栏缝隙里塞给青萝。张阿难花了两年追查的账册,牵扯两百多条人命的证据,祝文昭写在最后一页的名字——这些东西不能跟他一起死在这里。青萝接过匣子,手指攥着绑匣子的布条,攥得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不是会浪费时间道别的人。
铁栅栏后面传来两声踩水的声响,然后是急促的蹚水声渐渐远去。阿七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河风穿过栅栏缝隙的呜咽声,才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追兵的三把刀在火把光下反射出跳动的寒光。阿七把主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最后双手握住了刀柄。他不是一个左撇子,但死士寮的教习师傅教过他——在绝境中,双手握刀的稳定性比任何花巧的攻击都更有价值。他的脚边是青萝扔下的那把锈蚀的铁钥匙,身后是那道已经被推开了一道缝隙的铁栅栏。他不会关上那道栅栏——不是因为他不想活,而是因为他要让追兵觉得他随时可能逃跑,从而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而不是去追河对岸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只要追兵还在围攻他,青萝和阿目就有更多的时间消失在对岸的野树林里。
三个杀手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中间那个举着火把的往前跨了一步,火光照亮了阿七的脸,照见了他额角那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也照见了他眼睛里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专注。那是将死之人的平静——不是绝望,是一个已经把所有后事都交代完了、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所特有的专注。
“阿七,”举火把的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轻视,也有不解,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惋惜,“祝先生说了,你要是肯放下刀跟我们回去,令的事还可以商量。”
阿七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火把光在他身后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三道缝隙间漏进来的夜风把他短褐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远处传来了天边第一声隐隐约约的鸡鸣。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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