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山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每当他闭上眼睛,那个黑色礼盒里的照片就会浮现在眼前。照片上那个倒在推土机前的孕妇,她的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某个他看不见的东西。最让他恐惧的还不是这双眼睛,而是照片边缘露出的半只手——那只手戴着一枚银戒指,戒指的款式他认得。那是二十年前秦墨林过生日时,他送给秦墨林的礼物,内侧刻着一个“秦”字。
这张照片不是从院子外面拍的。拍照的人,当时就站在院子里。
贺文山在凌晨四点又拨通了秦墨林的电话。这一次,接电话的不是秦墨林本人,而是他的私人助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惶恐:“贺总,秦董他……他昨天晚上在书房里晕倒了,现在在医院。医生说需要静养,暂时不能见客。”
贺文山握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秦墨林的身体一直很好,每年体检报告比年轻人还漂亮。怎么会突然晕倒?他追问了几句,助理支支吾吾,最后才说出实情——秦墨林是凌晨三点在书房里独自喝酒时突然倒下的,手边放着一只打开的檀木盒子,里面是一叠旧信和一枚发黑的银戒指。佣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字,谁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有一个年轻的女佣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指着书房的墙壁,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水彩画——一个小女孩站在开满花的树下面,画纸的一角被什么东西烧过,留下一个焦黑的窟窿。
贺文山挂断电话,走到自家书房的窗前。天还没有亮,锦澜市的夜色浓得像墨汁,只有观澜塔顶端的航空障碍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烁着。他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它不是在照亮什么,而是在计算什么——每一次闪烁,都是在倒数。
天亮之后,他给手下的一个私人助理打了电话。这个人叫老余,跟了他二十多年,专门替他处理那些不便亲自出面的事。
“海棠巷那个院子,”贺文山压低声音说,“这两天好像有人进去过。你带两个人去一趟,把那面墙处理干净。记住,不要留任何痕迹。”
老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问:“贺总,您说的‘处理干净’,是指……”
“我的意思是,那面墙不应该再立在那里了。”贺文山的声音平静而冰冷,“二十年了,墙也该倒了。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那一片老房子存在安全隐患,我们提前进行了排查和拆除作业。”
挂掉电话后,贺文山坐在书桌前,点了一支雪茄。烟雾在清晨的光线里升腾起来,形成各种扭曲的形状。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秦墨林从那座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袖子口沾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他当时问秦墨林:“事情办妥了?”秦墨林没有回答,只是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她不肯跪下。她到死都不肯跪下。”
秦墨林从来没有说过他进去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第二天,那间屋子就被老吴用砖和水泥封死了。老吴干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砖缝怎么都抹不平,水泥溅得到处都是。贺文山当时觉得这个泥瓦匠真是没用,现在回想起来,老吴的手或许不是抖,而是在抗拒。
如今老吴死了。周大勇也死了。当年所有进过那座院子的人,除了他和秦墨林之外,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对——还有一个人。
贺文山忽然坐直了身体。他想起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二十年前,拆迁队里有一个负责拍照的小伙子,叫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是秦墨林那边安排的人。那个小伙子在出事后的第二天就辞职了,理由是“家里出了急事”。当时的贺文山没有在意,一个临时工而已,走就走了。但现在想来,如果他拍下了现场的照片,如果他手里还保留着那些底片……
贺文山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抓起电话打给了老余。
“还有一件事。帮我查一个人——二十年前在观澜地产拆迁队负责拍照的临时工。查他的下落。”
“贺总,二十年前的人,档案早就……”
“那就去翻。翻不到就去找当年的人问。”贺文山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着,“这个人手里可能有我们所有人的把柄。找到他,把他手里的东西给我拿回来。”
他说完挂断了电话,却感到一阵更深的不安。如果这个拍照的人真的存在,如果那些照片真的还在——那么昨晚那个黑色礼盒里的照片,说不定只是冰山一角。对方手里可能还有更致命的影像证据,每一张都比上一张更接近真相的核心。
他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
与此同时,陆琪正坐在报社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从档案室角落里翻出来的旧名册。那是观澜地产二十年前的员工登记表,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每一页都散发着霉味和岁月的气息。
她按照时间顺序一页一页地翻,找到了周大勇的名字,登记工种是“推土机操作员”,编号011-47,入职日期是出事前不到一个月。名册上他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林秀芸”,与他的关系一栏填着“未婚妻”。名册还附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周大勇剃着板寸头,浓眉大眼,看起来是个结实的汉子。
而在周大勇的名字下面,紧挨着另一个名字——谢志清,工种一栏写着“现场拍照”,入职日期和周大勇是同一天,离职日期则是出事后的第三天。离职原因写着三个字:“个人原因”。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翻到名册最后几页,在备注栏里找到了一条极小的记录,字迹潦草,像是登记人员在事后匆忙补上去的:“谢志清——离职后未再取得联系。搬家去向不明。曾提及老家在沧澜省清源县。”
陆琪把这条记录拍了照,发给老周,让他立刻帮忙查清源县谢志清的联系方式。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目前所有的线索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赵海生在信里说,进那座院子的人是秦墨林和贺文山。方国栋说,出事当晚负责开推土机的人是周大勇。周大勇死了,死因被定性为酒后失足,但他工牌上的钥匙却在死后二十年从一座被封死的院子里被挖了出来,上面刻着“有人要杀我”。而谢志清——那个拍照的人——在事发后第三天就消失了,搬到了一个远离锦澜市的小县城。
如果他只是害怕,他大可以像方国栋一样留在锦澜市隐姓埋名过日子。但他没有。他选择彻底消失,连档案里的老家地址都写得模棱两可。
只有一种人会做这样的选择——他知道自己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也知道自己一旦被发现,就活不了。
老周在中午回了一个电话。他的语气有些古怪:“小陆,清源县那边查到一个谢志清,年龄和户籍迁移记录对得上。但是……这个人在十五年前就注销了户籍。”
“注销?”
“对。户籍注销原因一栏写的是‘迁出未登记’,但清源县当地派出所的人告诉我,这种情况通常意味着这个人长期失联,家属来销户。不过,谢志清的家属——如果他还有家属的话——从来没有去派出所办过正式的销户手续。也就是说,他的户籍是被系统自动清理掉的,而不是家人主动注销的。”
陆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可能还活着。”
“也可能早就死了,死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小陆,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二十年前在那个工地上,和那座院子有过关系的人,现在还剩几个活着?”
陆琪没有回答。她挂了电话,重新看向那份泛黄的名册。她的目光在谢志清的名字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到名册最底端的一行小字上——那是印刷厂的版权信息,字体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还是在那一行小字里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细节。
那份名册的印刷日期,是二十年前那场事故发生的三天之前。
三天之内,一座小院被推平,一个孕妇死在推土机下,她丈夫被支走并被诬陷为凶手,当晚负责善后的推土机司机从高楼“失足”坠落,负责封墙的泥瓦匠带着秘密活到三年前才去世,而那个现场拍照的年轻人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三天。
陆琪忽然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太快,椅子被撞得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邻座的同事抬头看她,她摆了摆手说没事,但她心里很清楚——有什么事情不对。
她重新翻到谢志清那一页,这一次仔细地看了他的入职时间。周大勇的入职日期和谢志清是同一天。两个人同一天进入观澜地产,一个负责开推土机,一个负责拍照。而这两个岗位——如果按照正常的拆迁流程——根本不需要在同一天招人。推土机司机是开工之前就应该配齐的,现场拍照更是可以随便找个文员来兼任,没必要单独为一个拆迁项目招一个专职摄影师。
除非,招这两个人进来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和拆迁本身无关。
陆琪走出报社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雨了。她撑开伞,正准备去停车场取车,手机忽然响了。是温瑜打来的,声音急促而带着颤音,背景里能听到消防车的警笛声。
“陆记者,海棠巷……那个院子……着火了。整面墙都塌了,什么都没剩下。”
陆琪站在原地,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愤怒。
贺文山动手了。
她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温瑜,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我在朋友家。我没事。但是那个院子……我姐唯一留下的地方……全没了。”
“你听我说,”陆琪一字一顿地说,“院子没了没关系。你姐留下的证据,我们已经拿到了。日记、信、照片、钥匙——这些都在我手里。贺文山烧一面墙,毁不掉真相。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从现在开始,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回秦家,暂时不要和任何人提你这几天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你父亲的人正在找你,贺文山的人也在找你。你是我最重要的证人,你不能出事。”
电话那头的温瑜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一声“好”。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一个终于做出某种决定的人。
陆琪挂断电话,抬头望向雨幕中那座高耸的观澜塔。它的玻璃幕墙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冷冽,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这座城市所有不敢被提起的秘密。
而在那面镜子最深处的那间密室里,顾长铭正看着监控屏幕上跳动的画面——海棠巷尽头的一扇木门被撞开,几个穿工装的人鱼贯而入,手里提着汽油桶和撬棍。
他平静地看着那面墙在火焰中坍塌,看着枯死的海棠树被烧成焦炭,看着那座院子里最后一点痕迹被彻底抹去。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时间反复淬炼过的、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余他们干完活了,”他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该你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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