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山一夜未眠。
书房里的挂钟敲过凌晨四点,他坐在皮椅上,盯着桌上那个被摔裂的黑色礼盒。盒盖已经碎了,里面的黑色绒布翻出来,像一道被撕开的旧伤口。那张照片被他压在镇纸下面,只露出泛黄的一角。他不敢再看第二眼,却也不敢把它烧掉——他不知道寄照片的人手里还有多少张,也不知道一旦销毁这张,对方会做出什么反应。
他活了六十二年,从锦澜市一个包工头做到观澜置业的大股东,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那个站在台上的男人,那双含笑的眼睛,让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里另一个人的眼睛——那个被他们支走的年轻人,临走时回头看他的最后一眼。
当时他没在意。一个穷小子,无权无势,被通缉后只有死路一条。可他居然没死。
贺文山拿起手机,拨了秦墨林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无人接听时,秦墨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而低沉。
“你也睡不着?”
“他在报复我们。”贺文山压低声音,“那个姓顾的,他就是——”
“我知道。”秦墨林打断他,“天一亮,你到我办公室来。”
电话挂断了。贺文山盯着手机屏幕上逐渐暗下去的光,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二十年前他们坐在一起谋划那件事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会有今天。那时候的观澜塔还只是一张图纸,上面的每一根线条都是金钱和权力的形状。而那座小院,那个固执的姑娘,不过是图纸上一块碍眼的污渍,轻轻一抹就该消失的。
但那块污渍如今从图纸下面渗了出来,渗透了二十年的水泥和瓷砖,重新浮出地面。
天亮以后,锦澜市下起了小雨。
贺文山的黑色轿车驶入观澜置业总部的地下停车场,他没有坐专用电梯直达顶层,而是走了一条偏门通道。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今天公司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像探照灯,任何一丝异样都可能在暗处被放大。
秦墨林的办公室在顶层走廊的尽头,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贺文山推门进去,看见秦墨林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雪茄已经燃了一半,烟灰落在大理石窗台上,他居然没有弹掉。
“我叫人去查了观澜塔的施工记录。”秦墨林没有转身,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裙楼地基的深度是十七米。当年我们打地基的时候,最深的地方只挖到十四米。理论上,那具白骨应该被永远埋在混凝土下面。”
“理论上。”贺文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秦墨林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颧骨上挂着一种贺文山从未见过的疲惫。这个在锦澜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秦墨林,此刻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秦墨林缓缓说道,“在封地基之前,往那下面埋了东西。”
“谁?”
“我不知道。”秦墨林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用力之大,让烟灰缸发出一声脆响,“但我能猜到他想干什么。他把白骨埋在裙楼下面,不在主塔范围内,这样就可以在不影响主塔结构的情况下被挖出来。他算准了我们会扩建,会挖开那片地——他算准了每一铲子下去的时间。”
贺文山感到一阵冷意从脊背升起。如果是真的,那么这二十年来他们每一次庆祝观澜置业的业绩增长,每一次向外界展示自己的成功,都是在踩着一条通往此刻的计时引线。
“那具白骨是谁的?”他问。
“你心里清楚。”秦墨林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夹递给他,“这是今天早上工地发来的照片。骨架完整,被埋在距离当年事故点不到十米的位置。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二十年左右,死因为后脑遭到钝器重击。”他顿了顿,“还有一个细节——死者的口腔里嵌了一枚金属片。”
贺文山翻开文件夹,一张照片滑了出来。那是一枚被泥土包裹了大半的金属片,经过冲洗后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刻着的字迹——那是观澜地产早期员工的工牌样式,上面的一行编号已经模糊,但底下那个龙纹图案清晰可见。
他认得那个图案。那是陆氏地产的标识,二十年前被他们用在内部员工的工牌上,后来观澜置业成立后就停用了,所有旧工牌都被回收销毁。按理说,世界上不该再有任何一枚这样的工牌存在。
“工牌的编号还能查出来吗?”贺文山的声音开始发紧。
秦墨林摇了摇头:“腐蚀太严重了。但工牌本身的存在,就足够让我们解释不清。”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雨点打在落地窗上,拉出一道道模糊的痕迹。贺文山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秦墨林。二十年前拆迁队里有个年轻工人,是临时招来的,干完那天晚上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当时工头跟他说,那小子可能被吓跑了,毕竟出了人命。他也就没有追问。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工人的消失,会不会根本和“被吓跑”无关?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把这件事说出来,秦墨林的手机忽然响了。
秦墨林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他把屏幕转向贺文山,上面是一条匿名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这只是第一块砖。”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撞在一起。良久,秦墨林关掉手机屏幕,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现在还想瞒着我什么?”
贺文山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清楚,如果这真的是顾长铭布下的棋局,那么地基下的白骨只是第一枚棋子。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枚,第三枚,直到所有的棋子都被翻开,整盘棋的结局将是他们两人谁也无法承受的。
下午一点,陆琪再次来到档案馆,却发现铁门紧锁。老刘隔着玻璃门朝她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歉意。她正要追问,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消息跳进屏幕——“别查了。”号码被加密,无法回拨。
她站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雨水从破旧的遮雨棚边缘滴落,砸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她忽然想起马坤说的那句话——“谁也不敢砸开那面墙,因为秦墨林说,谁敢动那面墙,谁的下场就和墙里的东西一样。”
墙里的东西。
如果马坤听说的传言是真的,那么观澜塔的地基之下就不止一具白骨。但问题是,如果真有第二具,它被封在了哪一面墙里?观澜塔主体结构不能动,裙楼已经挖出了第一具,那么剩下的呢?
她拨通了老周的电话:“帮我查一下,二十年前观澜塔地块拆迁时,有没有其他失踪人口的记录。范围不只是当时拆迁范围内的住户,还要包括拆迁队的工人。”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片刻后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小陆,你猜怎么着?二十年前锦澜市旧城改造期间,有十二起报失踪的记录。其中十一人后来找到了,或者家属撤案了。只有一个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有一个叫赵海生的,登记为观澜地产的临时工,失踪时间正好是那个孕妇死亡的同一天。案子至今未结。”
“有他的照片吗?”
“档案里有一张模糊的一寸照,不过太旧了,人脸都看不清。但是……”老周停顿了一拍,“有个细节。他当时穿的工作服上,别着一枚临时工牌。工牌编号的前三位是‘011’——那是陆氏地产旧工牌的专属批次代码。”
陆琪感觉自己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奔涌。她挂了电话,靠在巷子潮湿的墙壁上,仰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线。雨幕中,观澜塔的玻璃幕墙折射出一片冷灰色的光,像一根巨大的墓碑插在城市的腹地。
而在观澜塔裙楼的工地上,考古式挖掘已经进行到了第三天。警戒线外人头攒动,媒体长枪短炮对准了那个越来越深的坑。警方发言人语焉不详,只说正在对一具年代久远的遗骸进行调查。但陆琪注意到一个细节——发言人说“一具”。也就是说,目前只挖到了一具。
顾长铭到底想要他们挖出几具?
她重新低头看手机,盯着那张从马坤那里拿到的旧照片。照片上那个年轻的男人正看着她,隔着二十年的时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恨,也不是单纯的悲哀。那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沉到骨髓里的东西,冷得像深海里的暗礁。
她不知道,此刻在观澜塔那间连建筑图纸上都找不到的密室里,照片上那个男人正坐在一排监视屏幕前,和她看着同一张照片。
屏幕上,贺文山的车驶出观澜置业总部,秦墨林的办公室熄了灯。工地上,又一铲土被挖开,一个警员蹲下去,用手扒开泥土,露出了第二截白骨。
顾长铭看着那截白骨,忽然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号。响了三声之后,他对着话筒只说了一句话。
“老赵,他们挖到你了。”
密室的角落里,一台老式录音机忽然自动启动了。磁带缓缓转动,播放的不是那晚的录音,而是另一段——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断断续续地说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贺总说只要封一面墙,就给我两千块钱。我家闺女还在医院里躺着,我需要那笔钱……”
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了一阵空旷的电流噪音。
顾长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墙上的监控画面一个个暗下去,像是一只只正在合上的眼睛。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贺文山刚刚拨通了一个二十年不曾联系过的号码,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贺总,那面墙……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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