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赵承恩跨出流所那道朽烂的木门时,天边的云正压得很低,像是谁在天幕上泼了一盆洗墨的水。押送他的老卒姓孙,在岭南待了大半辈子,送走过不知多少流人,此刻却难得地多说了两句话。
“阿翁,外头没人等你了。”
赵承恩没有回答。他站在门槛外,任细雨打在脸上。五十年前被押进这道门时,他还是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双手完好,腰背挺直,眼中有光。如今他七十二岁,十指断了三根,剩下的七根也弯弯曲曲,像风干的枯枝。他的背驼了,眼也花了,只有耳朵还灵——方才那老卒说“外头没人等你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从怀中摸出一片桐木马牌。那是开元十六年的旧物,巴掌大小,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光滑。马牌正面刻着“赤城泽川监”五个字,背面是牧监的官署印记,历经五十年摩挲,字迹已模糊不清,但赵承恩闭着眼也能描出每一笔的轮廓。
他握着马牌在雨中站了很久,久到老卒以为这老头子疯了。
“赵阿翁,”老卒耐着性子又唤了一声,“天要黑了,这雨怕是越下越大,您老人家还是——”
“我要回陇右。”
赵承恩开了口。那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沙哑,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道。五十年了,他在这岭南流所里几乎不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是支离破碎的几个字。此刻他说出的这五个字,是老孙头听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老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陇右离这里何止千里,想说您这把老骨头怕是走不到岐州就要散架,想说您在外头举目无亲回去又能做什么——但看着赵承恩那双浑浊的眼睛,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老孙头活了六十多岁也没在别的流人脸上见过。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安静的、近乎固执的执念。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火苗已经小得几乎看不见了,却就是不灭。
老卒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两块干饼塞到赵承恩手里,又解下腰间盛水的葫芦挂在他身上。“往北走,过了大庾岭就是江南西道。路上有驿站就投驿站,没有驿站就寻寺庙借宿。您老这把年纪,旁人是不会为难的。”
赵承恩点了点头,将干饼和葫芦收好,柱着一根竹杖,转身向北走去。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流所的土墙在他身后渐渐被雨雾吞没了。
从岭南往北的路,赵承恩走了将近半年。他走得极慢,一天不过二三十里,遇到雨天就在路边的破庙或废弃的驿站里歇脚。他身上的铜钱少得可怜,大半是流所里几十年劳作攒下的,还有那老卒临别时偷偷塞给他的一吊开元通宝——那些铜钱用麻绳串着,有几枚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年号。
他一路走,一路问。问的是陇右旧事,问的是赤城泽川如今还有没有人放马,问的是一个叫周怀瑾的名字。
大多数人只是摇头。有人听说过开元年间那桩盗马大案,但具体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倒是有一回,在鄂州的一间茶肆里,一个老迈的行商听他说起“陇右群牧使司”几个字,端着茶碗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阿翁问这个做什么?”行商压低了声音,“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赵承恩说:“五十一年。”
行商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茶碗放下,起身走了。临出门时丢下一句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赵承恩没追上去。他坐在茶肆角落里,慢慢喝完自己那碗粗茶,然后在暮色中重新上路。
秋天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来了些许凉意。赵承恩裹紧了身上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麻衣,将竹杖拄得更紧了些。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随时可能在路上散掉,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回到陇右。
因为那里埋着他这辈子唯一不能放下的东西。
到达凤翔府的那天傍晚,下起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透雨。
赵承恩在城外一处废弃的驿站里避雨。这驿站已经荒废多年,房顶塌了半边,墙上的泥灰剥落殆尽,只剩下几根歪歪斜斜的梁柱还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架子。赵承恩在墙角找了个勉强不漏雨的地方坐下,从怀里摸出干饼,就着雨水慢慢嚼着。
天色越来越暗。雨声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就在这时候,驿站的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的是个六七十岁的老汉,身上披着蓑衣,手里提着一盏油纸糊的灯笼。那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火苗忽明忽暗,把老汉脸上的皱纹照得像是刀刻的一样深。
“这破屋子还能遮雨?”老汉嘟囔着,将灯笼挂在一根梁柱的铁钩上,然后抖掉蓑衣上的雨水,在赵承恩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老人就这么在破驿站里相对而坐,谁也没说话。雨声填满了所有的沉默。
过了许久,那老汉忽然开口:“你是从南边来的?”
赵承恩“嗯”了一声。
“听口音不像是岭南人。”老汉的目光在灯笼的微光下打量着赵承恩,“倒像是陇西一带的。”
赵承恩没有接话。他将最后一点干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垂在地上。
老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是这凤翔府的老驿丞,管了一辈子驿站。这间破屋子废了快三十年了,没人修,也没人管,只有我隔三差五过来看看——习惯了。”他顿了顿,又说,“以前这条官道上热闹得很。开元年间的时候,南来北往的客商、赴任的官员、押送的马匹,一天到晚不断头。那时候驿站里骡马的嘶鸣声从早响到晚,驿卒们忙得脚不沾地。”
赵承恩嚼干饼的动作停了一瞬。
“后来就不行了。”老驿丞叹了口气,“天宝以后,年年打仗,驿站烧的烧、毁的毁,官道上的马蹄印子越来越少。到了如今,能在这破屋子里碰见个过路的,倒成了稀罕事。”
雨打在破屋顶上,啪嗒啪嗒地响。赵承恩抬起头,看向老驿丞。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双见过太多沧桑的眼睛。
“老丈管了多少年驿站?”赵承恩问。
“多少年?让我算算……”老驿丞掰着手指头,“开元十年进的驿丞这行当,到如今大历元年……五十多年了吧。”
赵承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开元十年——那是他还没做牧监的时候,是婉娘还没嫁给他的时候,是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
“开元十六年,”赵承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老丈可还记得那一年的事?”
老驿丞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开元十六年!那一年可出过一件大事——陇右群牧使司劾了个监牧,说是盗了官马。那案子闹得不小,据说连大理寺都惊动了,最后那监牧判了流放,发配去了岭南。”
赵承恩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指节发白。
“老丈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老驿丞笑了:“能记不得吗?那年冬天,有个陇右来的官爷在这驿站里住了一宿。那官爷喝了不少酒,醉了就说胡话,翻来覆去就是那桩盗马案的事。我给他添了一夜的茶,听了一夜的牢骚。”
“他说了什么?”
老驿丞眯起眼睛回忆。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说什么……说那监牧是个蠢人,至死不知道自己栽在谁手里。说那三匹马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的刀藏在后头。还说……说他自己也不干净,是被逼的。”
赵承恩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位官爷长什么样,老丈可还记得?”
“过了这么多年,哪里还记得清。”老驿丞摇了摇头,“只记得他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骨韘,韘上刻着鹿纹。那东西在咱们这边不常见,像是陇西那边的弓马世家的玩意儿,所以我多看了两眼。”
骨韘。鹿纹。陇西弓马世家。
这几个词像几枚钉子,一枚一枚钉进赵承恩的心里。
雨水从破屋顶的缝隙中渗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泥地上。那盏油纸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将两个老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那位官爷,”赵承恩的喉咙有些发紧,“后来还来过吗?”
老驿丞摇了摇头:“后来倒是又来了一回。那是好些年后的事了,开元二十年的秋天,他又在这驿站里住了一宿。那回他没喝酒,也不说话,就是坐在角落里发了一夜的呆。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临走时往我手里塞了一吊钱,说了句‘从前在这里说过的那些话,你只当没听过’。”
“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从长安方向来的,往西走。”老驿丞说,“后来我才听说,那年头陇右群牧使司里不大太平,据说有好几个官被查了账,还有人掉了脑袋。兴许那位官爷是去避祸的吧。”
赵承恩沉默了很久。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丝。夜风吹进破驿站,将那盏灯笼吹得晃了晃,差点灭了,老驿丞连忙伸手护住。
“阿翁,”老驿丞看着赵承恩,忽然问了一句,“你跟那桩案子,是不是有什么瓜葛?”
赵承恩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来,柱着竹杖走到门槛边。雨后的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远处黑暗的天边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天快亮了。
“五十一年了。”赵承恩背对着老驿丞,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赵承恩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放在老驿丞手边,“多谢老丈这一夜的茶话。”
老驿丞看着那两枚磨损的开元通宝,又看了看赵承恩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阿翁,”他在赵承恩跨出门槛时叫住了他,“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但不管你要做什么,这把年纪了,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吧。”
赵承恩在门槛外停了一步。晨光从东方渗出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那根竹杖在他手中微微发颤——不是老迈的颤抖,而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身体里涌动。
“有些事,”他说,“放不下。”
然后他柱着竹杖,一步一步走进了凤翔府的晨雾中。
老驿丞独自坐在破驿站里,看着那两枚铜钱发了好一会儿呆。灯笼里的火苗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灯油,无声地灭了。天彻底亮了,官道上的雾气慢慢散去,露出了远处田野的轮廓。
老驿丞忽然想起来,开元十六年冬天那位醉酒官爷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那个监牧姓赵。”
老驿丞浑身一颤,猛地站起身来追出门外。但官道上的晨雾已经散尽,长长的土路上空无一人。赵承恩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天地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从凤翔府往西,穿过岐州,就能望见陇山的余脉了。
赵承恩在岐州城外的一间草棚里歇脚时,听一个卖柴的老樵夫说起了一件事。老樵夫说,岐州城里有个姓郑的老书吏,从前在陇右群牧使司当差,知道许多陈年旧事。那老书吏今年八十好几了,耳朵聋得厉害,但脑子还算清楚,偶尔会对人讲起开元年间的事情。
赵承恩问明了老书吏的住处,第二天一早就进了岐州城。
郑伯安住在一个窄巷深处的小院子里。院子破败不堪,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框上的春联早已褪成了灰白色。赵承恩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老妇人出来应门,说郑伯安耳朵背,听不见敲门声。
赵承恩说明来意,只说自己是替人写墓志的书生,路过岐州,听闻郑老先生是陇右旧吏,想请教一些开元年间牧监的旧事,以备撰写墓志之需。老妇人打量了他一眼,大约是看他年纪大、人又穷苦,不像有什么恶意,便将他让了进去。
郑伯安坐在院子里的一把破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打了补丁的毯子。他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膜。赵承恩在他面前坐下时,他甚至没有转过头来。
“谁?”郑伯安的声音嘶哑而含混。
赵承恩凑近了些,在他耳边大声说:“晚辈姓赵,从南边来,想请教老先生一些开元年间的事。”
“开元年间?”郑伯安那张僵硬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奇异的神色,“开元年间的事,你问来做什么?”
“替人写墓志,”赵承恩说,“是一位曾在陇右做过官的老爷,想留些当年牧监的旧事在墓志里。”
郑伯安沉默了。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抵御什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陇右牧监……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马场荒了,人散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赵承恩没有放弃。他每日都来郑伯安的小院,有时带一包茶叶,有时带几个炊饼,有时只是坐在院子里陪老书吏晒太阳。郑伯安起初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含糊地念几句旧时牧监的规章条例,像是在背诵一本早已散佚的账册。
到了第七天,天快黑的时候,赵承恩照例在院子里陪郑伯安坐着。秋日的暮色将一切都染成了暗金色,远处传来岐州城晚钟的声响。
郑伯安忽然睁开了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与先前那种含混嘶哑的语调判若两人。
赵承恩心里一紧。
“你每天来,每天问开元年间的事,”郑伯安缓缓转过头来,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直直地对着赵承恩的方向,“你问陇右牧监,问群牧使司,问赤城泽川——你问的都是五十多年前的旧事。你到底是谁?”
赵承恩没有回答。
郑伯安忽然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着。赵承恩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从上往下摸了一遍——摸到了那几根断指,摸到了那些变形的关节,摸到了掌心厚厚的茧子。
然后郑伯安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你。”老书吏的嘴唇哆嗦着,“你回来了。”
赵承恩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便低声说:“是我。”
郑伯安松开了他的手,整个人瘫软在藤椅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浑浊的眼泪从那双失明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五十一年了。”郑伯安喃喃地说,“他们都以为你死在岭南了。没有人想到你会活着回来。可是承恩,你回来做什么呢?那些害你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活着的比死了还惨。你回来又能做什么呢?”
赵承恩的声音很平静:“告诉我,是谁。”
郑伯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告诉我。”赵承恩又说了一遍。
老书吏闭上了眼睛。晚钟的余韵在小院上空回荡,暮色一寸一寸地沉入黑暗。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说出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让赵承恩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二个名字,让他的血凉了半截。
第三个名字,让他整整五十一年来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夜风吹过窄巷,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赵承恩坐在郑伯安面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而在他怀中,那片泛黄的桐木马牌正贴着他的心口,微微发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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