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CDATA[荒坟之上]]

赤城泽川的秋天,和五十一年前一样美。

赵承恩柱着竹杖站在泽川河畔的高坡上,望着眼前这片阔别了半个世纪的草场。河水还是那条河水,从陇山深处蜿蜒而来,在平坦的河谷里铺成一条银亮的带子。两岸的牧草已经黄了,在秋风中翻涌着金色的波浪,一层一层地推向远方的山脚。远处的陇山雪线比记忆中更低了一些——大约是这些年天气更冷的缘故——但山势依旧巍峨,沉默地守护着这片被时间遗忘的牧场。

当年的官署和马厩只剩下断壁残垣。安史之乱时,吐蕃人打到了陇右,赤城泽川的马场被劫掠一空,官署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后来战事平息,朝廷也曾想过重建牧监,但国库空虚、兵荒马乱,始终没有人再来。废墟在原地站了三十年,墙头上长满了野蒿,石缝里钻出了荆棘,只有那口枯井还在——井沿的条石被人撬走了几块,但井口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赵承恩在废墟中转了一整天。他用竹杖拨开半人高的荒草,辨认着每一处残墙曾经的功能——这里是公廨,他在这里接过周怀瑾递来的调拨文书;这里是马厩,他在这里给那匹栗色骟马刷过鬃毛;这里是库房,孙仲文在这里一笔一画地伪造了那份将他送上流放之路的账册。每一处废墟都是一块墓碑,埋葬着他二十三岁以前全部的生活。

韩老七没有打扰他。老兽医独自去了泽川河下游,在河岸边找到了一片平坦的坡地。他用马蹄刀砍倒了半坡的荒草,又搬来几块石头垒了一圈矮墙,搭起了一间简陋的草棚。草棚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躺下,棚顶铺着厚厚的茅草,下雨的时候不会漏。做完这些之后,他把赵承恩带到了草棚前面。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咱们的家。”

赵承恩站在草棚门口,看着棚内简陋的铺位和石头上架着的铁锅,沉默了许久。五十一年前,他和婉娘住的是赤城泽川官署后面的三间瓦房,虽然谈不上富丽堂皇,但冬天有火炕,夏天有凉棚,院子里还种着婉娘从岐州娘家移来的一株牡丹。如今瓦房早已化为灰烬,牡丹早已枯死,他拥有的全部家当只有一间草棚、一口铁锅、一根竹杖和一匹青骓马。

但这是他自己的家。不是岭南流所里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的潮湿草棚,不是长安西市那间充斥着跳蚤和脚臭味的廉价脚店,而是他自己的家——没有枷锁,没有监视,没有随时可能落下来的鞭子。

第二天一早,赵承恩柱着竹杖上了婉娘的坟山。

崔明远已经来过了。那座被荒草淹没了五十多年的土丘,如今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坟前的杂草全部拔光了,新培的黄土被仔细地拍实,坟头四周垒了一圈整齐的河卵石。坟前立着一块碑——不是大理寺的昭雪碑,而是一块简简单单的青石碑,碑面打磨得光滑平整,上面刻着几行字。

“崔氏婉娘之墓。夫赵承恩立。”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不同,显然是另一个人刻的——“崔家长孙明远代祖父敬则,泣血叩首,以谢此憾。”

赵承恩在碑前蹲下身来,用残缺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两行字迹。碑石冰凉,但每一个笔画都刻得很深,深到不会被风雨磨平。他在坟前坐了很久,将大理寺的昭雪文书从铁匣中取出,展开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将文书折好,压在那块青石碑下面。

“婉娘,”他说,“你的清白,我替你讨回来了。”

风吹过山岗,将他的白发吹得纷乱如草。远处泽川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像是谁在低声应和。赵承恩没有哭。他已经过了需要用眼泪来表达悲伤的年纪。他只是坐在碑旁,将枯井里挖出来的那口铁匣埋在了碑前的土里——铁匣里装着所有的证据、周怀瑾的鹿纹骨韘和那片桐木马牌。这些他都不需要了。让它们陪着婉娘吧。

接下来的日子,赵承恩开始种树。

他沿着泽川河岸,每隔十步挖一个坑,每个坑里埋一棵柳树苗。柳树苗是韩老七从岐州城外的一片河滩上挖来的,用湿布裹着根须,装在两个竹篓里驮在马上运回了赤城泽川。赵承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柱着竹杖走到河岸边,用凿子在冻硬的泥土上凿出一个个小坑,然后将树苗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用双手把土拢好,再一瘸一拐地去河边提一桶水浇透。

他的手指残缺不全,握不住铁锹,只能靠凿子一寸一寸地挖。那些树坑深浅不一,有的歪歪扭扭,但他的动作极慢极仔细——每栽好一棵树,都要站在旁边端详许久,确认树苗立得端正,才会继续往前走。

韩老七看不下去了,要帮他挖,赵承恩不让。韩老七只好蹲在河岸上,一边给马蹄刀除锈一边看他挖坑。“你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几天。”韩老七说。“撑得了。”赵承恩头也不抬,“五十一年都撑过来了,种几棵树算什么。”韩老七摇了摇头,不再劝了。

牧人们起初远远地看着这个白发老翁在河岸边挖坑,都觉得他疯了。有人说他是安史之乱时死了全家的老兵,有人说他是从岭南逃回来的流人,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个老疯子,脑子在战乱中被吓坏了。没有人上前帮忙,也没有人多管闲事——在这片被战争和动乱反复碾压过的土地上,怪人太多了,能活下去就已经不容易,谁还有闲心去管别人是不是疯了。

后来有一个放羊的少年胆子大,凑上来问赵承恩在做什么。“种树。”赵承恩说。“种树做什么?”少年又问。赵承恩停了停,用残缺的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年轻的时候,答应过一个人,要在这里种一排树。”

少年不懂什么叫“年轻的时候答应过一个人”,但他看见老翁手上的断指和脸上那道从额角斜贯到下颌的旧疤时,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那个人呢?”他问。赵承恩没有回答。他将凿子重新对准泥土,继续挖下一个坑。少年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便赶着羊群走了。走远了回头看,那个白发老翁依然弓着背蹲在河岸边,竹杖插在身旁的地上,凿子一上一下地敲着冻土,笃笃笃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传得很远很远。

几天后,那个少年又来了。这回他带来了一把旧铁锹,说是从他爹的工具棚里偷的,锹刃缺了两个口子,锹柄被白蚁蛀了一道裂缝,但好歹比凿子管用。他把铁锹往赵承恩面前一放,挠了挠头说“给你用,反正放着也是放着”。赵承恩看了看那把破铁锹,又看了看少年那满头乱发和晒得黝黑的脸,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三枚铜钱放在少年手里。“不是白用你的。”他说。少年推辞了两下,最终还是把铜钱揣进了怀里,然后扛着铁锹帮赵承恩挖起坑来。他挖得比赵承恩快得多,一袋烟的工夫就挖了五个坑。

“你叫什么名字?”赵承恩问。“阿羊。”少年咧嘴一笑,“我爷爷说,我生那年羊群下了双倍的羔子,所以就叫阿羊。”赵承恩点了点头。他想起韩老七说过,赤城泽川的牧场上几十年前就没了官马,但羊群还在。那些留下来放羊的人,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牧人。

阿羊后来隔三差五就来河边帮赵承恩挖坑。他不问老翁的来历,也不问那些树到底要种到什么时候,只是闷着头挖坑,挖完了就坐在河岸上看老翁用残手小心翼翼地将树苗扶正培土。他注意到老翁每次种完一棵树都会在树干上系一根布条,布条是从一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每根布条上都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婉”字。阿羊不认识那个字,但他觉得那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的名字,否则老翁不会每写一笔都那么用力。

入冬之后,地冻得更硬了,阿羊的铁锹也挖不动了。赵承恩便停了种树,开始在草棚里做木工。他用凿子和匕首将捡来的废木料削成一块块巴掌大小的薄木片,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平整,然后一刀一刀地在上面刻字。他刻的是“陇右群牧使司赤城泽川监开元十四年马籍”——那是他从郑伯安给他的底册上抄下来的条目,每一匹马的名字、毛色、年齿、来源,都刻得工工整整,与他五十一年前在赤城泽川牧监里亲自记录的原始马籍分毫不差。

韩老七看着他刻木片,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不是在无聊打发时间,他是在用残损的手指重新刻写一段被销毁的历史。这些木片上的每一匹马都曾经真实存在过——那些栗色骟马、白蹄乌骓、青骓母马,那些在泽川河畔奔跑过的生灵,它们的名字被孙仲文从账册上抹掉了,被大理寺的案卷淹没了,被五十一年光阴碾成了尘埃。如今赵承恩要把它们重新刻出来,用木头,用凿子,用一双断过三根手指的手。不为别的,只为证明它们曾经来过这个世界。

冬去春来,泽川河解了冻,柳树苗抽了新芽。赵承恩继续沿着河岸往下游挖坑。阿羊又来了——这回还带了另外两个牧羊少年,三个半大小子扛着铁锹和镐头,嘻嘻哈哈地加入了挖坑的行列。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泽川河两岸已经立起了上百棵柳树。那些柳树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壮有的瘦,但每一棵都活了。春风一吹,嫩绿的柳条齐刷刷地抽出来,远远望去像一排绿色的烟。牧人们从河边经过时都会停下来看一看——那些树列虽然不算整齐,但在荒芜了这么多年的牧场上忽然冒出这样一长排绿意,终究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有人说这些树是老疯子一个人种的,有人说是老疯子和老兽医一起种的,还有人说附近放羊的半大小子们也帮了忙。但不管是谁种的,树就是树。树活着,就是好事。

一个深秋的黄昏,赵承恩柱着竹杖独自沿着河岸走了一遍。他每经过一棵树都停下来看一看——看看树干上的布条有没有被风吹掉,看看树根有没有被水冲露出来,看看枝条上有没有生虫。走到最后一棵树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泽川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暗金色的夕光,和五十一年前他牵着婉娘的手站在这里时看到的一模一样。他在那棵柳树下坐了下来,将竹杖横在膝头,望着远处的陇山雪线沉默了很久。

他记得那天下过一阵小雨,婉娘站在河岸边回头看他的样子。那时她还没有开始咳血,脸颊丰润,眼睛里装满了整个春天。她说——等我们都老了,就在泽川河边种一排树,春天看新芽,秋天看落叶。他说——好。

现在树已经种下了。一百三十八棵。只是种树的人只剩了他自己。

赵承恩在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缕暮色沉入陇山背后,他才柱着竹杖站起身来。夜风吹过河岸,将柳条拂在他苍老的面颊上,轻柔得像一只手。

他回到草棚里,点上油灯,将韩老七白天从岐州城里带回来的一壶酒倒了两碗。韩老七接过酒碗喝了一口,忽然放下碗,用那只独眼定定地看着赵承恩。“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赵承恩将酒碗端到嘴边,慢慢喝完,然后将碗放在石头上。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两个老人的影子投在草棚的泥墙上,忽长忽短。赵承恩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一个东西——那是崔明远留给他的那份崔敬则手札。他一直没有烧。不是忘了,而是他在等,等一个他还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是一个人的到来。他总觉得,事情还没有真正结束。那些藏在水面下的冰,还没有全部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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