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雨夜中的惨叫

庭审进入第二周时,韦斯特伍德镇开始下雨。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一种细密、绵长、似乎永远不会停的冬雨,把法院大楼的石灰岩外墙淋成了深灰色,把广场上抗议者举着的标语牌泡得字迹模糊。记者们的转播车在雨中像一群蜷缩的灰色巨兽,车顶的卫星天线滴着水,摄影师们躲在法院门廊下面,抽着烟,等着下一个可以拍到的决定性瞬间。

法庭内部却干燥而闷热。老旧的暖气系统在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咣当声,像是有人在用铁锤敲打一根远处的管道。陪审员们的脸上开始出现一种被长时间密闭加热后特有的疲惫——不是厌倦,而是一种被过度信息浸泡后的麻木。连续五天,他们听了鉴证科的技术报告、警方的出警记录分析、邻居的证词、陷阱装置的三维模拟演示,以及两位医学专家关于三名少年伤势的冗长辩论。检方的医学证人认为卢卡斯·哈特的左手肌腱损伤属于“永久性功能障碍”,辩方的医学证人则认为“在充分康复训练后有相当概率恢复大部分功能”。两位专家在法庭上争论了将近三个小时,使用的专业术语越来越艰涩,到最后连法官都摘下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着鼻梁。

转折发生在第六天上午。

莉迪亚·弗罗斯特在开庭后站起来,用一种不同于前几天的语气宣布:“辩方传唤苏珊·哈特出庭作证。”

旁听席上掠过一阵细微的骚动。这个名字在过去两周里被媒体反复提及,但本人从未公开露面。记者们只知道她是三名受伤少年中卢卡斯·哈特的母亲,住在米尔福德镇,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除此之外,他们对她一无所知。检方曾试图将她列入证人名单,但她在预审阶段拒绝与任何一方接触。现在她出现在法庭侧门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苏珊·哈特走上证人席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板不会忽然塌陷。她宣誓时声音很轻,法官不得不请她重复一遍。她坐下后,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那只缠着廉价手表的手腕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纤细。

莉迪亚走近证人席,没有急着发问。她先给苏珊倒了一杯水,放在证人席的小桌板上。然后她用一种几乎是聊天的语气开口:“哈特夫人,谢谢您愿意来这里。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不容易。”

苏珊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您的儿子卢卡斯,今年十七岁,对吗?”

“对。”

“您能告诉我们,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科尔从检方席上站起来:“反对。证人的儿子并非本案被告,他的品行与本案无关。”

“法官阁下,”莉迪亚转向法官席,“检方在过去五天里向陪审团展示了三名受伤少年的照片不下二十次,将我的当事人描述成一个冷血伤害无辜少年的罪犯。辩方有权利让陪审团了解这些少年的完整面貌,而不是仅仅通过医院病床上的照片来认识他们。”

克兰德尔法官摘下眼镜,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重新戴上:“反对驳回。但辩方的问题必须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苏珊·哈特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开口时,她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卢卡斯是个安静的孩子。从小就是。他父亲在他六岁那年离开了,之后就是我一个人带他。他不怎么爱说话,但是不惹事。学校里的老师说他聪明,只是不用功。”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也许是上了中学以后。米尔福德的中学,你们可能不知道,三年前砍掉了所有的课外活动项目——艺术、体育、木工车间,全砍了。预算不够。孩子们放学后没有地方可去。街上没有篮球场,没有青少年中心,什么都没有。只有便利店门口的停车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不在场的听众解释什么。

“卢卡斯是什么时候开始和丹尼尔·科瓦奇、克里斯托弗·波拉德来往的?”莉迪亚问。

“大概两年多前。丹尼是他小学同学,克里斯是丹尼的表弟。他们三个一开始只是在便利店的停车场里闲逛,后来开始往别的镇子跑。我拦过,拦不住。我一天打两份工,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才回来。我能盯住他的时间,一天不超过两个小时。”

“您是否知道他们去过韦斯特伍德镇?”

苏珊沉默了几秒。“知道。但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是今年夏天,有一次韦斯特伍德镇的警局打电话来,说有人报案几个年轻人在巷子里鬼鬼祟祟的,警员拦住了他们,搜了身,没发现什么,就放了。警局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加强对孩子的管教’。”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语调里有一种尖细的讽刺,“加强管教。我一个人,两份工,他爸连抚养费都不寄。我拿什么加强管教?”

法庭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管道的咣当声。

“十一月四日晚上,”莉迪亚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您最后一次见到卢卡斯之前,他有没有对您说过什么?”

苏珊闭了一下眼睛。当她重新睁开时,她的眼眶里盛着某种她一直在努力压住的东西。“他说,‘妈,我出去一下。’就这一句。他经常说这句话。我以为他又去停车场了。直到凌晨四点,医院打电话来。”

“您赶到医院后,看到了什么?”

“他的手。”苏珊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像是这两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他的左手,裹着纱布,被吊在胸前。医生说肌腱断了。他是左撇子。他从小到大写字、吃饭、做所有事情都用左手。医生说——”她停住了,用手背压了一下嘴角,“医生说,以后可能没法完全恢复了。”

检方席上的科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但表情没有变化。他知道在交叉质询时该问什么——比如,一个母亲的眼泪是否能够为暴力犯罪辩护?但他也知道,此刻法庭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她,不是在看一个证人,而是在看一面映照着自己某种恐惧的镜子。因为苏珊·哈特所说的一切——两份工作、消失的丈夫、被砍掉的课外项目、停车场里的闲逛——都在指向一个比艾德蒙的陷阱更庞大、更沉默的东西。那个东西没有名字,但它像水一样渗透在米尔福德和韦斯特伍德镇的每一条街道里。

莉迪亚等了几秒,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哈特夫人,您今天作为辩方证人出庭,是否有任何人向您施加压力,或向您承诺任何回报?”

“没有。”

“那您为什么来这里?”

苏珊·哈特抬起眼睛,第一次直视了被告席上的艾德蒙·格雷夫斯。那个老人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坐在那里,手杖靠在椅背旁边,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她。两个人对视的时间大概只有三秒钟,但那三秒钟在法庭里被拉伸得异常漫长。一个是七十三岁的独居老人,一个是被他设计的陷阱夺走了儿子左手功能的母亲。按照所有人的预期,他们应该互相憎恨。但他们对视的眼神里没有憎恨,只有一种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两个在同一场风暴中被吹散了所有家当的人,在废墟中偶然相遇时交换的那种沉默。

“因为,”苏珊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我想知道为什么。不是为什么他要做那些事。而是为什么在那之前,没有任何人做任何事。”

她说完这句话后,法庭里出现了很长一段沉默。克兰德尔法官没有催促,科尔没有站起来反对,连后排那些惯于在庭审间隙交头接耳的记者也停止了低声交谈。莉迪亚走回辩方席,坐了下来。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拳头,掌心全是汗。

科尔的交叉质询出乎意料地简短。他只问了一个问题:“哈特夫人,您是否认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一个人的行为如果造成了他人严重伤害,都应当承担法律责任?”

“是。”苏珊说,声音很低。

“谢谢。没有其他问题了。”

当苏珊·哈特从证人席上走下来时,她没有从被告席旁边经过。她从另一侧绕了过去。但在法院走廊里,当法警护送她离开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看着正从法庭后门被带出来的艾德蒙。他们之间隔着大约十米的走廊和两名法警,但她的声音足够清晰地穿过了那些障碍。

“格雷夫斯先生。”

艾德蒙停下了脚步。

“卢卡斯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展开,读了出来,“‘我那天晚上去你工作室,不是为了偷东西。我是想去看看你长什么样。’他说他看到了。他说,你看起来很累。”

然后她把纸条折回原样,放进口袋,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光线里。

当天下午,莉迪亚在办公室接到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来自她的助理律师,告知她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有意提出一项新的认罪协议——将刑期从最高终身监禁降至二十年,前提是艾德蒙当庭承认一项“非法使用致命陷阱装置”的轻罪指控。莉迪亚听完后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拒绝。一分一秒的刑期都不认。”

第二个电话来自一个她没有预料到的人——韦斯特伍德镇社区安全委员会的主任格雷戈里·塔尔博特,一个在镇公所工作了二十年、头发已经全秃的老人。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不安而犹豫:“弗罗斯特律师,我看到庭审了。我想告诉你,你上次找我要那些出警记录的时候,我没有把全部的东西给你。”他顿了顿,然后补充道,“有些记录——被标注为‘敏感’的——在我的档案柜里单独锁着。如果你还需要……”

“我需要。”莉迪亚说。

第三个电话挂断后,她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天已经黑了。她看着桌上那份四十七人名单,看着那些红色、黄色和蓝色的标签,想起了今天苏珊在证人席上说的那句话。不是所有命运都有面孔。有些人的遭遇永远不会出现在新闻头条上,永远不会被写成标语牌上的口号。他们只是安静地生活,安静地害怕,安静地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救援。而在某个时间点,其中一个人决定不再等待了。这个人此刻正坐在被告席上,脚上戴着电子镣铐,被整个国家审视、评判、定义。

她翻开笔记本,开始为明天的庭审写一份新的质询提纲。在提纲的顶部,她用红笔写下了一句话——“传唤格雷戈里·塔尔博特出庭作证,就隐藏的出警记录接受交叉质询。”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拿起外套,走进了冬夜的雨里。法院门口的广场上空无一人,连抗议者们都散了。只有一面被遗忘的标语牌靠在法院的石灰岩墙上,上面写着:“法律是弱者唯一的盾牌。”雨水从字迹上流过,像一个人在沉默地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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