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斯特伍德镇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慢。雾从废弃的锯木厂方向漫过来,把白桦巷两侧的松木老宅一栋一栋吞进灰蒙蒙的湿气里。艾德蒙·格雷夫斯照例在五点醒来,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屋檐滴水的声音,然后起身,赤脚踩过冰凉的松木地板,走向厨房。
他今年七十三岁,脊背还没有完全弯下去,但走路时左脚会微微拖曳——那是两年前在工作室滑倒留下的旧伤。妻子玛格丽特在世时,总会在他下楼梯时伸手扶一把。现在楼梯扶手还在,上面的漆被她摩挲得格外光滑,像一块沉默的纪念碑。
厨房里的红茶照旧煮得浓黑发苦。他端着杯子站在后门口,望向院子里那三棵橡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像一层褐色的皮。工作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松脂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那是他的世界,也是他仅剩的世界。
镇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年轻人去了南方那些有高速网络和购物中心的城市,留下来的人要么太老,要么太穷,要么两者皆是。主街上那家开了三十年的五金店去年关了门,橱窗上至今还贴着招租的告示,但谁都知道,不会有人来租了。镇公所门前的公告栏里钉着泛黄的安全提示,提醒居民“锁好门窗,发现可疑情况及时报警”。那张纸在日晒雨淋里卷了边,字迹模糊得像一个过了保质期的承诺。
艾德蒙对“报警”这两个字最初的幻灭,始于今年春天。
三月的某个深夜,住在巷口的寡妇约翰逊太太被一阵玻璃碎裂声惊醒。她摸索着下楼,发现厨房窗户被人从外面砸开,碎玻璃撒了一地。窃贼拿走了冰箱里的半条火腿、几罐豆子,还有她丈夫留下的一块银壳怀表。她给警局打电话,对方说会派人来。她等了将近一个钟头,最后来了一辆巡逻车,一个年轻警员拍了张照片,给了她一张案件编号卡,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
那之后,类似的事情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住在铁路边的老佩克被人在半夜里翻进卧室,床头柜上的钱包不翼而飞;红杉路的莫里森更惨,被一把刀抵着脖子,眼睁睁看着几个蒙面少年在他家里翻箱倒柜。每次都是一样的结局:警察来得慢,记录做得敷衍,然后一切石沉大海。
艾德蒙不是没有想过主动做些什么。夏天的时候,他戴上老花镜,用钢笔给镇公所写了整整四封信,分别寄给警长、镇长和两个地方议员。他在信里详细描述了附近接连发生的案件,请求加强夜间巡逻,提议在巷道口加装两盏路灯。信的语言克制而有礼,是那种旧派人惯有的体面。
第一封信没有回音。第二封和第三封同样如此。第四封信终于有了回复——一张打印出来的标准信函,措辞礼貌而空洞:感谢您的关注,相关问题正在持续跟进中,随信附赠《家庭安全防范指南》。他把那张传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上面画着一个卡通模样的蒙面人正蹑手蹑脚地爬窗户,旁边印着一行红色大字:“防盗于未然,安全每一天。”
那天晚上,他把传单压在厨房的盐罐底下,此后再也没有看过一眼。
入秋之后,不安开始具体地逼近他的房子。先是前院的信箱边缘出现了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金属工具撬过。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回屋把门锁检查了一遍。接着是后院的泥地上出现了一串不属于他的鞋印,从围墙缺口一直延伸到工作室的窗下。鞋印的花纹是年轻人的款式,锯齿状的底纹在湿泥里分外清晰。
他没有报警。他已经完全清楚报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那通电话里等待漫长得令人绝望的忙音,意味着一个疲惫的巡警站在门口说些无关痛痒的套话,意味着他自己会被礼貌地告知“您可以考虑安装一套安保系统”。
而安装安保系统的费用,对于靠退休金过活的他来说,是一笔需要筹划的开支。镇上确实有一个针对低收入老人的安全补助计划,但申请表上写着审核周期大约需要三到五个月。三到五个月。他把那张表格从镇公所取回来,放在了工作室的抽屉里,一直没有填。
转折发生在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
那天下午,邮差罗伊·卡特骑着他那辆链条嘎吱作响的自行车经过白桦巷,给艾德蒙送来一封退休金明细单。罗伊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在镇上送了将近二十年信,对每一户人家的故事都了如指掌。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艾德蒙先生,您听说了吗?昨天晚上红杉路又出事了。还是老莫里森,那帮小子又去了,这回把他从床上拖下来,让他说出银行卡密码。老头被吓得不轻,今天早上他女儿过来把他接走了。”
艾德蒙沉默了一会儿,问:“警察怎么说?”
罗伊苦笑了一声:“说正在调查。”他把“正在调查”这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咀嚼一口嚼不烂的筋。
那天夜里,艾德蒙又失眠了。他躺在二楼的卧室里,听着风从窗框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他把那根橡木手杖从壁炉旁边拿到了床头,铜皮包裹的杖头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冷光。他想起年轻时在军队服役的日子,那时候他相信秩序,相信规则,相信文明的意义在于让弱者免于恐惧。而现在,他活到了需要被保护的年纪,却发现那些应该保护他的人,只是给了他一张印着卡通小偷的传单。
十一点刚过,他听到了一阵声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金属在相互试探,从房子后方的某处传来。他屏住呼吸,把手杖握紧,赤脚走出卧室,沿着走廊慢慢向下移动。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响一下,他就停一停。走到厨房门口时,他终于看清了:后门的锁孔里插着一根细长的金属片,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搅动着。
锁发出咔嗒一声。门开了。
一个瘦高的身影弯着腰闪了进来,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冷风跟着灌进厨房,卷起桌上那本旧书的纸页。艾德蒙没有犹豫,举起手杖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手杖击中了对方的肩膀,发出一声闷响。那个人痛叫了一声,但反应极快,转身抓住手杖用力一拽。艾德蒙被他带得失去了平衡,额头重重撞在桌角上,一股热流立刻模糊了他的左眼。
他倒在地上,视野里一片昏红。那个人影似乎也愣住了,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丢下手杖,转身夺门而出,脚步声迅速被夜色吞没。
艾德蒙撑着桌子站起来,用衣袖擦掉脸上的血。后门敞开着,锁芯已经完全脱落,金属零件散落在脚边。他抓起电话拨了警局的号码。听筒里的等待音像是没有尽头,一声,两声,三声——他默数着,一直数到第二十七声,那头才终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应答:“韦斯特伍德警局。”
他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报了地址和情况。对方听完后问了一句:“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
“有没有人受伤?”
“额头破了。”
“需要救护车吗?”
“不需要。”
“好的,我们会派一辆巡逻车过去。你先用冷毛巾敷一下伤口。”
电话挂断了。艾德蒙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下,用一块抹布按住额头的伤口。墙上的挂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他盯着那根指针,一直盯到它转了整整四十分钟。
巡逻车终于出现在巷口。来的是巡警兰德尔,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制服有些松垮,皮带上的装备在走动时叮当作响。他站在后门口,用手电筒照了照被撬坏的锁,又照了照地上的手杖,然后掏出本子开始记录。
“看到脸了吗?”
“没有。他戴着兜帽。”
“身高呢?”
“大概六英尺,很瘦。”
兰德尔点点头,收起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天气:“我们会留意的。最近确实有一些南边过来的年轻人在附近活动。您最好把这把锁换成更牢固的型号,明天去镇上五金店看看。”
艾德蒙看着他,额头上的伤口还在突突地跳痛:“就这些?”
“什么?”
“他闯进了我的家,打伤了我。在你到来之前的四十分钟里,他可以做任何事情。你来了,给了我一个换锁的建议,然后就要走?”
兰德尔的表情变了变,多了一层防御性的冷硬:“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您没有看到对方的脸,现场也没有监控,我们确实能做的有限。如果您希望获得更实质性的安全保障,我建议您申请镇上的低收入家庭安全补助,安装一套监控设备,那样至少下次——”
“下次?”艾德蒙重复了一遍。
兰德尔没有接话。他把本子合上,道了声晚安,转身走回警车。车灯在黑暗中闪了两下,沿着白桦巷缓缓驶远。
艾德蒙站在后门口,冷风灌进来,把他额头上凝固的血吹得冰凉。他没有回卧室。他穿过走廊,推开工作室那扇虚掩的门,伸手拉了一下灯绳。昏黄的灯光在头顶亮起来,把整面工具墙照得清清楚楚——钢锯、刨子、凿子、铁锤、钢丝钳、生锈的捕兽夹,一件一件整齐地悬挂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等待检阅。
他在工具墙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泛黄的速写本和一支铅笔。他翻开第一页,开始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这栋老宅的平面图。门厅、走廊、楼梯、过道,每一处尺寸都标注得精确而冷静。画完轮廓之后,他换了一支更细的笔,开始在某些位置做记号——后门入口,一楼走廊转弯处,二楼楼梯口。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然后画下第一个符号:一个带有触发机关的翻板。
工作室里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风在橡树之间穿行,远处坏掉的路灯将半条巷子沉入黑暗。艾德蒙·格雷夫斯低着头,继续一笔一笔地画下去,额头上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痕,像是在他苍老的面孔上刻下了某个沉默的决定。
他画到了凌晨。当天光从东边微微泛白时,速写本上已经布满了一张完整的防御工事图。他看着那些线条和标注,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老木匠在审视设计图时的平静。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工具墙前,伸手取下了那把最锋利的钢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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