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迪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消失之后,频道里只剩下了静电的嘶嘶声,像一条正在漏气的蛇。
内特握着从保安身上取下的对讲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听到了每一个词——终末清理、焚烧炉、化学填平、两小时。这不是威胁,这是一张已经被签署的执行令。潘迪特不是在商量,不是在请示,他是在向维迪亚的留守人员下达最后一条不可撤销的指令,就像他过去十多年里签署过的无数份供体收获确认书一样,签名栏里永远是同一个冷静而精确的笔迹。
拉杰夫从卸货区方向跑过来,手里还握着那把枪,呼吸粗重但步伐稳定。他看到内特的表情时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从内特手中接过对讲机,回放了最后一段通话录音。听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以一种内特从未见过的速度开始行动。
“他说的化学方式是氢氟酸。”拉杰夫蹲下身,从背包里翻出那张维迪亚疗养院的工程蓝图——这是他从服务器机房拷贝数据时顺手从墙上撕下来的。他用手指沿着地下二层的排水系统画了一圈。“氢氟酸可以溶解人体组织、骨骼和大部分有机材料,但需要强排风系统配合,否则挥发的气体会杀死操作者自己。这意味着他们必须通过主通风管道的加压装置将酸雾从地下二层排到地面的焚烧炉烟囱。如果我们能在酸液被注入之前切断主通风管道,他们的化学清理就无法启动——除非他们愿意和供体一起死在这里。”
“主通风管道在什么位置?”
“地下二层东侧,正好在保存区C区与卸货区之间的设备层。那里有一间中央空调机房,里面是整栋建筑空气循环系统的主控阀门。只要能进去,关闭阀门只需要一把扳手和两分钟。”拉杰夫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格栅,估算着距离。“但机房的门是防爆级别的,需要安保主管的指纹和动态密码双重认证。我们没有指纹,也没有密码。”
“我们有这个。”内特举起那张从被制伏的保安身上搜出的磁卡,“他说这是全通权限卡,可以打开任何消防通道和配电间。但我不确定它能不能开防爆门。”
“消防通道和配电间的门禁与防爆门不是同一个系统。防爆门的控制器是独立的,由行政楼三层的安保值班室直接控制。”拉杰夫站起来,将蓝图折好塞回背包。“所以你需要去行政楼,在那里找到安保值班室,用手动方式解除防爆门的锁定。而我去设备层,在门外等你解除锁定后破门关闭通风阀。”
“行政楼现在还有至少三个武装保安正在清场。你刚才触发的数据泄露警报把他们全部引向了服务器机房的方向。”
“所以你需要走另一条路。”拉杰夫指向蓝图上一根用虚线标注的管道井,从卸货区天花板夹层直通行政楼一层档案室。这个管道井曾经用于废弃的病历传送系统,病历通过气压管在各个楼层之间传输,多年前系统停用,但管道的金属结构仍然完好。管道本身宽度大约六十厘米,勉强能容纳一个成年男性的肩宽。入口就在卸货区西北角那面被液氮储存罐遮挡的墙壁后面,有一扇用铆钉封死的铁门,撬棍可以破开铆钉。
内特没有犹豫。他们已经在倒计时中消耗了四十分钟,从潘迪特下令两小时清理开始,时间就像被砸碎的沙漏,每一粒沙子都在加速坠落。他将对讲机别在腰间,从拉杰夫的装备包里取出一根撬棍,然后快步走向卸货区。
穿过卸货区时,他看到最后一批被救出的供体正从走廊转入排气风扇的方向——那个位置现在由已经逃脱的几个人接应,其中包括那个中年妇女和已经穿过卷帘门缝隙到达后巷的九岁男孩,男孩正回头趴在门底缝隙上,朝着门内的同伴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快出来,外面有树,有天空,外面没有白灯。”那些仍然虚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向缝隙,能动的帮助不能动的,清醒的搀扶着半昏迷的,用仅剩的几分钟窗口期逃离这个已经被判处化学清理的混凝土棺材。
内特穿过卸货区的液氮储存区,找到了拉杰夫说的那面墙壁。铆钉已经锈蚀,但铁门的结构还算完整。他将撬棍插入铆钉与铁门之间的缝隙,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往下压。第一颗铆钉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呻吟后崩飞了。第二颗。第三颗。当他撬开第四颗铆钉时,铁门的一角向内弯折,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方形洞口。一股陈年灰尘和干涸的纸张霉味从管道中涌出。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塞进了管道。管道内壁狭窄而粗糙,铆接处的金属翘曲不断刮蹭他的背部和肩膀。他只能用手肘和膝盖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每一次前进都伴随着铁锈碎屑的剥落和金属管壁微弱的震颤。黑暗是彻底的——手电筒的光束照不到尽头,只能看到前方不到一米的管壁上布满了蜘蛛网和干涸的虫壳。空气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砂纸打磨肺部的内壁。
管道在通往行政楼一段出现了分岔,根据蓝图标注,左侧分支连接旧档案室的通风百叶窗,右侧分支是继续向上通往三层安保值班室。他转向右侧,攀爬过程中手在管道接缝处摸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不是水,是新鲜的机油。管道最近被人维护过。有人在为这栋建筑做定期保养,即使它隐藏着四十多个活体供体。维护人员可能不知道他们在保养什么,也可能知道但选择不问。在萨纳坦,不问是最安全的生存策略。
内特从管道末端的一扇检修口翻进了行政楼三层。他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异常沉重,但走廊本身是空的。安保值班室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的位置,门半开着,里面透出荧光灯管的惨白色光。内特贴着墙壁靠近门口,听到里面有一个男人在打电话——不是对讲机,是私人手机,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告诉潘迪特先生,数据备份已经在清理前被我手动删除了。是的,服务器机房的所有日志都被覆盖了。但负责外围封锁的保安报告说有两名入侵者,其中一个可能是外国记者,另一个身份尚未确认。是的,我已经启动了地下二层的防爆门自动锁定程序。是的,防爆门现在处于锁定状态——除非有人在值班室里手动解除,否则无法打开。”
自动锁定已经启动。这意味着拉杰夫此刻站在设备层防爆门外,面对着一扇被电子锁死、无法用任何撬棍破开的金属门。而唯一能解除锁定的控制台,就在内特面前这扇门后。
内特环顾四周,走廊墙壁上的消防设备柜里放着一把太平斧。他砸开玻璃,握住斧柄。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肩膀撞开了安保值班室的门。
房间里只有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安保主管制服,肩章上绣着两道银色横杠,正坐在一张U形控制台前,面前是四面监控屏幕和一台标注着“防爆系统主控”的触控面板。他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猛地转身,手中还握着手机。看到内特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掏枪,而是伸手去按控制台上的一个被红色保护罩盖住的按钮——那个按钮的下方标着“紧急排酸”,旁边有一行小字:“激活后地下二层所有区域将注入指定化学清洗液。此操作不可逆。”
内特将太平斧的钝面朝前,在安保主管的手指距离红色按钮还有不到十厘米时撞上了他的肩膀。两人一起摔倒在控制台后面的地面上,手机飞出去砸在墙上,通话中断。安保主管比楼梯间里那个年轻保安更强壮,也更有经验——他用手肘压制内特握着斧柄的前臂,同时用膝盖撞击内特的侧腹,试图制造足够的疼痛让他松手。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闯入者想要活捉他审问情报,所以没有在第一刻呼叫支援。而内特没有这个顾虑——他用肘弯卡住对方的脖子,用力压住颈动脉直到对方的挣扎逐渐减弱,身体软下来,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他将失去意识的安保主管拖到控制台后面的文件柜旁,用桌上的几副手铐将他的手腕和脚踝分别固定在柜子的金属框架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防爆系统主控面板前。
屏幕上显示着维迪亚疗养院地下二层所有防爆门的实时状态。每一个门都标注着红色的“已锁定”。他需要找到设备层中央空调机房的编号。
翻到第三页时他找到了——编号VAC-M01,位置标注为“设备层东侧——主通风管道控制室”。状态栏同样显示锁定,旁边有一个闪烁的图标,标注着“手动解除”。他用鼠标点击图标,系统弹出一个密码框,要求输入安保主管的动态授权码。动态码显示在安保主管的手机上,每六十秒刷新一次。
内特转身捡起那只被摔裂了屏幕但仍在运行的手机。屏幕上一条最新通知上显示着一串六位数字:948271。
他将数字输入控制台。密码框变绿。防爆门锁定的红色图标切换为绿色闪烁——锁定已解除。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控制台屏幕右上角那个被红色保护罩覆盖的按钮名称——“紧急排酸”。安保主管在最后关头试图按下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用太平斧的木柄敲碎了保护罩,然后用鼠标在触控面板上点击了“紧急排酸”对应的那个位置。系统弹出一条确认框:“此操作将启动氢氟酸注入程序。所有地下二层空间将在三十分钟后充满化学清洗液。排酸程序一旦启动,无法中止。是否确认?”
内特选择了“中止”。系统又弹出一条:确认中止排酸程序。
屏幕上的警示语消失。地下二层的排酸阀门没有打开。主通风管道依然保持正常运转。潘迪特的终末清理令在距离执行节点还剩不到九十分钟时被暂时取消了,但只是暂时——如果行政楼被重新夺回,控制台随时可以再次激活排酸。内特知道自己在控制室里待的每一秒都在冒险,一名失去联络的安保主管最终会引起注意,但他至少已经打开了一道让拉杰夫能进入机房的窗口。
他转身离开值班室,在走廊里撞上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保安,手中握着电棍,正朝着值班室方向小跑。内特侧身闪开电棍的同时用太平斧的斧背击打对方手腕,年轻保安闷哼一声蹲下,被反手按在墙上,内特用手铐将他铐在了走廊管道上。这时装备包里的对讲机传来一个短促而清晰的通讯音,是拉杰夫。
“防爆门打开了。我进了机房。正在关闭主通风阀——但这里有一个问题。”通讯停顿了三秒,然后继续,“主通风管道不仅连接着化学排酸系统,还连接着整个地下二层的氧气循环。一旦关闭阀门,化学清理虽然无法启动,但地下二层的氧气供应也会同时被切断。所有还在里面的人必须在四十分钟内撤出,否则会缺氧。此外,还有另一个更棘手的情况——潘迪特刚才在电话里提到的备用方案不只是化学清理。我在机房里发现了一条独立的加压管道,它不从主通风系统走,而是直接从焚烧炉内部连接地下二层的排水总管。管道的标签写的是‘热风加压’——但其实是一台高温废气反灌装置。如果有人启动它,焚烧炉的废气会倒灌进保存区,温度可以在一刻钟内上升到无法生存的程度。那才是真正的终末清理,内特。它不是化学方式,是火。”
内特握着对讲机站在行政楼走廊里,感受着脚下建筑物的低鸣。远处节庆的焰火已经换成行刑前的预备信号,再过不到两天,卡利将在聚光灯下被绞死,而全国人民将把这具尸体视为正义本身。但在边境线的峡谷深处,另一场行刑正在被加速推进,没有聚光灯,没有观众,没有被写在任何判决书里的死刑。它甚至不会被记录。四十个供体将在废气倒灌中被无声地蒸干,然后焚烧炉将残渣烧成灰烬,排入峡谷的河道,几天后的一场季风雨会将一切冲得一干二净。
“四十分钟。你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把所有人撤出去,同时彻底堵死焚烧炉到地下排水总管的连接。”
“那需要进入焚烧炉内部,从炉膛侧切断管道连接。但焚烧炉的控制面板和炉膛入口都在建筑背面,靠近峡谷西侧的陡坡。如果我要去那里,你需要帮我吸引保安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试图从正门突围。”
“我可以做到。但潘迪特还有一个近在眼前的工具——提哈尔监狱的绞刑。如果他提前处决卡利,整件事就失去了法律意义上的活口。”
对讲机频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杰夫用一种极轻的声音开口,像是忽然想到了某件一直没有被放对位置的东西。
“维尔马。”他说,“如果还有人能在达兰普尔阻止行刑,那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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