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从阿鲁娜的嘴唇间无声滑落。她站在卸货区与医疗楼之间的防火门旁边,用口型向内特和拉杰夫传递了最后一个数字——四分钟。九点整,晨间查房将准时开始,三名值班护士会分别进入A区、B区和C区,逐室核对供体的生命体征和输液进度。一旦她们发现任何一个房间空置,疗养院的内部警报将在三十秒内启动,所有防火门自动锁死,卸货区的钢制卷帘门降下,整栋建筑将变成一座密闭的水泥坟墓。
拉杰夫率先做出反应。他将便携式硬盘拷贝器塞进内特的背包,然后用烧焦的袖子擦去手臂上那道灼伤渗出的血珠,动作随意而迅速,像是处理一道在训练场上早已习惯的擦伤。“行政楼的服务器机房在被封锁之前,我触发了配电室的过载保护装置。现在行政楼的监控系统正在重启,这个过程大约需要六到八分钟。在这段时间里,监控室的操作员只能看到重启界面,看不到任何走廊的实时画面。但医疗楼的监控是独立供电的,不受配电室影响。所以我们必须在护士进入保存区之前,让监控室的操作员看到一些能说服他们不需要启动警报的画面。”
“比如什么?”
“比如一场需要将病人转移到其他楼层的紧急消防演习。”
拉杰夫说着从装备包里掏出两枚在达兰普尔黑市买到的烟雾弹——外壳已经被磨得掉了漆,但引信完好。他将其中一枚递给内特,另一枚握在自己手中。“你在医疗楼二楼东侧的废物处理间引爆这一枚。那里的天花板烟雾探测器是整个系统中最敏感的,触发后会自动激活疏散程序,包括打开所有消防通道的电子锁。但消防演习的标准流程是将病人转移到指定的安全集合区,而不是直接送出大门。所以我们需要第二批干扰——让卸货区也出现同样的疏散需求,迫使安保系统无法同时锁定两个区域。”
“卸货区交给我。”阿鲁娜突然开口。她从清洁车的底部抽屉里取出一只医用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小管透明液体,标签上印着“乙醚——实验室用”。“这是从药剂科偷来的。如果在卸货区东北角的通风口附近点燃,散逸的刺激性气体会触发化学物质泄漏警报。这套警报系统与火灾警报是独立的,它不会打开消防通道,但会强制关闭卸货区的通风管道并启动排气风扇。排气风扇一旦全功率运行,卷帘门的防尘密封条会因为气压变化而松动,给你们留出一条可以撬开的缝隙。”
内特看着这个短发护士有条不紊地交代每一个技术细节,像是在交代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护理交班记录。她的语气平稳,手指稳定,只有眼角那道突然加深的皱纹暴露了她内心被压制的恐惧。他突然意识到,阿鲁娜已经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可能从五年前普丽雅死的那天就开始了,可能从她第一次偷听到供体保存区的走廊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时就开始了。她在维迪亚疗养院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等待一个能配合她行动的外部闯入者,而现在闯入者来了,她需要在自己彻底被发现之前把最后一件能做的事情做完。
“你怎么办?”内特问。
阿鲁娜重新戴上口罩,调整了一下橡胶手套的边缘。清洁车上那几套深蓝色工作服已经分发给了C区第一个被唤醒的供体——那个九岁的男孩此刻正穿着过大的工作服站在走廊里,被那个失去孩子的中年妇女牵着手,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被囚禁太久后第一次见到出口的恍惚与不敢相信。“我是今天上午的查房组成员。九点整我需要出现在医疗楼三层护士站,核对打印好的查房名单,接过值班主管分配的专用平板电脑,按流程逐间开门、逐床记录。如果我迟到超过两分钟,不用等保存区的警报,他们自己就会启动内部巡查。但查房开始之后,我可以把A区和B区的名单‘不小心’漏掉几页,然后推说平板系统出了问题需要重新加载。这样可以为你们拖出十分钟左右。如果你们能在这十分钟内把尽可能多的人送出去,我现在就回去值班。”
她没有等内特回答,转身推着清洁车消失在消防通道深处。推车的橡胶轮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被防火门闭合时的闷响彻底切断。
内特和拉杰夫开始分头行动。拉杰夫前往卸货区协助阿鲁娜触发化学泄漏警报,同时寻找能够撬开卷帘门的工具。内特则返回医疗楼二层,在废物处理间安放烟雾弹。
废物处理间位于二楼东侧尽头,是一个用白色瓷砖铺就的狭小房间,三面墙上排列着不锈钢废弃物压缩机和高温灭菌柜,剩下的一面墙被一排标着生物危害等级的垃圾滑道占据。天花板的正中装着一只碗形的白色烟雾探测器,红色指示灯每隔三秒闪烁一次,像一颗耐心的、永不闭合的眼睛。内特将烟雾弹放在废物处理间中央的空地上,拉出引信,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一扯。
烟雾弹没有爆炸,而是开始嘶嘶地喷吐出浓稠的灰白色烟雾。烟雾升腾的速度比他预计的要快得多——不到十秒,天花板的烟雾探测器就被完全吞没。红色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紧接着整栋医疗楼的火灾警报器同时发出刺耳的、有节奏的长鸣。消防通道的电子锁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嗒声——全部打开了。
他冲回一楼保存区时,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不是保安,是那些被他从保存室里唤醒的供体——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工作服,戴着口罩,有的搀扶着彼此,有的独自扶着墙壁缓慢移动。他们的动作很慢,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的脚步。那个从C区出来的中年妇女一手牵着九岁男孩,另一只手搀着一个从B区出来的老人,正沿着应急通道方向行进。她侧过脸看到内特时,嘴巴张开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在警报长鸣的背景中那个微小而坚定的手势比任何话语都清晰。
但还有更多的人仍在等待转移。那些无法靠自身力量走出房间的人——A区住着一位脊柱损伤无法自理的青年男性,B区有个因为长期免疫抑制而失去了自主行走能力的中年妇女,C区最里面还有两个孩子状态极不稳定,被长期注射镇静类药物后甚至连睁眼都很困难。内特跑到卸货区附近的储物间,找到两台运送医疗物资用的平板推车,将其中一台推回保存区走廊,从013开始逐室转移需要担架的人。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另一声警报。那是从卸货区方向传来的,频率更尖锐、节奏更快,是化学物质泄漏警报的辨识信号。阿鲁娜成功了。监控室此刻一定是一片混乱——火灾警报和化学品泄漏警报同时出现,系统被设定优先响应后者。排气风扇启动后,整栋建筑的通风系统正在自动切换为全面排烟模式。
在卸货区,拉杰夫跪在卷帘门下方,用从储物间找到的一根撬棍试图扩大底部密封条松动后露出的缝隙。门外就是维迪亚疗养院的后巷,一条被碎石铺成的狭窄通道,尽头连着通往峡谷的土路。只要能让一个人侧身钻过去,就能一个一个地把人送出去,然后在峡谷里等待国际救援队的直升机抵达。但密封条只被气压差拉开了大约二十厘米,底部金属框架依然坚固,不足以让成年人通过。他正在尝试用撬棍弯曲底部金属时,身边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从A区被内特唤醒的青年男性,脊柱损伤让他无法站立,但手臂和躯干的力量还在。他用双肘撑地爬过卸货区地面,然后背靠墙壁,用整个上半身重量压住拉杰夫撬开的缝隙边缘,让底部结构又多弯了一点点,刚好可以让瘦小体型的人侧身滑过。
第一个被送出卷帘门的人是那个九岁的男孩。他因为长期骨髓抽取而体重极轻,身体柔韧,在中年妇女的托举下从缝隙中滑出去,落在门外的碎石地面上,在自由空气中呆坐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峡谷上方灰白色的天空——那是他自从在公共汽车站被带上白车后整整十七个月以来第一次看到天空。他眨了眨眼,眼睛因为光线的刺激流出泪水,但没有哭,然后他伸出手去帮助拉杰夫将下一个出来的孩子从缝隙中拽出。
与此同时,监控室的操作员终于在火灾警报和化学品泄漏警报的双重冲击下作出了反应——但不是阿鲁娜和拉杰夫期望的那一种。操作员没有解除封锁,而是启动了第三级安全协议:通知所有武装保安岗位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并开始手动切换监控画面逐一检查每一个楼层。行政楼监控系统刚刚完成重启,第一个出现在操作员屏幕上的画面就是服务器机房被拷贝数据的登录记录。在监控被切断之前,拉杰夫的工牌权限曾访问过系统的核心数据库。
警报器的频率变了。从火灾疏散的长鸣和化学品泄漏的短促尖啸,切换成了一种更低沉的、类似空袭警报的呜咽声。那是维迪亚的最高警戒信号——意味着有未经授权人员访问了核心数据库,建筑内所有人员就地封锁,武装保安开始逐层清场。
医疗楼三层,阿鲁娜站在护士站的值班台后面,手里握着查房用的平板电脑。她听到警报声切换的那一刻,手指在平板上停顿了一瞬。她身边的护士长抬起头,眉头皱起,正准备拿起对讲机询问监控室的情况。阿鲁娜在她开口之前伸出手,按住了对讲机。
“别。”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让护士长听到。
护士长转头看着她的脸,看到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压抑了五年的、此刻终于不需要再压抑的释然。护士长的嘴巴张开,但声音还没发出来,阿鲁娜已经从清洁车下层抽出一支灌满镇静剂的注射器,熟练地扎进了护士长颈部的大静脉。那是她在疗养院工作五年间反复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给供体注射麻醉诱导剂。只是这一次,针管里的液体不是流向供体的血管。
护士长瘫倒在地,对讲机从她手中滑落。
阿鲁娜捡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用一种与她的工作证编号相符、语气平稳如常的调度口吻向监控室报告:“这里是医疗楼三层护士站。火灾警报触发后,保存区部分供体在转移过程中出现应激反应,需要我们逐室重新固定。我已经指派所有值班护士分区域进入保存区协助转运,暂时无法配合武装清场。请通知保安从行政楼开始排查,医疗楼的排查可以推迟十五分钟。完毕。”
监控室的操作员没有怀疑。阿鲁娜是值班护士中资历最老的一个,她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听起来完全正常。保安队被告知优先封锁行政楼,因为核心数据被窃取是当前最紧迫的安全事件,而医疗楼的火灾疏散只是一个可以被利用以配合数据失窃的次级事件。保安队长下令,两名武装保安随他前往行政楼,另两名留在卸货区出口待命。
这比预计能拖出的时间多出了大约七八分钟,但还不够。
内特将最后一批无法行走的供体搬上第二辆平板推车时,艾拉已经从卸货区的临时集结点站起来,沿着消防通道缓慢向他走来。她的腿依然在颤抖,每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她的眼睛已经不像刚从014室醒来时那样浑浊。她手里拿着一张被撕下来的维迪亚疗养院平面图,是阿鲁娜塞进清洁车的那张,她用一支从护士站拿来的红色记号笔在某条线路旁边标注了一个个细小的箭头。“我们不用全部从卷帘门钻出去。通风管道A9号竖井连接医疗楼地下二层和外面山坡上的废弃氧气站,内部宽度足够一个成年人通过。路线我已经划好了,只要在它的入口不被保安撞上,至少走这条路的十五个人可以安全绕到峡谷底部。但保安正从行政楼过来,他们在消防通道必经的交叉口设了岗。”
“我去引开他们。”内特将推车交给旁边一个还能行动的供体,“你先走通风管道,在峡谷底部等我。”
“不,你不能每次都做引开的那个人。”艾拉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清晰到与他记忆里她在丹佛公寓里争论政治议题时完全相同。“我不能每次都在后面等你——你一个人被他们拖住就意味着所有撤退路线最后都要靠你自己去突破。”但她的腿仍然无法支撑奔跑或攀爬,这一点她无法否认。内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用小时候在暴雪那天按住她让她不要跟出门的力道,将她轻轻推给旁边那个中年妇女。“带她走通风管道。我们在峡谷底部汇合。”
中年妇女接过艾拉的手臂时,深深地看了内特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近似于母亲送儿子上战场的东西,虽然她的儿子已经死了,死在排污渠里,死在这栋建筑和那栋豪宅之间的某次转运中,她再也见不到他,但她把艾拉抱在怀里像抱住自己的骨肉一样。“我帮你看着她。”她用几乎听不懂的曼吉拉口音说,“但你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把她拿回去。这个女孩需要她的哥哥。”
她们消失了。艾拉在拐进通风管道入口前回头看了一眼内特,嘴唇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内特认出了那个口型——归途。她在库尔万神庙最后一张自拍的配文,她写下那个词时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她将用身体里被反复采样的骨髓和血液去证实自己确实是归途的一部分,不是通过仪式或祈祷,而是在被编号和采集之后仍然坚持要自己走到峡谷底部。
卸货区的方向传来枪声——三声,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跑动声和金属撞击。然后拉杰夫的声音穿透警报声:“一名保安已被清除,另一名在消防通道交叉口,正往医疗楼方向移动!”
内特从消防通道楼梯间冲下来,在拐角处撞上了那名正在匆忙赶路的武装保安。那人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的防弹背心,手中握着电击枪,不是手枪,显然接到的指令是活捉未经授权进入者。看到内特的瞬间他举起电击枪瞄准,但楼梯间太窄,电击枪的射程被墙壁缩短到不足两米。内特闪身扑过去撞进他腰间,将他撞向墙壁,那人的后脑勺撞在消防栓把手上发出一声闷响,电击枪从他手中脱落掉在地上。两人滚下几级台阶,最终内特用从背包里摸出来的胶带捆住他的手腕,将他锁在楼梯扶手上。
他从保安身上取走了对讲机和一张磁卡——那是保安专用的全通权限卡,可以在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打开任何消防通道和配电间。有了这张磁卡,他可以在保安下一波集结之前进入医疗楼二楼重新调整消防系统,取消掉因为所有门同时开启而即将启动的自动锁死程序。
但就在这时,通讯频率中传出一个让内特全身血液凝固的声音,不是别人,是莫汉·潘迪特。他显然已经得知维迪亚发生了数据泄漏事件,正通过加密频道向疗养院下达最后一条指令。他的声音听不出惊慌,只有一种冷漠而精确的、习惯于在会议室而非手术室里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清晰。
“……数据丢失无法挽回。启动终末清理程序。DIMC-014和所有与之接触过的供体全部处置。完成后立即启动焚烧炉,将废弃物完全处理。不要留下残留物。维尔马在达兰普尔会同时执行绞刑,媒体注意力将集中在提哈尔监狱。你们有两小时。如果两小时内未完成清理,将启动备用方案——用化学方式填平整个地下设施。所有知情人不留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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