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迪特大宅的废墟在午后的烈日下像一具被剖开的巨兽尸体。
内特跟在拉杰夫身后,沿着警戒线外围的碎石路向村庄深处走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焚烧塑料、腐烂香料和消毒水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砂纸打磨喉咙。几个穿着褪色纱丽的妇女蹲在路边,面前摆着盛满红色粉末的铜盘,她们用指尖蘸着粉末,在彼此的额头上画出一个个精致的第三只眼图案。她们的眼睛是空洞的,像被抽干了井水的深潭。
“她们在向女神献祭,”拉杰夫注意到他的视线,“祈祷自己的孩子不要成为下一个。”
“下一个什么?”
拉杰夫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步伐。
他们在一家挂着“曼吉拉茶屋”招牌的店铺前停下。茶屋的门板被卸下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只有吧台后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一个老人蜷缩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破旧的账簿,手中的圆珠笔正在纸面上缓慢游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
“贾格迪什,”拉杰夫用当地语言打了个招呼,然后切换到英语,“这是霍桑先生。美国人。”
老头的目光在内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拉杰夫,用一种干涩得像落叶摩擦地面的声音说了一串话。拉杰夫翻译道:“他问你妹妹的名字。”
“艾拉。艾拉·霍桑。”
贾格迪什将圆珠笔放下,慢慢站起身来。他走到吧台后面,从一摞摞用麻绳捆扎的登记册里抽出一本封面已经发黄的账本。潮湿的手指在纸页上翻找着,每翻一页都有细小的霉斑碎屑飘落。最后他停下来,将账本推到内特面前。
登记日期是二十三天前。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英文大写字母:Ella Hawthorne。国籍:USA。房间号:302。退房日期栏是空的。
“她还在这里留了东西,”拉杰夫听完老人的话后翻译道,“行李箱。押在储藏室。房费只付了四天,但第八天的时候还没有回来结账。贾格迪什觉得不对劲,就去报了警。”
“他说警察怎么处理?”
拉杰夫与老人又交谈了几句。贾格迪什的声音越来越低,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像是在画一个不存在的圈。最后拉杰夫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说警察来了,看了登记册,然后告诉他这件事不属于他们的管辖范围。因为排污渠的挖掘工作已经开始,所有警力都被抽调去封锁现场了。不过临走前,其中一个警察留了句话——‘你的客人可能只是改变行程了,这种事情很常见。但如果你想找她,可以去大宅后面看看’。”
内特的脊背一阵发凉。“大宅后面?什么意思?”
“警察没有解释。”拉杰夫点燃一支烟,烟雾让他的面孔在昏暗的茶屋里显得模糊不清。“贾格迪什说,他当时觉得那话不太对劲,但没敢追问。第二天,排污渠里的第一批骨头就被挖出来了。”
内特感到胃部一阵痉挛。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张登记页,艾拉的字迹端正而有力,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她总是认真地把每一个元音字母写得饱满圆润,像是对世界怀有一种永不枯竭的热情。而在她名字下方,还有一个签名,字迹潦草而用力,几乎刺穿了纸面。内特辨认了很久,才勉强读出那几个字母:M. Pandher。
莫汉·潘迪特。
大宅的主人。
“潘迪特自己也住过这家旅店?”
“不。”拉杰夫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猛吸了一口烟。“他大概是在她入住那天过来的。潘迪特在曼吉拉有他自己的庄园,他怎么会住这种地方。他只是来找东西的。”他将烟灰弹在地上,“或者说,找人的。”
贾格迪什在这时又开口了。他打开了一个放在吧台下方的锡盒,从里面取出一张对折的纸,递向内特。那纸张质地粗糙,像是从学生练习本上撕下来的。内特展开它,看到了一行用铅笔匆忙写下的梵文地址,地址下方画着一个箭头,箭头末端是两行英文,写得很轻,像是怕被谁看见:
“Ajna chakra. Third eye. She sees everything but says nothing.”
眉心轮。第三只眼。她看见一切却从不开口。
“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摇摇头,在拉杰夫的追问下终于说出了一个名字。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拉杰夫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验证了某个不祥预感的疲惫感。他将烟头踩灭,转向内特:“这个地址在村子的最北边,靠近火葬场。住在那里的是一个叫米娜·黛维的女人。本地人称她为‘神媒’,据说在曼吉拉的湿婆神庙里专司请神上身的仪式。她平日不跟人说话,只通过仪式传达神谕。你妹妹写的这些——眉心轮、第三只眼——都是属于她的密修术语。很可能艾拉去找过她。”
“为什么一个美国医学院的休学生要去找神媒?”
“你妹妹研究的是什么?”
“古代医学与地方信仰的交叉——”
内特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艾拉的研究课题本就包括这些内容。她曾在内特出发前的最后一次通话中提到,库尔万神庙群最有价值的不是那些被旅游手册收录的著名殿堂,而是一些边缘信仰的地下实践者,那些人守护着被主流宗教排斥的疗愈传统。当时内特没有听进去,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于理想主义的狂热,那种对“未被污染的知识”的迷恋。
但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艾拉的研究方向或许让她看到了某种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曼吉拉茶屋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一群扛着摄像机的人从吉普车旁经过,簇拥着一个身穿深蓝色制式夹克的男人,那男人身材高大,国字脸,浓密的眉毛下面是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的步伐快而有力,身后紧跟着两个持枪的士兵。他走向潘迪特大宅废墟的入口,摄像机紧随其后,将他每一步都捕捉在镜头里。
“就是他。”拉杰夫压低声音,“维尔马探长。中央调查局的头号英雄。每天早上都在电视上直播‘正义实录’——他会站在摄像机前,把苏伦德拉·卡利的供词一段段读给全国观众听。”
内特透过茶屋的门缝观察着那个男人。维尔马在警戒线前停下,转身面对镜头,开始讲话。声音洪亮清晰,即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也能听出那种演讲术训练过的抑扬顿挫。他说的是当地的梵语方言,但每隔几句就会插入一个英语单词,像是在给某些特定观众敲击关键词——“Justice”、“Brutal”、“Recovery”。
摄像机红灯亮起的时候,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接近迷醉的神情。内特见过那种表情——在丹佛采访殉教者家族时,在那些坚信自己的痛苦是宇宙秩序一部分的人眼中。那不是表演,那是真正的信仰,而真正的信仰比任何谎言都危险。
拉杰夫在茶屋里找了一台老旧的晶体管电视机。他拨动旋钮,屏幕上的雪花点逐渐聚合成画面。正是维尔马的节目。摄像师给了他一个仰拍特写,背景是潘迪特大宅的断壁残垣,以及那片被翻开的排污渠。镜头向下推移,掠过堆积在黑色防水布上的深褐色块状物——那是被编号标注的“证物”。
然后镜头切到另一个人。
电视画面中的苏伦德拉·卡利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连环杀手。他太瘦了。锁骨在肮脏的囚服下面尖锐地隆起,肩胛骨像两片残缺的翅膀贴在背后。他的头发被剃得精光,头皮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从眉骨延伸到耳后,没有缝合,只用纱布草草按压着。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神——不是凶残,不是狡诈,而是一种彻底的、近乎婴儿的迷茫,仿佛他根本不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记者在画外音中用英文提问:“你为什么做这些事?”
卡利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声音很细,带着口吃:“我不知道。”
“你杀了多少人?”
“很多人。”
“怎么杀的?”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摄像机开始轻微晃动。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手的手指被厚厚的绷带缠绕,末端渗着淡黄色的液体——做了一个向下切的动作。没有语言。只有那个动作。然后他笑了。那笑容空洞而绵软,像一张被洗过太多次的旧纸币,图案还在,但价值已消失殆尽。
贾格迪什突然伸手关掉了电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用颤抖的手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重新折好,塞进内特手心,然后用几乎无法辨认的英语说了一句话。
“你们要离开这里。在日落之前。”
“为什么?”
“因为那只眼睛。”老人颤抖着指向门外,“在萨纳坦,眼睛不只用来看见。它们用来吞噬。”
内特还想追问更多,但拉杰夫已经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拽出茶屋。午后的光线变得刺眼而粘稠,天空泛着一种不祥的灰黄色。远处的山脊上,浓烟开始从火葬场的烟囱里升腾起来,逆着风缓慢而执拗地向上爬升,在空中聚成一朵巨大的灰色蘑菇状云朵。
内特挣开拉杰夫的手,停下脚步。“你从来没见过我妹妹,但你却知道她住过的旅店,知道警察压下了她的失踪记录。你在找一条没有检查站的路,你对维尔马的报道一清二楚。你到底是谁,拉杰夫?”
拉杰夫背对着他站了很久。当他转过身时,内特发现他的眼睛深处有一个此前未曾显露的东西。那不是威胁,那是恐惧。一种被驯服了很久此刻终于挣断绳索的恐惧。
“我是谁不重要。”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重要的是我已经找到了我一直在找的东西。那条没有检查站的路,通往的不只是达兰普尔,也通往边界线。有一批人,不是孩子,不是尸体,是活人,正在被送出萨纳坦。而那些人的运输节点——”他停住话头,朝着潘迪特大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就在你妹妹曾经站过的地方。”
“什么节点?”
拉杰夫吐出一个词,那是内特第一次听到它——“大房子”。
“卡利在审讯中提到过一个词,‘大房子’。电视上从来不放这一段,因为当时审问他的维尔马立刻让人把录像关掉了。但审讯现场的速记员是我的线人。”拉杰夫的眼神变得锐利,“卡利说,他‘只处理了小的’,‘大的都在大房子里’。审讯室里的所有人都装作没听懂。但他们不是没听懂。他们是不想听懂。”
内特感觉脚下的碎石路正在坍缩。所有的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航拍照片中的矩形结构,艾拉在登记册上签下的名字,潘迪特的出现,卡利那空洞的笑容,以及最后那句被擦除在手机屏幕上的警告——“卡利只是他们的第一道菜,你的妹妹在第二道上。”
“带我去见她,”他说,“神媒,米娜·黛维。”
通往火葬场的路是一条狭窄的小径,铺着被烟灰染黑的碎石。两侧是已经干涸的水渠,渠底积着厚厚的炭灰和某种深色的粘稠物。空气里的气味越来越浓烈——那是焚烧檀香木和酥油混合的味道,但其中掺杂着另一种更尖锐、更接近有机物质燃烧后的焦臭。
神媒的居所是一座建在火葬场东南角的泥土房屋,与焚尸台仅隔着一道半人高的石墙。门是虚掩的。内特敲门时,门自动向内弹开了半英寸,露出一个黑暗的缝隙。一阵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樟脑和干玫瑰的气味,以及某种无法形容的、像金属被加热后的辛辣感。
米娜·黛维坐在屋子正中的蒲团上。
她看上去有八十岁,也可能只有四十岁——年龄在她身上丧失了意义。她的头发编成无数细长的辫子,垂在瘦削的双肩上,每一根发辫末端都系着一颗朱红色的珠子。她的眉心点着一枚第三眼图案,是用某种金属粉末直接刺入皮肤的,在昏暗中泛着微光。眼睛是闭着的,但内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全身上下地审视。
“美国来的那个女孩来找过我。”她的声音忽然响起,用的是口音浓重但语法准确的英语,闭着眼睛。她的声音不像出自喉咙,更像是从屋子四壁同时传来。“她想知道迦梨女神的脚印长什么样。她说她的论文需要知道。”
内特心头一紧。“你告诉了她什么?”
“我给她看了这个。”米娜·黛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解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那是一颗牙齿。人类的臼齿,牙根还粘着暗色的干涸组织。但它与正常牙齿不同——它的咬合面被精致地雕刻上了细密的纹路,凑近看时,可以辨认出那是一张正在咆哮的女神面孔。三只眼,张开的嘴,伸出的舌头。
“这不是古代遗物,”米娜说,她的眼睛猛然睁开,瞳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这颗牙齿属于一个活人。在它还长在嘴里的时候就被刻上了这些东西。女孩问我是从哪里得到的。我告诉了她实话——从一个刚刚被送进火葬场的无名男童口中拔出来的。”
内特的呼吸停止了。
“然后她开始追问更多。她想知道的不是信仰,霍桑先生。她想知道信仰背后的交易链。谁在运送那些孩子,谁在摘取他们身上的‘圣物’,谁在把这些东西伪装成宗教艺术品卖到国外。她不知道的是,在曼吉拉,问这些问题的人会被视为染上了‘不洁的凝视’——而在火圈之内,任何不洁的东西都必须被投入火焰净化。”
米娜抬起手,将那粒牙齿放回布袋,然后抬手指向门外。那个方向不是外面,而是更高处——指向山顶的库尔万神庙群。
“你妹妹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她留下了一样东西。她说如果她没有回来取,就把它交给第一个来找她的外国人。”米娜从蒲团下取出一本皮面笔记本,封面沾着泥泞,但内特一眼就认出了艾拉的名字缩写烫金在右下角。“但在我把它交给你之前,你必须为我做一件事。”
内特接过笔记本时,手指触碰到封皮的瞬间就感到了某种湿冷——不是雨水,是更深层的,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寒意。
“什么事?”
“去那里。”她指向窗外那片被翻开的排污渠。“去看一眼他们从卡利家后院挖出来的那些骨头。然后回来告诉我——那些骨头的颜色是不是都差不多。同样的年龄,同样的颜色。”
内特翻开艾拉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满了潦草的字迹,页脚被撕掉了一角,但剩下的内容足以让他的血液凝固:
“卡利不是凶手。他只是清理工。真正的‘手术’发生在大房子,那家没人会怀疑的私立医院。器官摘取后,剩余部分被丢弃到潘迪特大宅后院,制造连环杀人假象。而这一切的核心操作者——”
最后一个句子未完。纸面上只留下一个被用力划掉的字母V。
以及箭头下写着的一行字:“午夜手术室。三楼的灯永远亮着。”
拉杰夫同时在自己的设备上查阅着什么。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大房子不是房子。那是一家医院的名字。达兰普尔国际医疗中心。五年前因为一起涉外的医疗丑闻差点关门。救活它的那一笔资金——来自潘迪特家族慈善基金。”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然后从远处传来了一阵鼓声。
三声一组。沉闷。规律。带着黏稠的重量。与内特在语音里听到的一模一样。米娜闭上眼睛,开始用内特听不懂的古梵语喃喃低语。
鼓声不是鼓声。内特终于听清了。那声音不是从地面传来,而是从山体内部——某种机械装置正在运转,有节奏地将重物沉入不可见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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