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格拉斯顿到温德米尔的路程,导航上显示两百一十公里,预计行驶时间三小时四十分钟。但导航不知道这段路的后半程是山区,更不知道十月的山路上随时会起雾。艾琳开了一个半小时之后,挡风玻璃外的世界就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不是雨,是雾,那种从山谷里涌上来的浓稠的白雾,像是大地在深秋的清晨呼出的一口沉积了整夜的寒气。
她把车速降到四十公里,打开雾灯,沿着山路盘旋而上。后视镜里,那辆银灰色轿车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急不慢,像一颗被钉在她车尾的灰色图钉。它不超车,不逼近,甚至在她减速的时候也会跟着减速。这种精准的控制让艾琳确认了一件事:开车的人受过专业训练。
但她现在没有精力去管它。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温德米尔镇和那个即将见到的垂死之人身上。
圣约瑟夫安宁中心坐落在温德米尔镇北端的一座小山丘上,原来是一所修道院,三十年前被教会改造成了临终关怀机构。建筑的风格是典型的北方哥特式——灰色的石砌外墙、狭长的尖拱窗、爬满常春藤的钟楼。钟楼的钟已经不响了,据说是在一场雷暴中被闪电击中之后就一直沉默着,教会没有钱修,索性让它保持沉默。艾琳觉得这沉默的钟楼和这个地方有一种奇异的契合——来这里的人都是来度过人生最后一段时光的,钟声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在接待处登记了访客信息,接待她的是一位穿着浅蓝色制服的修女,大约五十多岁,说话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唱诗。修女查看了克莱格的探视记录之后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艾琳。
“你是克莱格先生的家属吗?”
“我是他的律师。他是我正在处理的一桩旧案的关键证人。”
“律师,”修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个不常出现在这里的词汇,“他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了,你是第三个来看他的人。第一个是几年前一位国防情报局的官员,名字我这里没有记录。第二个是上个月来的,一个年轻人,穿便装,没说自己是做什么的,只说是老朋友,坐了不到十五分钟就走了。你是第三个。”
艾琳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
“中等身材,深色头发,说话很客气。我记得他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钟楼下面。”修女指了指窗外。
艾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出去。透过休息室的窗户,她能看到钟楼下面的碎石停车场,以及停在停车场边缘的——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引擎已经熄了,车里没人。
“他今天又来了?”艾琳问。
修女皱了皱眉,翻看了一下访客登记簿。“没有。今天的访客登记只有你一个人。但这辆车确实不是我们工作人员的车,也不是经常来这里的家属的车。我可以叫保安——”
“不用,”艾琳打断了她,“先带我去见克莱格。”
走廊很宽,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宗教题材的油画复制品,画面里都是些圣徒在临终时刻的场景——圣约瑟夫在天使的环绕中安详闭目,抹大拉的玛利亚在烛光下祈祷。走廊尽头有一扇彩色玻璃窗,午后的光线穿过彩色玻璃洒在灰色石板上,投下一地支离破碎的斑斓。
克莱格的病房在三楼走廊的尽头。修女推开房门之前,压低了声音对艾琳说:“他的情况不太好。止痛药的剂量已经调到很高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如果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你不用惊讶。另外,他有时候会以为自己还在三十年前,会对着不存在的人说话。你不用纠正他。”
艾琳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病房。
房间里的光线很柔和,窗帘半拉着,过滤后的阳光落在一张铁架病床上。床上躺着一个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背上青筋毕露,皮肤的颜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而缓慢的嘟嘟声,输液管里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但最让艾琳感到意外的不是他的身体状况,而是他的眼神。当克莱格转过头来看她的时候,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是清醒的、锐利的,完全不像是一个被病痛折磨了两年的人。那种锐利里有某种东西让艾琳感到一阵微妙的寒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直觉上的警觉,像是你在黑暗的房间里忽然意识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而他一直在看着你。
“你终于来了,”克莱格的声音很轻,但吐字异常清晰,“沃格特死之前告诉我你会来。他说有一个律师,是个女的,很固执,不查到真相不会停。他说的就是你吧。”
艾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了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我会录音,你介意吗?”
“录吧,”克莱格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三十年前没有让别人把我的话录下来。如果我当时说了,也许亚瑟不用坐三十年牢。也许我自己也不用在噩梦里过三十年。”
“那就从三十年前说起。九月十四日,橡树谷。你当时在第三十七步兵旅后勤班,负责物资装卸。”
克莱格沉默了很长时间。监护仪上的心跳频率微微加快了一些,从六十二跳到了六十八。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推出来。
“我不是负责装卸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我是负责签字的。所有从橡树谷运出去的物资,装箱单上最后一个签字的人都是我。这是我的工作——核对物品数量、编号、封条完整性,然后在运单上签上我的名字。签字,然后东西就运走了,跟我没有关系了。这就是后勤兵的工作。你只需要签字,不需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你看到了。”
克莱格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张地图,边缘不规则地向外扩散。“对,我看到了。因为那些箱子在装车之前需要过秤称重,编号登记。我亲眼看着他们撬开了其中一只——里面的泡沫填充物之间嵌着六个金属圆筒,圆筒的外壳上印着辐射警示标志和一行序列号。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战后才明白。那不是普通的矿石样本,那是浓缩铀。我不知道具体品位有多高,但我后来查过一些公开资料——联合矿产资源调查委员会在战前确实在橡树谷一带探到过高品位铀矿。后来战争爆发,这件事就没人再提了。我还以为是矿脉被炮火炸毁了。直到我打开那个箱子,我才明白——矿脉没有被炸毁,矿脉被挖空了。在我们进驻橡树谷之前,有人已经在那里开采了至少好几个月,可能更长。”
“谁在开采?”
“联合矿产资源调查委员会,”克莱格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有些发抖,“或者说,是挂在这个委员会名下的私人承包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在运单上签过的提货方名字有好几个不同的公司,维斯特伍德只是其中之一。这些公司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赫尔曼·瓦尔登的连襟注册的壳公司。战后这几家公司全部被注销了,工商档案也找不到了,就好像它们从来不曾存在过。”
艾琳感到自己的胃在收紧。她想起沃格特日记里的话——战争最后一年,双方都在抢时间。她想起哈根在电梯里的警告——定规则的人还在场上。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而克莱格正躺在病床上用他最后的力气把拼图的核心碎片一块一块地递给她。
“那天上午,瓦尔登中尉把我们几个后勤班的人叫到磨坊后面。他说,地窖里的东西必须在今天之内全部运走,战争随时可能结束,如果那些东西被发现,对谁都没有好处。我问他,那村民怎么办?他就说了四个字——按计划执行。然后再也没有解释更多,转身就走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当时明白吗?”
“我们当时都以为指的是清剿叛军据点的行动方案。我们以为那些村民里真的混了叛军,以为搜查会发现武器,以为一切都会按照军事行动的标准流程进行。我们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瓦尔登知道。他知道那些村民是清白的,他知道他们只是因为住在那片土地上就不得不死。他需要一桩足够大的罪行来确保这块地被永久封存。一场惨烈的平民屠杀,会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战争罪行本身,而没有人会追问为什么是这个地方、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六箱浓缩铀通过港口运往韦斯顿共和国,然后战争结束,双方握手言和,而那片被鲜血浸泡过的土地在战后迅速被划为军事禁区,所有勘探资料全部封存。没有人会再挖开那片地。没有人会发现原来矿脉早在战前就被人偷偷采空了。”
“你全程都知情。”艾琳的声音变得很低。
克莱格没有躲避她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压抑了三十年的羞愧,像是沉积在海底的淤泥终于被暗流翻搅到了水面上。他把脸转向窗户,望着彩色玻璃透进来的光,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我签了字。那些卡车,那些箱子,都是我签了字才放行的。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履行后勤士官的职责,我没有参与任何决定,没有参与计划,甚至没有亲耳听到命令的完整内容。但我知道那些东西不正常。我也知道那些村民的下场不会好。但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在庭审上说。没有在战后写信揭发。我拿了封口费——不是钱,是晋升。战后我被调到了东部军区仓库,军衔提了一级。十五年的服役期,体面的退伍待遇。这一切的代价,就是我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把自己从目击者变成了同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断了。不是说不下去了,而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监护仪上的心跳跳到九十几。修女听到监护仪的报警声推门进来,但克莱格示意她出去,他还有话要说。
等咳嗽平息之后,他转过头来看着艾琳,眼眶里有一种接近于恳求的光芒。“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帮助。但有一件事——瓦尔登的战争纪念公园奠基仪式只剩不到十天了。当第一铲水泥灌进橡树谷的地基,所有东西都会被永久封存,包括我的沉默。你能不能在那之前,把我说的这些话带到法院,带到任何一个愿意听的地方?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我。我已经快死了。但我有儿子,有孙子,我不想让他们在教科书里读到瓦尔登是英雄,而亚瑟·莫兰是杀人犯。”
“我答应你。”艾琳说。
克莱格缓缓吐出一口气。艾琳以为他是如释重负,但她注意到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病房的门。随后他忽然压低声音,音量低到几乎像耳语一般,但语速极快,像是想抢在某个时刻来临之前把最重要的话说完。“还有最后一个东西——真正能钉死瓦尔登的证据。地窖里有一个皮革公文包,里面有一份瓦尔登亲笔签名的开采日志和与韦斯顿方面的通信副本。我把那个公文包从车上偷偷拿了下来,藏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我本想留作保命的东西,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你记住——温德米尔镇的老火车站,废弃的行李寄存柜,三排七号。钥匙在我枕头底下。”
就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刹那,走廊里传来一阵平稳而清晰的脚步声。皮鞋跟敲在石板地面上,节奏从容而均匀,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控制得毫厘不差。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病房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按在门边上,然后整扇门被缓缓推开。
进来的不是修女。
进来的人穿着深蓝色西装,三十出头,深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微笑在艾琳看来比任何面无表情都更加可怖。他没有出示任何证件,没有自报身份,只是站在门口,用一种训练有素的客气口吻说了一句话。
“克莱格先生,您该休息了。”
克莱格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监护仪上的心跳骤然飙升到一百二十。艾琳伸手抓住了床头柜上的录音笔,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里,塑料外壳被她的汗水浸得湿滑。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但她的声音没有。“你是谁?”
年轻人把目光从克莱格身上移到艾琳脸上,微笑了大约两秒钟。那个微笑里没有任何信息——没有威胁,没有恶意,甚至没有冷漠,它只是一个空壳,一个在社交礼仪课程上被反复练习过的完美表情。
“一个关心老朋友的人,”他说,然后侧身让出门口的路,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克罗斯律师,我建议你在天黑之前下山。山里的夜路不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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