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养老院里的罗莎

从格拉斯顿返回温斯罗普的路上,艾琳没有走高速公路。她需要时间思考,而老国道上稀少的车流和两侧单调的丘陵风景恰好提供了一种适合思考的空白背景。

卡尔·沃格特。这个名字现在像一根线一样贯穿了她所有零散的发现。他在九月十四日当天出现在橡树谷,他拍下了那张六个士兵的合照,他在深夜的尸体堆中救出了罗莎·阿贝尔,他在调动记录上签下了那个被替换掉的签名——如果那个潦草的K. Vogt确实是他的话。然后他消失了,从所有官方记录中蒸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国家军事档案馆藏品目录里一行简短的备注:未归档。

一个人不会凭空消失,除非有人想要他消失。

艾琳回到律所已经是晚上八点。她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办公桌上那盏老式的绿色玻璃台灯,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温暖的圆圈,圈外的一切都沉在阴影里。她喜欢这种工作方式——让注意力集中在光圈之内,一次只处理一个问题。

她在搜索引擎里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关键词组合:卡尔·沃格特、C. Vogt、第三十七步兵旅摄影师、赛普拉斯战争随军记者。搜索结果要么是零,要么是毫不相关的内容。她甚至尝试搜索了“沃格特摄影工作室”“沃格特图片社”之类的商业注册信息,依然一无所获。这个人在数字时代没有任何痕迹,像是刻意把自己从世界上抹掉了。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沃格特的下落。或者说,她越来越确定,这个人知道的事情远比他愿意透露的要多得多。

哈根。三十年前他是军事法庭的检察官助理,亲手处理过罗莎的证词,然后把她的名字从证人名单上拿掉了。三十年后他出现在国防情报局,在她开始调查橡树谷案件的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她。这两件事之间不可能没有关联。

第二天上午,艾琳通过律所的渠道查到了哈根的全名和职务——马库斯·哈根,国防情报局内部审查处副处长。这个头衔让她有些意外。内部审查处通常不负责对外事务,他们的职责是调查机构内部的违规行为,而不是跟踪一名民间律师在档案馆里查了什么资料。哈根出现在她面前的原因,一定不是公务那么简单。

她拨通了国防情报局的公开联系电话,经过五轮转接之后,终于接通了哈根的办公室。电话响了四声,然后被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和她记忆中一样低沉平稳。

“哈根。”

“我是艾琳·克罗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艾琳在这两秒里听到了椅子挪动的声音和关门声,然后哈根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多了一层明显的防备:“克罗斯律师,我不记得给过你我的电话号码。”

“你没有。我打到你们总机转接的。”艾琳说,“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不是关于我的调查,是关于你的。三十年前,你在军事法庭做检察官助理的时候,经手过一桩案子。橡树谷。”

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一些。艾琳几乎能听到哈根脑子里的齿轮在飞速转动——他在权衡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哪些话需要换一种方式说。

“我不太确定你在说什么。”哈根最终说道,语气勉强维持着平静。

“那你听着,”艾琳翻开笔记本,找到记录罗莎证词的那一页,“证人名单第十七号,罗莎·阿贝尔,女性,橡树谷居民,当年二十三岁。她在庭审前向检察官办公室做了完整的证人陈述,由你亲自接待并记录。但在庭审正式开始时,她的名字从证人名单上消失了。没有任何说明,没有任何替换文件,就只是消失了。我想知道是谁让你把她拿掉的。”

她特意用了“让你”这个词,而不是“决定”。她需要一个暗示:她认为哈根不是主谋,只是执行者。这种措辞有时候能让对方觉得你可能把他当成潜在的同盟,而不是对手。

哈根在电话那头呼出一口气,气流打在话筒上,发出一声闷闷的沙响。“克罗斯律师,”他说,“你到我在想什么吗?你在想我是一个坏人,一个把证据藏起来让无辜者坐牢的官僚。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东西打交道。”

“那就告诉我。”

“我不能。”哈根的声音忽然压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不是不愿意,是不能。三十年前有人定了一个游戏规则,我只是按规则办事的人。现在你来了,你想推翻这个规则。但你要明白,定规则的人还在场上。他们不只是在场上,他们正在赢。三周后的全国投票之后,他们中的一个会住进总统府西翼的办公室里,而你连他办公室门口的地毯都碰不到。”

艾琳把笔放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哈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确认一件事:瓦尔登不仅仅是恰好出现在照片上的人,他是整个掩盖行动的核心。而且他现在正处在权力的巅峰边缘,任何威胁到他政治前途的东西,都会被碾压。

“你害怕他?”艾琳问。

“我当然害怕他。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应该害怕他。但你搞错了一件事——我害怕的不是他本人。我害怕的是这个系统里所有围绕他建立起来的东西。那些人,那些机构,那些沉默的规则。你是一个好律师,克罗斯,但你对付不了一个系统。你只能在系统的缝隙里找到个别可以被撬动的点,但系统本身会一直存在。”

“沃格特。”艾琳说,“告诉我卡尔·沃格特在哪里。”

哈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艾琳以为他挂了电话。

“他已经不在温斯罗普了。”哈根终于说道,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系统里是十五年前,在北方边境的一个小镇上。之后所有的痕迹都断了。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剩下的,你得自己去找。还有一件事——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挂断。

艾琳对着手里发出忙音的话筒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哈根最后那句话里的“系统”两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在她的思绪中扩大。他说的“系统”是指什么?国防情报局的内部监控系统?退伍军人事务部的档案系统?还是某种更隐秘、更不为人知的追踪网络?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律所订阅的几个专业数据库,在退伍军人安置记录中搜索卡尔·沃格特的名字。前几个数据库都返回了零结果,但在第四个数据库——一个专门收录退役军人在私人养老院和偏远地区安置点居住记录的半公开数据库——里,她找到了一个模糊的匹配项。

记录显示,一个名叫C. Vogt的人曾在埃尔多拉共和国北方边境小镇索恩伍德的一家疗养院登记入住,时间恰好是十五年前。登记信息极其简略,只有姓名缩写、入住日期,以及一行备注:“特殊安置对象,信息不对外公开。”之后没有再更新的记录。

索恩伍德。艾琳在地图上找到了这个地方。那是一个坐落在北方山脉脚下的小镇,人口不到三千,一年中有五个月被冰雪覆盖。从温斯罗普开车过去需要将近八个小时,最后一段路是年久失修的山间公路,冬天几乎无法通行。但现在刚入秋,路应该还能走。

她没有犹豫。她把笔记本、照片、调取到的档案复印件全部装进一个防水文件袋,又从办公室的储藏柜里拿了一台备用相机和一支录音笔,然后拨通了律所合伙人的电话,简单说了一句“我需要请几天假,出外勤”,不等对方回答就挂了。

四十分钟后,她的车已经驶出了温斯罗普的北绕城公路,挡风玻璃外的风景从郊区住宅楼渐渐变成了大片大片收割后的麦田。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有一种雨前特有的潮湿泥土味。收音机里正在播送一则关于副总统候选人瓦尔登竞选集会的新闻——他在南方一座城市对着支持者发表演说,承诺将在当选后设立全国性的退伍军人安置基金,现场欢呼声震天。

艾琳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在往北行驶的五个小时里,她的手机一共响了三次。第一次是卡森监狱法务处打来的,通知她亚瑟·莫兰的医疗观察期已正式结束,可以接受律师会见,她当即约了三天后的探视时间。第二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立刻挂了。第三次是一条短信,号码显示为未知发件人,内容只有一句话:

“往北走是对的。但别开太快。”

她在路边停下车,盯着这条短信看了整整一分钟。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有人在看着她。但这个人的语气不是威胁——更像是某种奇怪的指引。

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重新发动了车子。轮胎碾过国道上松动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道路两侧的白桦树越来越密,树冠交织在一起,把天空切割成细长的条带。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清冽的松针味道,气温也比温斯罗普低了好几度。

傍晚六点,她终于看到了索恩伍德的路牌。木制的路牌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上面刻着的小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欢迎来到索恩伍德,北方山脉的宁静之所”。路牌下方有人用马克笔补了一行字:“全年供暖,上帝保佑。”

小镇只有一条主街,全长不到一公里。街两侧排列着低矮的木头房子,大多数门窗紧闭,只有一家杂货铺和一家小酒馆还亮着灯。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条黄狗趴在杂货铺的台阶上,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趴了回去。

她在杂货铺门口停下车,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正用放大镜看着一份三天前的报纸。他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艾琳,用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英语问她需要什么。

“我在找一个叫卡尔·沃格特的人,”艾琳把照片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他大概七八十岁,退役士兵,以前是摄影师。据说十五年前搬到了这里。”

老头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转回到艾琳脸上。他没有说话,但艾琳注意到他拿着放大镜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褪色的埃尔多拉共和国国旗,角落里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松针疗养院,云杉街。

“云杉街怎么走?”艾琳问。

老头放下放大镜,用一种忽然变得严肃的语气说:“小姐,你要找的那个人,我劝你不要找了。”

“为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睛,把手里的报纸翻到了另一页,上面的标题赫然写着:瓦尔登副总统候选人访问南方城市,支持率创历史新高。

艾琳把照片收回口袋,转身走出了杂货铺。暮色正在降临,街灯还没有亮起来,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种铅灰色的薄暗中。她在车里坐了三分钟,然后发动引擎,沿着主街向西开去。后视镜里,那个老头站在杂货铺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份报纸,目送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云杉街的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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